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美食纪录片,尤其是偏商业化的纪录片,要期待更多的观众,那就必须遵从释放善意这条道路。更重要的是,美食本来就是善意。”

陈晓卿是足球迷。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时候,曾做客刘建宏主持的《新三味聊斋》。那一年他离开央视创办稻来,《风味人间》10月在腾讯视频上线。接受媒体采访时,他用球队做比喻,「中国是美食大国,在中国拍美食就像在巴西做足球教练,很难」。

5年之后,《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在卡塔尔世界杯期间上线,陈晓卿继续使用足球教练形容自己在稻来团队里的角色,「像一个球队俱乐部的教练」。

《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总导演陈磊、制片人邓洁是跟随陈晓卿十年的夫妻档。陈磊对技术的要求较高,摄制组希望租用「顶配」的拍摄设备,陈晓卿尽量给予支持。第一集拍的是「麦」,麦穗颗粒在镜头中被聚焦放大,呈现出苗、抽穗、成熟等细节画面。

作为「教练」的陈晓卿说,「上海人有产业工人的DNA,一开始会提这样那样的要求。但是从不会达不到预期,他们对内容有非常高的要求,非常可控。」

在媒体谷东看片会上,陈磊介绍用顶配设备制作「植物特写」画面的流程:微观团队在显微镜下360度拍摄谷物颗粒,记录下真实形状和表面质感,再由后期的CG团队仿照真实照片建模,最后根据故事内容设计运动轨迹。

微距技术也被用于澳门竹升面的拍摄中,镜头呈现出每根面条被拉扯、搅拌的弹性。竹升面在以往的美食纪录片里曾出现过,在筹备阶段,陈磊提出新手法能拍出不一样的新意。样片出来后,陈晓卿说,「我知道观众可能看不出来,因为(美食种类)被人拍过了,几乎就死掉了。」 但还是支持他们继续拍摄下去了。

稻来共有5-6组像邓洁、陈磊这样的小团队,各自负责一个项目的策划执行。陈晓卿对每个导演的性格都非常熟悉,知道如何一起达到最好的结果,「几乎没有争论,如果有需要坚持的问题,就按我说的去做。」

陈晓卿今年57岁,在表达时常用「我这个年纪」开头。当谈到创作激情时,他表示这个年纪,面对很多事情最大的动力来源「是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在陈晓卿看来,美食纪录片始终是面对「最大公约数」的观众需求,而不是窄众,「必须遵从释放善意这条道路」。

「善意」的具体执行标准是「不要冒犯」。在延续《风味人间》IP的这5年里,每一季团队都会根据上一季的观众反馈做出相应的调整。例如第四季中,单集时长是50分钟左右,人物故事的叙述篇幅相对较少,这些都是根据第三季的用户反馈做出的调整。

陈晓卿希望稻来能展现更多能力:「好比稻来是一辆有16节车厢的火车,现在被形容是中国最棒的一个餐车,但其实它不仅能提供食物,还能把人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稻来试图推动一些其它类型的纪录片,包括历史、自然、音乐、女性等题材。去年,一位导演的音乐选题,陈晓卿想过,如果策划足够出色,也会说服别人投资来拍。不过在今年这样大环境下,这种尝试还需要再等待下。

但他也坦然,直言「没有人能一直风光下去」,当下对自己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考验和一种沉淀。就像生长三年的百合也能吃出清脆的口感,但生长九年的百合,才会品味出浓厚的、真正的百合香气。

以下是《新声Pro》(微信公众号ID:xinsheng-pro)根据对《风味人间》系列总导演陈晓卿的访谈整理的对话:

观众永远是对的

Q:看片会上说,一到主食部分就收视率很高,这是根据什么统计?

陈晓卿:那还是在台里(央视)时候的数据,肉是第三名,碳水是第二名,主食是第一名。

Q:从电视台到视频网站,观众的喜好有什么变化吗?

陈晓卿:丝毫都没有。

Q:你觉得《风味人间》是拍给谁看的?

陈晓卿:我们的口比较宽,不是窄众的,不单给某一群人看。男女通吃,所以我们追求最大公约数。

观众是衣食父母。我跟团队说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坚守两个原则: 第一,观众永远是对的;第二,参照第一条。

Q:第三季有观众认为「人的生活太多了」、「时间不够看」,第四季就相应地减少闲篇、增加时长,你如此重视观众的反馈?

陈晓卿:我们叫稻来,意思就是「稻」与「麦」,要对自己的工作特别虔诚,把充分的诚意表现出来。每一季节目播出前,我们都会请大家提意见。节目就摆在那,大家看完了提意见。播出的时候我们还会盯着弹幕看,比如第二集时候发现某个问题好像有反应(观众不太喜欢),到了第五集就赶紧改掉,不会再提了。

Q:每个观众的意见都不太一样,在具体的工作当中,怎样尽量让大家都满意呢?

陈晓卿:找最多的可能性,比方说不要去冒犯。

意见没有什么对错之分。比如定档预告片底下有评论说:一流的摄影,二流的剪辑,三流的配乐,其实那是知名导演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太空漫游》里面用过的曲子,也是顶级作曲家的作品。我不认为他说反了,可能站在他的角度,他就是这么觉得的。

Q:站在你的角度,最大公约数会不会也是一种限制?

陈晓卿:不是,我觉得这实际上跟一个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我平时为人是比较努力释放善意的。生活中、写文章的时候,我也有看不惯的东西,但是我努力不去触碰它,你说叫圆滑也可以,但是我更多地将其理解为释放善意。

一个美食纪录片,尤其是偏商业化的纪录片,要期待更多的观众,那就必须遵从释放善意这条道路。 更重要的是,美食本来就是善意。 我一直说,上帝不让人类建造通天塔,让人们说不同的语言,导致彼此没有办法交流。但是上帝忘了一件事情,美食也是人们交流的途径。

Q:每一季上线之前,你能预判到观众的反应吗?

陈晓卿:会有一些出入。有时候你觉得要再精修一下更好,结果观众看得挺嗨的;有时候你觉得费了很大精力,但是观众根本感觉不到。我们得一点一点地适应观众的心理。

有时候能get到,我们多花了一万块钱,观众觉得你这五块钱花的值,只是说产能跟效果肯定是不成正比。

我更像一个俱乐部教练

Q:你怎么评价陈磊导演的风格?

陈晓卿:他拍完、剪完一个,这个故事基本就剪出来了,我对导演团队的制作能力、调研深度、表达方向性,都会有比较详尽的了解。上海人有产业工人的DNA,一开始会提这样那样的要求。但是从不会达不到预期,非常可控。

Q:美食纪录片现在内卷严重,比如说澳门的竹升面已经被拍过多次,为什么还要拍重复的题材?

陈晓卿:从我的角度来说就不拍了,被人拍过了,几乎就死掉了。陈磊的拍摄确实也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但我知道在业务上的精进,非专业的观众是很难感受到的。

Q:陈磊、邓洁提到「谷物拟人化」的表达主题,比如小麦代表坚韧品格,我听他们表达能够理解,看片其实没有明显看出来。

陈晓卿:我觉得最好是观众能够从里面看到,或者彻底看不到。如果要听解释后看得到,门槛就会很高。(不能让观众)为了看你的纪录片,要先上一个新东方纪录片培训学校。

Q:但是你没有违背他们的意愿,还是让他们去拍了。

陈晓卿:对。

Q:你一般都怎么处理跟导演们的摩擦?

陈晓卿:我对每个人的性格都比较熟悉,大概知道怎么达成最好的结果。几乎不会有任何的争论,如果有要坚持的问题,事情就不用讨论,按我说的来执行。

Q:导演一般都要培养几年,才能单独出去做?

陈晓卿:陈磊、邓洁已经跟我十年了。其实团队里的人,谁都能单独做。

Q:《风味人间》第二三四季同步进行,这期间你怎么参与?

陈晓卿:我还是比较一根筋的,基本上一个节目投入更多的时候就在一个节目里待着。但平时可以来回溜达,也能保证自己不在一个气氛里面着急上火。

Q:团队运营方面呢?

陈晓卿:运营我也不管。我实际上更像一个球队俱乐部的教练,有的球员年薪可能比我还高,像C罗那样。但是我还得在更衣室里维护他的权威。

Q:对于稻来团队,《风味人间》的价值是什么?

陈晓卿:主要是品牌价值。哪怕《风味人间》赔钱,我们也得做。 有些节目是显性的,能够给我们带来(利润),还有一些是给我们带来品牌。

它能让我每天非常忙碌,能拿起手机去拒绝一些事情。找我们团队的很多是,给我拍一个好吃的就行。我就说我不会拍,我帮你拍,我得先烤,然后油煎,然后再炖,这个我会拍。

Q:这种随便开价的事情,不符合你心目中纪录片的价值感?

陈晓卿:这不是价值感,这是变现感。

纪录片的价值感肯定不在这儿。当年我们做完舌尖,在那个时代,这么好的影像节奏、画面呈现,大家非常得意。我记得特别清楚,杀青第几天,我就带着所有导演去看周浩的纪录片,看完大家心事重重地出来。

我说纪录片是没有尽头的。什么是好的纪录片?并不是说每一个镜头拍得特别绚丽,给你特别大的视觉震撼就是好的纪录片。 是深入到骨髓里面,甚至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是又无时无刻不决定了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这是纪录片真正的价值。 所以刚才那个不叫价值,叫价格吧。

我非常清醒,经营的压力还是很大的,我也跟我们的导演说,纪录片永远是这样,你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拍,你就把它当成最后一次。

腾讯的同事们去年做了现实题材的纪录片《一次远行》,还有人间真实系列,这种片子在我的心里,它是最有价值的。

现在是沉淀的阶段

Q:对你个人来说,美食纪录片现在的意义是什么?

陈晓卿:职业。如果你只有热爱,也不能带来任何的利益,那叫业余爱好。

Q:你现在会对什么感到兴奋?

陈晓卿: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兴奋的(事情),唯一能让我觉得还有信心做事情的,是被别人需要的感觉。

Q:有人开玩笑说,柳州应该给陈晓卿立块碑,因为很多餐馆都挂着你的照片。你会觉得你是以一己之力,带火了一些美食品类吗?

陈晓卿:我很少去说哪家不对,我们做美食的就习惯这样,就像谷物流通的种类越来越少,今天看到的这个谷物,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了。这也是《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拍了一些小众谷物的原因。

我真的不觉得是我一己之力。包括美食纪录片,我们也是赶上了差一点就爆发的时机。谁拍都能火,只能说我运气好。

Q:2018年你从央视离职创立了稻来,当时选题孵化的整体思路是什么?

陈晓卿:像我这个岁数的老纪录片人,肯定会时不时有一些拍摄的冲动,就会顺着往前推一推。有的想法发现推不动,就放弃了。有的想法觉得确实可行,就可以往筐子里丢一丢。团队里大家也会互相商量做项目负责人,这可能就是选题孵化。

Q:美食纪录片只是你的目标之一。

陈晓卿:对,我前两天看了一篇文章,夸我们是中国最好的美食纪录片团队,我感到很自豪。但就像形容梅西是全世界最好的室内运动场任意球选手。

其实我们有很多能力还没有展现出来。好比是一辆火车有16节车厢,现在被人形容这辆火车是中国最棒的餐车,其实我们还能从这个地方运到另外一个地方,不仅能提供食物。

Q:稻来已经成立5年了,你想过怎么突破吗?

陈晓卿:我当然想过,也要看外界形势变化。一年前,当时我们导演提了一个关于音乐的创意,给了他一些资源去调研。去年我的心态是,这片子即便找不到钱,我也说服稻来的管理者投钱,只是当时还没达到我满意的程度。但是今年就算达到我满意的程度,可能还是需要再等待下。

Q:这些推不动的选题就浪费了,会不会感到很遗憾?

陈晓卿:一个人过一辈子,有很多风光的事,也有特别多的难事,没有一个人可以一直风光下去。往往是沉淀、积累(的阶段),能让你后面走得更坚定。即便现在创作的条件不是特别好,但也恰好是给我们的一个考验。

没有选题会被浪费的,就像没有日子会被浪费。 一颗长三年的百合就能吃,很清脆,像吃白菜帮子一样。但是长九年的百合,吃起来特别细腻,有特别浓厚的、真正的百合香气。

作者:王珊珊

编辑:赵 铭

排版:风味君

头图:《风味人间4·谷物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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