一个科幻电影迷不可能忽略雷德利·斯科特开创的《异形》(1979),此后的该系列电影由詹姆斯·卡梅隆、大卫·芬奇、让-皮埃尔·热内这些响亮的名字陆续接手,使其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移民慌张、环境污染、技术末日论、旷野恐惧症和幽闭恐惧症奇妙的结合。
“异形”就像是癌细胞的化身,它是人对于自身的未知和好奇。
《普罗米修斯》作为系列的前传,以神创论的开端,勾勒一部史诗般的人类起源再叙史。
即便我们不考虑它与之前已经有的四部《异形》电影的联系,不去想它们之间有无互文或者彼此指涉的关系,本片自身就构成了有关创世、变迁、信仰、灵魂、牺牲的宏大神话重述。
《普罗米修斯》
观看《普罗米修斯》之前,我们需要一些基本的常识和习焉不察的认识论框架。
经过启蒙运动、产业革命、技术创新的数个世纪以来的洗礼,科学从某种程度上成为世界进入现代后真正隐而不显的神祇。
然而,非理性、元逻辑、无以名状的怪力乱神依然是根植于人类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部分,因为人类认识的暗角无边无际。
现代社会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宗教与世俗的分化,人类从传统神道设教、政教合体的一体化世界观中祛魅出。
原先在宗教和种种世界观中所表现的理性,被分离成三个自律的领域:
科学、道德和艺术。
这是一个理性化亦即世俗化的过程,原先神圣性的东西走下了神坛,宗教被压缩在信仰领域,不再高居一切之上。
如今,显然已经是科学主义的天下。
希腊神话中人是由泰坦神族创造的,普罗米修斯就是泰坦巨人之一,他从奥林匹斯山盗来火种给人类,因此而被天神宙斯锁在高加索山。
电影的一开始也是一个类似泰坦族的外星人饮下某种液体,肢体分解落入水中,化成了后来人类起源的DNA。
影片中的原生体是外星人制造出来准备用以摧毁人类的,但在其过程中的疏漏导致了外星人自己物种几乎灭绝。
原生体具有极强的基因选择性,异形就是它遇到外星人或者人体之后产生的新的可怕物种,它会反噬自己的母体。
我们可以看到四种物种之间复杂的弑父关系:
外星人(神)——人——机器人——异形,
每一种都是前一种的创造物,但是创造物却背叛了自己的创造者,这就如同希腊神话中经久不衰的母题:
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与他们的父辈泰坦巨人作战,而泰坦巨人又打败了自己的父亲乌拉诺斯。
电影复杂的线索和情节让何为神、何为人、何为创造等问题纠缠在一起,同时原生体接触不同基因发生的变化,又让神创论和进化论彼此发生角力。
事实上,这部电影并没有经典类型电影那种鲜明的性格刻画或首尾明晰的情节,充满了许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和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但是这不妨碍它成为气势恢宏的探索电影。
或者换个角度看,那些不能索解的地方正如世界本身,你不可能清楚明了它所有的角落——每个认知个体都不过像是一盏光芒微弱的灯,只能照见自己周围有限的空间。
无论有多少种解读法,其中最主要线条叙事,就是人类用科学知识探索,而最终发现这种认识的黑洞漫漶无边,能支撑渺小的人在浩瀚的宇宙中上下求索的只有“灵魂”。
“灵魂”的话题,是终极信仰的问题。
随着科技的进步,越来越多未解之谜一个个轰然洞开,幽暗世界乃至外太空都进一步敞亮开来,而人心中的神圣性也就愈加淡化。
人们赫然发现,可能人的创造和被创造,在茫无涯际的宇宙中微不足道,充满偶然性,这实在是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
绝望的后果之一是抛弃任何信仰,成为技术的奴隶,如同戴维。
没有情感与灵魂,只是在探求的道路上永不停歇地前行;
另外可能是重拾在理性认知路径中丢失的信念,树立存在的价值感。
马克思对宗教有一段著名的论述,如今看来也不过时:
“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制度的精神一样。
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脆弱的人总要抓住一些什么,或者至少给自己树立一些坚定的信念。
鸦片既是毒品,也是药品,就看用在什么地方,如何使用。
哈贝马斯归纳当代社会有两种相互冲突而又彼此促进的思想潮流:
一种是科学话语中对生物工程、纳米技术、机器人学等的圣化,
另一种则是宗教原教旨主义的复兴。
《普罗米修斯》正显示了我们当代人在这个混乱、快速、技术化、魅惑化的时代看待世界的芜杂方式,它就如同一个容器,让不同的认识论在其中发酵、蒸腾、挥发。
最终,导演还是选择了无情世界之中的感情——无论信仰为何,是某种一神教或多神教,是制度性或弥散性的宗教,至少都提供了某种精神和情感依托。
如果没有信仰,我们不过就是一群脱氧核糖核酸与碳水化合物的组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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