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你认为深圳是天堂吗?”

小计摸了摸自己的残腿,问我时还颇有一些伤感。

“我没去过天堂呀,但是我见过地狱。”

我与小计相视一笑。

在深圳那几年,不管是辛酸还是噩梦。

勾起的都是那不寒而栗的恐怖。

“查暂住证,没证,上车!”

01

1994年,我和小计一起南下深圳。

本来他想带我去他曾经打工的工厂。

可是我俩过去的时候,工厂已经不需要男工了。

就这样被拒之门外的我们只能去投奔在东湖老乡山哥。

山哥是在工地上搬砖的,住在工棚里。

说是工棚,其实简陋的不行。

一块长版加上几块方砖,就是一个简易的床。

而且四处漏风,跟睡大街也没什么区别。

在工棚安顿好之后,小计就在四处看地形。

“你这是干啥呢?”

我好奇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先计划好逃跑路线,到时候就能保命”。

“为啥要逃跑?”

我实在是不理解他的行为。

“因为大半夜总会有狗来咬人。”

小计恶狠狠地说。

见我还不明白,山哥告诉我说。

“深圳有治安队会在三更半夜查暂住证。如果没有要不就凑钱赎人,要不就被抓到樟木头去做苦工。”

“樟木头?那是什么地方?做木头的吗?”

我一次听到这个地方,觉得它的名字很奇怪。

“你听说过宁古塔吗?就是电视剧里犯人经常被发配的地方。”

山哥倒是很耐心地跟我解释。

“这两个地方的性质差不多,但是樟木头就要恐怖得多,听说进去的人要出来都要扒层皮,有人甚至可能都走不出来。”

听完他们说的,让我心里直发毛。

“那咱们就办一个暂住证呗。”

我天真地回答把他俩都气乐了。

“一张暂住证300元,有效期只有6个月!你摸摸你兜里,现在有多少钱。”

我被小计吼得不敢说话。

“你就是挨社会的毒打太少了。”

山哥也在旁边补枪说。

我没在争辩,低着头憨笑。

然而社会的毒打虽然会迟到,但是一定不会缺席。

就在我们找山哥的当晚,它就突然来袭。

02

晚上,我睡得正香时,就感觉有人拉我着起来。

“老鬼,别睡了,治安队抓人来了。”

我迷迷糊糊地穿上鞋跟着小计就跑。

他按照白天计划好的逃跑路线,带着我到了一片荔枝林。

“这怎么那么像是鬼子进村要扫荡呢?”

我趴在荔枝林里,大口地喘着粗气说。

“那你以为呢。”

小计警觉地观察四周。

“我们又不是阶级敌人,犯得着这么对待咱们吗?”

我在荔枝林里面趴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因为这里的蚊虫实在是太厉害。

一会儿我的身上就奇痒难耐。

“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我刚问完,就看到远处有手电的强光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出来吧,我们都看见你们了。在不出来我可就开枪了。”

我惊恐地看着小计。

他却纹丝不动地趴着,而且还示意我也不要动。

“咚咚。”

治安队胡乱地开了几枪,有一发的子弹就落在了我的附近。

瞬间,身上的包也不痒了。

而且身体也僵直在了那里。

然而,治安队的人并没有放弃扫荡这片荔枝林。

就在他们向我们这个方向搜过来的时候。

在我们的东北方向突然出现了异响。

原来那里也趴着一个人。

趁着治安队的人都去抓他的时候。

小计拉着我继续往后挪。

荔枝林的后面连着一座山。

我们很快就退到了山上。

并且躲在了一处石头后。

“咱俩天亮在回去吧!”

小计小声地跟我说。

“好。”

我本来是打算坐一宿的,可实在是抵挡不住困意的来袭。

不知不觉竟然就睡着了。

第二天,睡眼蒙眬的我一睁眼,吓得我赶紧跳了起来。

我嘚嘚瑟瑟地拍打旁边的小计。

内心已经恐惧到不行。

“干嘛呀?”

小计也睁开了眼,但是他却淡定很多。

随口就说了一句。

“又睡到人家的坟头了。”

于是他起身拜了拜说。

“对不起,我们实在是无意打扰,真的是被逼无奈啊。”

我学着小计的样子,也赶紧拜拜了坟主人。

并且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回去的路上我忍不住了问小计。

“睡坟地你不怕吗?”

“怕?又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见过那些治安队的人你还会怕鬼啊?”

他的语气充满着不屑。

03

为了能尽快地找到工作,我们俩只能冒险四处看招工信息。

一天,我正打算去碰碰运气。

结果远远地就看到街里停着一台小铁窗的厢式货车。

后面还跟着十几辆摩托车,每台摩托车上都是两个人。

穿着制服还拿着一米多长的棍棒。

只见他们下车就抓人,还让那些打工者们后面一人双手搭在前面的人肩上,一串一串地往货车里走。

“我有暂住证!”

这时一个小姑娘突然从队伍里窜了出来。

她想拿自己的暂住证给他们看。

“让你说话了吗?”

治安队员一个巴掌就将小姑娘打倒在地。

而她的暂住证也掉落了出来,被另一个治安队员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

他吊儿郎当地看了一眼说。

小姑娘虽然被打,又疼又委屈。

但是她以为治安队看到她的暂住证能放她一马。

可是那名队员竟然当着她的面将暂住证撕碎了,边撕还边说。

“原来就是一张废纸啊!”

看着小姑娘如癫痫发作一般的颤抖,大家虽然愤怒,可是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然而,他们一车并没有装下所有抓住的打工者。

“拿绳子!”

一个看似是领头的人喊。

马上就有人将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打工者的手腕上,把他们也穿成了串,一路游街似的去了治安大队。

然而整个过程里,这些人都像是待宰的羔羊。

看到这样的场景,吓得我赶紧回到了老乡的工棚。

“咋地了?被吓成这样?”

小计早就回来了,我将看到事告诉他之后,他却很淡定地说。

“这都是他们的常规操作。在这地方太正常了。要是被送去樟木头比这更惨。”

后来,我们又遇到过几次查暂住证的。

他们都是三更半夜的来,就挑着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候。

为了防着他们,山哥养了几条狗。

只要有外人它们就叫,算是给我们透风报信。

听到狗叫,我们就会直接躲到了后山的坟头。

说来也奇怪,治安队从来没有去过坟头这边查户口

谁能想到,坟头竟然成了最能让我安心睡觉的地方。

04

我们俩折腾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家工艺厂找到了工作。

可是干了一个月我就受不了了。

不仅是因为要12小时的两班倒,而且还要接触腐化性极强的化学品“固化剂"。

一个不留神洒到皮肤上会灼伤溃烂,一个月也计件只能拿到7、800的工资。

这么又苦又累的活,对于当时年轻的我来说很难承受。

小计也一样,我们俩都适应不了这样的工作。

没了工作的我们就又像游民一样生活。

但是小计不同,他交往了一个女朋友。

每天只想着和女友腻歪,根本不想工作。

他拿着打工赚的钱和女友租了一间小屋。

开始过起了没羞没臊的生活。

而我则回到了山哥的工棚,如果在碰到查暂住证,我好轻车熟路的躲藏。

山哥看就剩我一个人了,就好心的帮我介绍了一份电子厂的工作。

不过要拿500元的好处费给介绍人。

一听能进电子厂,我立即就同意了。虽然我身上当时就只有600块。然而进厂之后,我一个月没有出厂门。

直到拿到工资后,我就去办理了暂住证。

看到手里的暂住证,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拿到了免死金牌。

在当时的深圳,能证明你身份的不是身份证,而是我手中那闪闪发光的暂住证。

就在我打算和小计分享我的喜悦时,我却怎么都找不到他了。

我去了他们租的小屋,房主说他们被抓了。

还是查暂住证时被抓的。

本来小计已经通过小巷子跑掉的,可是听到了女朋友的求助。

他回去想搭救女朋友时,被治安队的人一棒子打折腿。

两个人一起被抓了进去。

由于当时通信不发达,他根本就联系不上我。

要不是我过来找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之后,我赶紧来到治安队捞人,可还是晚来了一步,他被送到了市区的收容所,而下一步他可能就要被送到樟木头去了。

我立即赶到收容所,花了500元将他捞了出来。

虽然他才被关进去两天。

可是再看到他时已经是遍体鳞伤。

“你是咋地了的?”

我吓得不知道该扶他哪里好。

“被仓霸打的,我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随即就晕了过去。

我又赶紧带他去了医院。

他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求我去救他的女朋友。

“可是我实在是没钱了。你看病的钱还是我向工友借的呢。”

我低着头,真的是有心无力。

之后,我又疏通厂里的保安,偷偷地将他带回了厂里养病。

虽然他的病好了,但是腿也落下了残疾。

“我想回老家了。”

小计神情落寞地说。

过了几年,我也离开深圳回到了老家。

2003年,发生了一件事,而在那之后,暂住证也取消了。

如今回想起在深圳打工的那段记忆。

虽然谈不上珍贵,但一定特别。

所以我想,不仅是我,凡是经历过的人这辈子恐怕都忘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