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遗产留给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分给你们的。爸爸就留给你们一句话,坚信共产主义这一伟大真理,永远干革命。我革命这么多年,选定一条,就是要跟着毛主席走”,这是罗荣桓元帅在弥留之际对几个孩子说的话。这一天是1963年12月16日,这一天,罗帅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终年61岁。
图:罗荣桓
当天晚上,在中南海的颐年堂里,毛泽东正在主持召开关于10年科学技术规划的会议。这是个很重要的会议,与会的有周恩来、朱德等人。会议开始前,毛泽东带头站立了起来,他提议大家都为罗荣桓元帅默哀。
众人自然知道罗荣桓在主席心里有多重要,罗帅的离去,对70岁的主席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默哀结束后,毛泽东没有马上谈会议内容,而是和大家说起了他这个好兄弟:“罗荣恒同志是1902年生的,这个同志有一个优点,很有原则,对敌人狠......”对于罗帅的性格,出生年份,毛泽东都记得很清楚。
3天后,毛泽东参加了罗荣桓的追悼会,在会场上,他朝着罗帅三鞠躬。罗帅走后,他的妻子林月琴一边忙碌地工作着,一边用心地照顾好几个孩子。而孩子们也没让父亲失望,个个都很有出息,都成为了各自行业的翘楚,他们始终没忘记父亲的教诲。而与他们一样没有忘记罗帅的,还有毛泽东。
图:毛泽东
1978年9月9日,《人民日报》刊登了这样一首七律,全诗如下:
《七律·吊罗荣桓同志》
记得当年草上飞,红军队里每相违。
长征不是难堪日,战锦方为大问题。
斥鷃每闻欺大鸟,昆鸡长笑老鹰非。
君今不幸离人世,国有疑难可问谁?
这是毛泽东为罗荣恒写的,创作时间是1963年,也就是罗帅逝世不久后。那为什么它当时没发表,而是在创作15年后才被发表?关于这首诗创作的很多细节,也随着它的发表,被一一揭开。
原来,这首七律是毛泽东在一个睡不着的深夜所写。那时候罗荣桓刚逝世没几天,毛泽东夜不能寐,无限悲痛最后都化为在了这56个字里。
喜欢毛泽东诗词的朋友都知道,他的诗风一向是豪迈。很多朋友喜欢他的《沁园春.雪》,“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句何等霸气,但事实上,写这首词时正是革命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很多朋友喜欢他的《青平乐.会昌》,其中“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一句何等豪迈,但事实上,写这首词时是1934年,是他人生的低谷期。
这就是毛泽东诗词的风格,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他都不改豪迈本色。但从他为罗荣桓写的这首七律来看,他的内心是无比沉痛的。这样的伤怀,在他的诗里很少能看到。
诗的首联他回忆了当年和罗帅一起带着队伍打游击的时光,那时候他们同在军中,却没办法经常见面。三、四两句写的是罗帅一生的贡献,他们在长征途中共患难,胜利后又一起为建设新中国奋斗。颈联,则用老鹰、大鸟来比喻罗帅,是一个有高瞻远瞩的革命人。尾联写的是失去罗帅是国家的损失,以后自己也少了一个可商讨大事的人。这56个字,其实就是对罗帅一生的肯定。
诗写出来后,身边的人准备拿去发表,但毛泽东不同意,他说:“这只是我个人对于罗荣桓同志寄托的战友的哀思,不要当作以往的作品看待,而且,我一向不主张个人感情萦怀的,拿出去不好。”
是的,毛泽东一向不主张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里来,这首诗只是他对兄弟的个人感情。1857年,他为故去的爱人杨开慧写《蝶恋花·答李淑一》时,也不是以主席的身份,而是以一位思念妻子的丈夫的身份。他为罗帅写这首悼诗,也不是以一位主席的身份写的,他只是一个刚刚失去战友的伤心人。
《诗经.秦风.无衣》里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泽。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诗写得很美,但现实中烽火年代的战友情,又岂是同袍、同泽、同裳这样的字眼能简单概括的。
1942年5月,八路军前敌指挥部被日军围攻,左权将军命令警卫把彭德怀强行拽上马,让彭老总先走,自己却在断后时牺牲。几个月后,彭德怀为他亲撰碑志,书:“德怀相与也深,相知更切......”。1946叶挺遇难后,聂荣臻把他的儿女接到自己家,把他们个个都培养成国之栋梁。
这些都是将帅之间的感情,一如毛泽东对罗荣恒的感情一样,这也正是毛泽东会写下这首七律的原因,因为在他眼里,罗帅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兄弟。
罗荣桓出生于1902年,比毛泽东小9岁,当毛泽东在湖南第一师范学校组织新民学会时,罗荣恒还在长沙协均中学念中学。罗荣恒的儿子罗东进后来回忆称:“在十大元帅中,我父亲是革命资历最浅的一个。年轻时候的父亲并没有想到革命,他一心想做的是土木工程师。”
罗荣桓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从小就是块读书的料。其祖父罗汇吾一生都以教书为生,父亲也从小跟着祖父读书,而还没上私塾前,罗荣桓就已经学会了《三字经》、《百家姓》。22岁时,他不负众望,考上了青岛大学。那时看到城里的高楼,他相信学好建筑也是能为国添彩的。所以25岁的他,后来还在田立武昌中山大学读过土木系。
图:罗荣桓
可惜,时代没给他当土木工程师的机会。在学校的岁月里,他眼见着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他知道唯有起来抗争,才能改变这个国家。不久他入了党,并成为了当地秋收起义的一员。
罗荣恒和毛泽东第一次见面是在1927年,那时候参加完秋收起义不久的罗荣桓随部队来到文家市。两年后,毛泽东又亲自点了罗荣桓的将,他被选为四军前敌委员会委员,这一年他27岁。毛泽东做出这样的判断是有依据的,在过去的两年里,他看到了罗帅的军事能力,他甚至当众说:“罗荣桓是个人才,对这个同志我们发现晚了”。
毛泽东果然没有看错人,罗帅主持山东时,把山东全局都盘活了。1938年之前,我军山东的正规部队不多,地方武装也不够强大,但山东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到底该派什么人进去,毛泽东陷入了思考,最后他拿定了主意,就是罗荣桓了!
1938年12月,罗荣桓、陈光率开始组织东进支队,向山东进军。那时候罗帅才结婚一年多,妻子林月琴有孕在身。作为一位参加革命多年的老同志,林月琴无怨无悔。毕竟跟罗帅结婚这一年多来,他们不止一次分开过。第二年年初,他们的儿子出生了,罗帅给他取名罗东进,表示部队要向东挺进。
可是那时候他没时间陪儿子,只能把他放在老乡家里。罗荣桓、陈光率115师进入山东时,当地百姓还不能完全信任我军,他们便一路在梁山、樊坝作战重创日伪军,一进山东就给当地百姓送上了一份大礼。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但却苦了孩子。
2006年20位开国元勋的子女重走长征路时,67岁的罗东进是个子最矮的一个,但他却很有号召力,大伙儿都叫他一声“东进大哥”。之所以个子不高,和他小时候营养不良有很大关系。
左:罗东进,右:罗荣桓
这个儿子刚生下来,罗帅没有让老乡特殊照顾,孩子的营养是完全跟不上的。罗东进4岁时,父亲的部队在山东驻扎下来后,他才有机会见到父亲。那时他坐在一个箩筐里,由挑夫挑着,去山东找父亲。
战士们看到这个孩子时,4岁多的他还没长头发,也不会走路,典型的营养不良。大家拿白面煎饼给他吃,他都不敢吃,原因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白面做的煎饼,在老乡家他吃过最好的东西是红色的高粱面煎饼。而看到父亲时,只是怯生生地躲在人后面,因为他不认识他。
毛泽东总是说罗荣桓是一个讲原则的人,正如罗帅在弥留之时的话一样,他没给孩子们留下什么。但后来孩子们回忆父亲时,总是饱含感激,他们从父亲身上学会了什么是原则。曾经吃过的那些苦,到最后都成了他们一生的宝贵财富。
顾不上孩子,罗荣桓却在战场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大家都说他用兵如神。1941年11月5日,日军聚集5万余人,誓要将罗荣恒的115师全歼,他们的司令是大名鼎鼎的畑俊六。敌军是5万人正规军,而当时我军的兵力是3000多人,其中除了一个营是战斗部队外,其它的都是师机关、分局机关等非战斗人员。
这场战役就是著名的“留田突围”,后来德国人汉斯·希伯称此战为“无声的战斗”,是一场神奇的战斗。
这位总司令畑俊六在日本是很有名气的,出身军武世家的他,有几十年的作战经验。就为了115师的这3000多人,日军出动了7架飞机,数十门大炮,把我115师合围在了临沂市的留田、钮家沟两村。在出发之前,畑俊六对部下扬言:“我们已将这一决肥肉圈定了,到了下刀子割肉吃的时候”。
此时压在罗荣桓等人身上的,有身后几十万百姓,一旦打起来,这些百姓都得遭殃。而更让他担忧的是眼前这3000多名将士的生命,如果他处理不好,这些兄弟的命都将白白牺牲。所以这一次,他的决策一定不能错。
图:罗荣桓
当天下午,在村里的一间草屋里,罗荣桓组织召开了一场关乎大家生死的会议。在会议上,不怕死的战士们都表达了共死的决心,誓要与敌军拼杀,大不了就是死在一起,但罗荣桓却强调现在还不到死的时候。只能做到与战友共赴死的将领不能算是最高明的,一个伟大的将帅要能给将士们带来生的希望,就算死也该是死得其所的。
罗帅一遍遍地分析地图,他相信一定能找到敌人计划里的破绽。最后,果然不出他所料,在敌人的3道包围圈里,他找到了突破口,并提出了“敌进我进”的翻边战术。罗帅命令大家从留田穿过张庄,绕过高里,折向西南方向。部队夜行时,他要求大家听从指挥,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抽烟,不许有任何声响。就这样,在敌人的眼前子底下,3000多人不费一枪一弹,胜利地突出了重围,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多年后,参加过这场战役78岁的老人刘承远回忆,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情形。当时罗帅要求“人不交言马不嘶”。为了不打扰到当地百姓,罗荣桓命令部队路过村庄时,全部从村外绕行而过,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同时为了防止马乱跑,他还让人在马尾巴上拴上石头。那时候战士们都说,敌军5万人又如何,碰上我们罗帅都是一场空。
成功突围后,自然要总结经验,中央让罗帅将这一战术总结一下,当时他写的是“敌进我进”战术。报社社长看到了,还以为这是笔误,因为当时我军强调的是毛泽东提出的“敌军我退”,各军宣传的也是这一战术,于是社长就替他改了改。罗荣桓看到了,又固执地让他改了回来,他称作战时应该随机应变,并在此后提出了翻边战术。对于罗荣桓的战术创新,毛泽东很是欣赏,他表示:“翻边战术不是战术,而是战略”。互相欣赏,是毛泽东和罗荣桓的相处方式。
“留田突围”能成功,除了罗荣桓在战术上的创新,还有一点很重要:大家对他很信任,愿意把性命交给他。要不然,3000多人很难做到夜行时行动如此一致。患难方见真情谊,险境才知大将军,罗荣桓的在军中的威信,是多年征战中累积起来的,比如在红军过草地时。
1935年8月份,罗荣桓随后卫第三军四师十团长征。过草地时,他与战士们同甘共苦,和大家一起吃野菜。罗帅本就是个近视眼,每次找野菜都很不容易,可看到受伤的战士,他就总是把野菜分给他们。那时候没有什么上下级,大家都一样,都是一名战士。
有几天,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罗荣桓的铺盖都淋湿了,西北风冰冷,他经常整晚都睡不着。细心的战士们看到了,就想尽办法找了一块避风的地方,用一堆草给他搭了个窝。罗荣桓当时还以为他们是在给自己搭,还夸他们很聪明,知道动脑子。但一听说是给他搭的时,就不乐意了,他说:“我身体好好的,没资格住这么舒服的草窝,把它留给受伤的战士”,说完就跑到别的地方休息去了。
右一为罗荣桓
草地走了7天,所有战士们又饿又累,正好发现前方有敌人的骑兵。在这样的情况下,罗帅本应该带着大家避开他们,毕竟我们没有精力和他们对抗。但罗荣桓问大家:“你们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马肉”?
听他这样一说,很久没有吃过肉的战士们都来了劲。罗荣桓告诉大家,猎人打猎时都是先蹲守,等到猎物进入了射程内时,再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为此,罗帅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每个人的行动方法。果然,大家很快地战胜了这一队骑兵,缴获了40多匹马。这一顿吃完,大家又斗志昂扬了。后来跟着罗荣桓吃马肉的事,也就传开了。
战友上的好兄弟,就是既能一起吃苦,也能一起共享胜利的果实。而一个合格的将领,就是要在最困难的时候,都能给兄弟们带来希望,让他们受到鼓舞。这一点,罗帅做到了。
能和战友们同甘共苦,又能带着大家打胜仗,这样的罗荣桓在军中自然有了威信。37年的战斗生涯中,罗帅参与指挥了多场举足轻重的战役。1945年,他指挥部队在山东进行大反攻,那时候他麾下已经有27万正规军了,此时的山东根据地,正规军总数占到我军的三分之一。而这一切,从1939年3月初他与陈光率115师师部进山东开始算起,仅过了6年时间。
革命胜利后,1955年他被授予元帅衔。当时,他得知自己在拟定的名单里时,便主动要求改为大将,他觉得还有很多比自己更优秀、更早参加革命的同志,所以不该轮到他,但毛泽东还是坚持。
罗荣桓授勋仪式
多年的辛苦,终于盼来了胜利,但30多年的高强度工作,也让罗帅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据其妻子林月琴回忆,在鲁南战争时,他就已经出现了尿血的情况。毛泽东知道后很忧心,当时就指示:“身体重要,能否到新四军检查治疗”。在此后的日子里,毛泽东始终关心着这位老战友的身体,他对罗帅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罗帅却始终休息不下来,正如毛泽东心疼他一样,他也舍不得离开自己的战友,所以长期以来,他一直是身兼数职。于是,罗帅的病就成了大家最大的忧虑。听说他还带病工作,毛泽东直接在文件中写道:“你宜少开会,甚至不开会”。知道他做不到,毛泽东索性强行要求他每天接见干部不超过两批,每天批不能超过一小时。医生看不下去了,让他适当娱乐一下,听听音乐,他直接表示:“我是个不会休息的人,在娱乐方面没什么好爱,这是一个缺点,青年人不要学我”。
就为了让他能娱乐的时间,贺龙和聂荣臻等老战友也是费尽了心思。他们本来自己都没空休息,却抽出时间来约罗帅钓鱼。烽火岁月里,曾经的他们一起横刀立马,互相支持,把生死交给对方。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就像普通兄弟一般,互相关怀。
1963年,罗帅的病又加重了,他常常处于昏迷状态。昔日的老战友们,一批批地来看他,这些人里有元帅、有上将、中将等,也有很多当年跟过他的普通士兵。每次他醒来时,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人总是要死的,这是自然规律。12月16日,罗帅终于坚持不住了,这天下午他醒来过一次,交代孩子们:“我死后,分给我的房子不要再住了,搬到一般的房子去,不要特殊......”
图:罗荣桓
“不搞特殊”这句话,其实儿女们早就听过好多次了,父亲这几年一直是这样做的。有一次,罗帅从医院回来,看到办公室多了4把躺椅,秘书说是后勤总部送来的。这是照顾除他的病体,希望他在工作之后能就地休息一下。罗荣桓知道后,让秘书去把钱给了,然后又发了一通火,他说:“乱弹琴,我一个人生病,用得着4张躺椅吗?”不搞特殊、节俭是罗帅的一贯风格。正是在这样的家风之样,罗帅家每个孩子长大后,都成了栋梁之才。
罗荣桓走后,毛泽东除了写了这首《七律·吊罗荣桓同志》外,还曾多次公开称赞他是个好同志,他称罗荣桓是自己“一辈子共事的人”。是的,1927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们还是20多岁的年轻人,他们一腔热血,正如电视剧《恰同学少年》里演的一样。此后36年的时间里,他们互相信任、互相欣赏、互相扶持,直到都熬白了头。这首写完15年后才发表的诗,就是他们之间战友情的见证。
毛泽东对罗帅有这样一份战友情,而罗帅对他的部下们又何尝不是呢?无论是过草地时他对战友们的照顾,还是在危难时他能带冷静、沉着地带大家闯出敌人的包围圈,他一生都心系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很多现代的年轻人不理解,那些只是在一起当了几年兵的战士,为何一生都忘不了彼此。为何很多抗日战场、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们,会花几十年的时间寻找着昔日兄弟的遗骸?他们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或许这些问题,我们从毛泽东的这首诗,从罗帅一生的传奇中能找到答案。“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谨以此文纪念烽火岁月里的战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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