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规家训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更是家谱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意义是对子孙立身处世、持家治业的教诲,在中国历史上对个人的修身、齐家发挥重要作用。

朱熹知漳州时作《劝谕榜》:“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宗姻,周恤邻里;各依本分,各修本业,莫作奸盗。”明太祖于洪武三十年(1397年)九月初二日“命户部下令天下民每乡里各置木铎一,内选年老及瞽者每月六次持铎徇于道路”,即:“孝敬父母、尊敬长上、和睦乡里、教训子孙、各安生理、毋作非为。”次年即颁行《教民榜文》,木铎之制再次被强调,成为明朝基层教化的总纲。顺治九年(1652)颁行《六谕》曰:“孝顺怙恃,尊重长上,敦睦乡里,训诫子孙,各安生理,无作非焉”,使六谕在清代基层社会教化中也具有合法性。

六谕提倡的伦理符合民众进行宗族的、家庭的教育要求。六谕的内容切近日用,如孝悌、训子、治生等观念在族规家训中本是核心精神,故六谕的内容极易被族规家训所吸纳。康熙九年(1670),基于“顺治六谕”扩写,康熙颁定了《圣谕十六条》:“敦孝悌以重人伦,笃宗族以昭雍睦,和乡党以息争讼,重农桑以足衣食,尚节俭以惜财用,隆学校以端士习,黜异端以崇正学,讲法律以儆愚顽,明礼让以厚风俗,务本业以定民志,训子弟以禁非为,完料钱以省催科,息诬告以全良善,戒匿逃以免株连,联保甲以弭盗贼,解仇愤以重身命。”“圣谕十六条”面面俱到地从各方面对民众进行了行为和道德规范,循循善诱地告诉老百姓做人的道理和应遵守的规章制度。明代衍圣公孔尚贤为了规范族人的言行,颁布了具有纲领性质的族规《孔氏祖训箴规》,高淳漆桥孔氏家族的族规家训的形成也深受其影响,故现根据《漆桥孔氏宗谱》中的《漆桥孔氏宗规十六条》及历代传记等内容对漆桥孔氏家族形成的家训族规从个人、家庭、社会三个层次,勤耕尚读,修身明礼、崇儒尊道,重义轻利、孝顺父母,恭敬长上、和睦宗族,教训子弟、各安生理,无作非为、尊祖敬宗,慎终追远六个方面略述:

一、尊祖敬宗,慎终追远

《礼记・祭祀》中有:“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祭祖活动由来已久,祖就是家族组织存在之根本。尊祖敬宗发端于同祖共宗、一脉相传的血缘关系,通过对去世祖先的尊奉和祭祀,增强家族成员的向心力和凝聚力,激励着子孙后代锲而不舍地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尊祖敬宗的观念已深深扎根于族众的思想深处。《孔氏祖训箴规》中第一条就指出了祭祀的重要性,“春秋祭祀,各随土宜。必丰必洁,必诚必敬。此报本追远之道,子孙所当知者”。

《漆桥孔氏宗规十二条》中第一条也是“隆祀典”,提出祭祀典礼一定要隆重,强调“从来尊祖敬宗之典,统上下而皆同,木本水源之思,合贵贱而无异,况我圣祖之灵,王者犹必推崇,异姓尚须敬礼”,作为孔子后裔更加要重视。所以春秋两祭,“务期俎豆牲牷,各从丰洁,读祝赞相,悉备仪文”。孔文昱的次子孔载良就和兄弟们草创了家庙,并“岁时月吉率昆弟子姪拜谒,听约束”。康熙年间孔兴球念八世祖孔承谅以下有一千多人,这些人往往相遇时却互不相识,形同途人,故特与宗人约定每年清明节在祠堂集中行祭祖典礼,“上以报本始,下以敦亲睦”。

二、孝顺父母,恭敬长上

《圣谕十六条》中第一条就是“敦孝悌以重人伦”。孝悌是指孝敬父母、尊重爱护兄弟姐妹。孝悌是中国文化的精神,“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都是相对的,并不只是单方面的顺从或尊敬。孔子非常重视孝悌,认为孝悌是做人、做学问的根本。《漆桥孔氏宗规十二条》中“敦孝悌”一条中说“孝悌为百行之原,而亲长为一体之谊,故凡诗书所载,史册所垂,其谆谆劝勉后世者,诚深且切也。”对有“忤逆父母,毁辱兄长等罪,或被父兄首发,或经本宗察出,定以家法重惩。”

孔尚皋的父亲去世后分家产时,孔尚皋对其大嫂平时就很尊敬,于“田产之美者,房屋之多者,僮仆之能力者”,任他大嫂选择,绝无二话,没有计较之心。有一所新房子,本来孔尚皋的父亲已经给了他了,但孔尚皋知道他大嫂比较喜欢这所新房子,故经她一说就把该所房子给了他嫂子。俗话说“长兄为父,长嫂为母”,孔尚皋对待其长嫂的行为就体现出了古代传统的孝悌,一来体现了个人的道德修养,二来也和睦了家庭,避免了很多矛盾的产生。《孔氏祖训箴规》中也说:“各宜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雍睦一堂,方不愧为圣裔。”

三、和睦宗族,教训子弟

家族组织作为一种社会基层群体,想要立足于农耕经济社会,需要族人凝聚力量、互相帮助、团结友爱,形成一个强有力的整体。一方面经济扶助。为贫困不能举火者、孤寡残疾无助者和无力营婚丧者等贫困族亲提供帮助,使族人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家族的存在,增进家族的认同感和归属感,从而也避免了族人因生计无着,铤而走险,为匪为盗,影响家族的秩序和声誉。二是公益事业。家族组织还兴办私塾、挖池塘、建雨亭、修水渠、修道路、修村溪小桥等,为族人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增强了家族成员的向心力,同时也维护了本家庭、本宗族的生存和繁衍。

从始祖孔文昱开始就很重视,他“教其子弟为慈孝行,不率教者有惩”;孔闻政因父亲孔宏度远在湖北房县做官,家里无人约束,伯父孔宏信“亟为延师训诲”;孔衍国“月吉申明乡约,教人以孝悌忠信之道,使闻者感悟自新”,他曾训诫子孙说:“人以圣人之后尝见重于人,吾以圣人之后常见责于人。盖不为圣人之子孙,贤与不贤无所责备,为圣人之子孙者,纎瑕微疵,十目争视,十手争指矣。修己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诗曰’无念尔祖’,敢不勉焉。”意思即使我们作为孔子的后代,言论行动总是在群众的监督之下,不允许做坏事,有一点小过失就会被人指出来,说孔子的后代怎么还会这样。很多人都盲目追寻先祖的德行,夸耀先祖们的功绩,却往往忽略了从提高自我做起,要想建立一番丰功伟绩,仅仅靠仰望着先祖的德行是不行的,而是要靠从自我来提高。漆桥孔氏家族不仅有数名族长,还于各房之下设有分长,管理本房事务,让其“训饬本房,使之敦孝悌、重廉耻、勤耕读、戒非为,以共成礼让之俗”,

四、勤耕尚读,修身明礼

《孔氏祖训箴规》告诫族人要“朝夕教训子孙,务要读书明理”。孔子不仅言传而且身教,“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一生勤奋学习,为学生和子孙后代树立了光辉的榜样,给后代留下众多学习传承的经验。

漆桥孔氏从始祖孔文昱开始便勤耕尚读,居漆桥四世,便富甲于一方,子孙后代更是奉为宗训。孔尚行从丁檀村迁居漆桥,且耕且读,不数十年而田庐倍广于畴昔,基业遂式廓焉。孔载明“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皆圣祖至训,不可不淬厉以自勉。”孔衍隆在万松庄院中“延名师,聚生徒,负笈者云集”,他经常赠送财物,待人诚恳周到,十数年如一日,对待文人则更加厚待。清代初期,孔传缶邀请溧阳名儒毛一鸣在漆桥南桥书屋长期任教,教育孔氏子弟,多游庠、入贡者,后毛一鸣被授予县学教谕一职。在此崇文重教的风气下,高淳漆桥孔氏家族出了数百位秀才以上的人,有品级的官吏则有一百多人。“光前裕后之传,皆由科第;而显亲扬名之举,无过诗书。”《漆桥孔氏宗规》中“崇文教”一条规定每年清明、中秋作家课二次,读书人都要来参加,名列前茅者给与奖励,不来参加和考试作弊的都要严厉处罚。族人孔继先,才学超群,八府观风,联试三场,拔取第一,巡抚特加奖赏。其侄孔广铨,也有文名,时人谓之“贤竹林”。孔宪昂,娱情诗酒,试帖精工。书宗董、赵,不染腐儒习气,革瓢屡空,潇洒自如。

《论语》中孔门四科,第一科便是德行。孔氏家族也是很重视自身的道德修养,崇尚修身明礼。孔宪杲,品端学粹,性至孝,侍奉高堂,怡色柔声,终身如一日,聚徒教授,先德行而后文艺。孔繁春,品性纯正,力学工文,应书院及乡塾课,屡列前茅。课徒循循善诱。孔传铎,遇文行兼长之士,必加意尊礼。生平抑强扶弱,公直持大体。孔毓仪在丰润县等各任知县任上时,为百姓减免摊派,革除沉重的养马的赋役,又开仓赈济,捐俸广修水利设施,开渠引水灌溉农田,百姓莫不感其德。《孔氏祖训箴规》也是强调:“子孙出仕者,凡遇民间词讼,所犯自有虚实,务从理断而哀矜勿喜,庶不愧为良吏。”要求做官的子孙,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理性判断,做贤能的官吏。

五、崇儒尊道,重义轻利

儒家学说一直重义轻利。这种重义轻利思想,源自中华文化重家族亲情的特色。从处理兄弟关系发展到处理各种社会关系的规范,其在中国文化中的植根颇深厚,对后世思想的发展也多有影响。孔氏家族“崇儒尊道,重义轻利”的家风,对漆桥孔氏家族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形成了当地淳朴重义的民风,并濡养了一代又一代孔氏家族子弟。

《孔氏祖训箴规》中强调:“崇儒重道,好礼尚德,孔门素为佩服。为子孙者勿嗜利忘义,出入衙门,有亏先德。”崇儒重道、好礼尚德,向来是孔门传统。作为孔氏子孙,不能嗜利忘义,做官不要做出有损祖先德行的事情。“为子孙者勿嗜利忘义”,就是告诫子孙后代要正确处理好义利关系。孔氏家族奉行先义后利、求利循义、义利统一的伦理价值观,即以“重义轻利”为特征的义利观。

漆桥孔氏家族治家有方,在明朝初年就拥有不少良田。到了正统年间,江南大旱,很多人饥饿而死,市面上稻米的价格疯涨。对于存粮颇丰的孔家来说,若以市价卖米,也能赚很多钱,但是孔家却毫不犹豫地决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家谱中记载:“与其市而利诸己,盍若散而利诸人!”漆桥孔家捐出的2000多石粮食,拯救了当地6800多名受灾百姓,人们感念孔家的义举,朝廷也大为褒奖,敕封数位孔氏族人为“义官”和“义民”。万历三十六年大水,孔贞言“设糜以食饿者,多所全活,更捐榖三百石助赈”。乡人朱浦向孔贞恬借银二十两娶妻,三年后仍然没有还钱,孔贞恬遣家人邢春去取,结果朱浦说:“等我把老婆卖了就来还钱。”孔贞恬还是贫困,还不起钱,就把借钱送给他,不让他还钱。明代末年,高淳地区连年大旱,“闾井萧条,额赋无措”,孔衍隆“出粟数百石为山乡代输大粮”,安兴张氏家族为了感谢他,拿了六十亩田的田契来送给他,孔衍隆将地契送还,并不用他们偿还。从高淳县城到东坝50余里道路,中隔漆桥河、杮溪(今杮桥港)两河。过河之处,一在漆桥河口濒临固城湖的侯门,一在杮溪的前村,前者卑湿,后者低洼狭窄。每至夏季多雨,或隆冬严寒之时,行人无处立足。每日凌晨和傍晚时分,又没有渡船相待。本年六月,贡生孔继相与其弟孔继叶、孔继枢、孔继棠赴县衙,请求设义渡于前村。九月,孔继相又与其叔太学生孔传俊、孔传灏等请设义渡于侯门。他们计划增大渡船规格以抗风浪,并各自捐立义田,补贴船工,延长摆渡时间,等待行人,避免“风雨晨昏”无法过河的尴尬。不数月,两渡皆已建成。知县童国松得知孔继相兄弟是奉母亲之命,节省其为祝寿设筵制锦的费用,造舟行善,叔辈们也全力协助,共成义举,认为孔氏一门“利人济物”,值得嘉奖,遂请江宁知府颁给门额,并亲自撰写《前村、侯门二义渡碑记》,刻石立碑,鼓励“好义强仁者”。历史上,漆桥孔氏家族的善行义举,还有很多,在过去的700多年间,从赈济灾荒到捐建育婴堂,设立义冢义渡,在固城湖口放置燃灯,一代代孔氏后人,追随着先祖的足迹,把重义轻利的文化,根植在了这方水土中,成为每个漆桥人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古镇也因此有了更长远的发展。

六、各安生理,无作非为

家族组织反对族人擅自告官兴讼,运用家法族规调解息讼,成为与州县堂审相配合的补充形式。利用家族血亲关系处断族人纠纷,族人是比较容易理解和接受的,而且家族组织普遍倡导“息讼”“无讼”“贱讼”的观念,族人非万不得已,决不轻易上控涉讼。对于族众之间发生的大部分民事纠纷和轻微刑事案件,族长往往依据家法族规在家族组织内部自行干预与化解。可以说,漆桥孔氏族规中的“各安生理,无作非为”方面把社会矛盾与冲突消除在萌牙状态,维护了社会秩序。

《漆桥孔氏宗规十二条》分别从急赋税、禁打降、禁烧香、戒赌博、禁匪类、息词讼、禁溺女七个方面着重进行了规定。“急赋税”中说“岁取者,朝廷之常制,而急公者,士庶之醇风。”明正统年间以来,漆桥孔氏族人因是孔子后裔已经享受到了优免差徭的优待,清雍正年间又编入圣裔户,“立圣裔户免襍徭碑于县署之前”,族人更应踊跃缴纳国家税赋。“禁打降”中则说邻里之间应该和睦相处,家人亲戚应该友爱恭敬,禁止有凶暴之徒以争斗为能,“或一言不和而趯脚挥拳,或一事不投而使枪动棍,岂知一朝之忿以致忘身及亲、破家荡产乎?”对于以强欺弱、以众暴寡者,定行在严惩,绝不姑宥。“禁烧香”中则说老百姓挣钱十分艰难,花费大量财力物力前往各处烧香,实属无益之事,“独不思堂上现有活佛,何必远求?”“戒赌博”一条重点说明了赌博的危害,“将祖父积累艰苦之业一旦废败,其后衣食不足,借贷无门,势必流为贼盗,又况甘饥受寒,劳精废神,其寿命未有不夭折者。”对于家族中赌博的人“无论掷骰斗牌、窝赌诱赌,定从重责惩,仍送县枷责,依律治罪”。“禁匪类”一条则说“试思人生世间,业本艺末,皆可谋生,何苦为不肖之行,上以玷辱祖宗,下以贻羞子孙?”禁止族人入匪类,如偷窃、奸淫等。《圣谕十六条》中说“和乡党以息争讼”,乡里、宗族中人口日益增多,一家一巷间相互接连,怨恨之情小有发生,亲近之情稍生嫌隙,一旦不加以警惕注意,则麻烦的事情就会产生,以至于发展到纠纷不断,闹到官署,败讼者自觉脸上无光,胜讼者则人人对他看不起,虽然是邻里之间生活在一起但经常互相猜疑,互相寻求报复的机会,如此而无法安居乐业。故在“息词讼”一条中说“礼让兴而争竞衰,词讼息而囹圄空。”劝说族人有不得已之事,可到祠堂说理,族长自会秉公处理,决不徇情畏势。如果被发现是诬告,则会把被诬告人应得的刑罚,反过来加在诬告人身上。

古代的人受到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往往会将刚生下的女婴投入水中淹死,溺女的风气十分严重。“禁溺女”一条则以两百多字的内容细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要珍惜生命,千万不能溺女婴。家族中若发现有溺女者必会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