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里有没有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的情况?”
“我们这里就没有正常死亡的老年人!”
这组对话,发生在17年前的湖北省京山县。
2005年,社会学学者们在这里开展田野调查时发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现象——保守估计,这里有30%的老年人死于自杀。
调研不久前,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刚刚一起喝农药自杀。人生的最后五年里,老婆婆患有腰椎间盘突出,不能下地活动,靠老爷爷照顾。随着老爷爷日益年老体衰,两人失去独立生活能力,吃饭起居都成问题。他们的儿子,经济水平在村里属于中上阶层,却对老人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两位老人在衰弱中绝望,在绝望中相约自尽。为了看着残疾的老婆婆死在自己前头,老爷爷喝的药较少,被人发现时一息尚存。然而,儿子却没有送医抢救,而是让他躺在床上亲眼看着老婆婆第二天的葬礼。第三天,老爷爷在痛苦中咽气,趁着还没撤走的丧仪设备,儿子顺便把老爷爷的葬礼一起办了。
2010年,一位六十多岁的独居老婆婆生病,打电话给在广州打工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请假赶了回来,却没有一个人带她去治病。熬了一周后,其中一个儿子不耐烦地说:“都一个星期了,你怎么还不死呢?我们只请了7天假,假期一满就要回去上班。早知道你不死,我们就不用回来了。”听了这话,老婆婆直接喝了农药。儿子们匆匆办了葬礼,回去接着打工。
还有一位老婆婆重病卧床,久治不愈。一天,她儿子拿着一瓶农药来到她床前,对她说:“你还是喝药死了吧,要不,我怎么出去打工啊?”
更多的老人,甚至讲不出一个有记忆点的死亡故事。好像就是时候到了,条件成熟了,就自然而然地自杀了。
吃药,上吊,投水,是最常见的方式。
可怕的是,村里人已经习以为常。老人自杀和正常死亡没有区别,不会成为新闻,不会受人谈论。
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呢?调研中很多老人直说:“我早就将农药准备好了,只等动不得,就会走这条路。”
中南财大的陈柏峰教授说:“这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道德冲击。”
尊老敬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进入老年,被认为是劳苦一生后该享清福的时候,为什么这些老人会把自杀默认成最终归宿?这种现象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地域性问题,还是普遍存在?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悲剧?有没有解法?
带着这些问题,武汉大学学者刘燕舞走访了11个省份的40多个村庄。
他发现,虽然其他地方没有京山镇这么严重,但老人自杀激增确实是普遍存在的问题。20世纪80年代,老人自杀比例只占农村所有自杀比例的24%,到了2000年以后,这个数字变成了79.19%。2000年到2009年间的十年里,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年均粗自杀率”高达507.10人/10万人。如果对这个数字没概念的话,可以参考一下2019年我国平均自杀率的数字——6.7人/10万人。
整理出这些数字后,这位学者总结:“农村老人自杀现象,已经严重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老人自杀的原因
开始之前,有必要点出一些前提性事实:
- 过去30年,我国是世界上自杀率下降最快的国家,没有之一。从这两年的数据看,我国已经是全世界自杀率最低的那个梯队;
- 农村老人自杀比例激增的另一面,是其他群体自杀比例骤降。比如35岁以下的农村妇女,2002到2011年自杀率下降了90%。
所以,问题本质不是为什么农村老年人自杀率激增。而是在我国平均自杀率大幅度下降的情况下,自杀压力为什么集中转移到了农村老年人头上。
在这里要特别感谢刘燕舞老师和他所在的团队,他们做了十多年的田野调查,写成了《农民自杀问题研究》这本书。我们在这里分享的,主要是这些学者们的研究成果。
学者们通过大量案例研究发现,农村老人自杀率飙升,是从90年代左右开始的。这些老人的共同选择,和他们的共同经历有关。
新中国建国前的农村,宗族文化发达,等级观念深重。
在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这两层思想统治下,人们的家庭地位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再上鬼神迷信,人们相信“祖先”拥有保家护宅的超自然力量。于是,即将成为“祖先”的老人是家中毋庸置疑的掌权者和话事人。
那时,很少会出现不孝子和恶媳妇。即使有,也会被大家族的力量严厉处置。参与调研的相当一部分老人是在这种文化下成长起来的。他们对老年生活的预期就是,能享受这种地位尊崇的待遇。这一点很重要,大家记好。
建国之后,国家对农村进行社会主义文化改造。祠堂被改建为学校,祭祖仪式被当成“四旧”,父子夫妻之间不平等的尊卑关系被击破。什么宗族传统、迷信思想、纲常观念……这些让人愚昧、让人压抑、让人奴化的封建糟粕,都被国家强力清扫。
这一时期,老年人的家庭地位虽大不如前,但有国家和集体做养老后盾,不会陷入严重的生存危机。
自杀率拐点发生在80年代——我国推进经济体制改革,国家权力从农村全面退场。
从这个时期开始,不仅老年人自杀率走高,农村妇女的自杀率也激增。
学者用“结构价值的错位互构”来解释这种现象。
什么意思呢?就是人们想要的和实际得到的无法匹配,于是价值体系崩溃。
失去了国家力量支持后,男尊女卑、三从四德那一套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但这时候的妇女已经不是从前的妇女了,她们在六七十年代已经广泛接受了男女平等教育,权利地位前所未有地提高。所谓“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未曾见过光明”。没被启蒙过的话,骂就骂了,打就打了,使唤就使唤了。可已经看到了另一种人生可能性,谁还能忍受过去的那套家庭秩序呢?
很多妇女受不了,于是以死抗争。
反过来,一些老年人想要的正是尊卑孝悌那一套。在他们的观念里,老人在家里就应该地位尊崇说一不二才对,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吗?但这时候,他们猛然发现,时代变了。子辈有平等意识和独立思想,有自己的诉求和希望,已经无法做到对老年人逆来顺受、完全服从了。这一时期很多老人死于“激愤型”自杀。比如89年有个老太太,仅仅因为端午节时儿子用豆腐而没有用鱼肉招待自己,跟儿子大吵一架,直接喝药。
大家发现没有,这两种结果,其实是同一件事情造成的。
整个社会在剧烈变动。
一方面,农村妇女觉得变得还不够快,传统的那一套压抑了自己的发展;另一方面,农村老人觉得变得太快了,传统的那一套不够保障自己的尊严。
一方面,一些农村妇女死于恶婆婆的逼迫;另一方面,一些农村老人死于恶媳妇的虐待。
每个人对生活都有自己的期待,但剧烈变动的家庭关系很难与之同步,这就是学者们说的“结构价值的错位互构”。
硬币总有正反两面。
说回老人自杀。
这个时期还有一个特别重大的变化是什么呢——市场逻辑全面入侵农村社会。
市场带来了成本和收益的概念,于是养老也成为一件可以理性计算的事情。
很多年轻人掰着指头跟学者们说:假如老人生病,治病要花3万块,治好后能再活10年,每年给家庭创收3000块,那么这个病就值得治。但如果每年老人创收低于3000元,或者活不了几年,就不会给老人治病。
但残酷的是,很多老年人已经贡献了一辈子的劳动力,油尽灯枯的时候让他们拿什么东西到市场上交换呢?赡养老人的成本高于老人带来的收益几乎是必然的,于是,儿孙放弃赡养义务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就算儿孙孝顺,尽力赡养,有些老人自己也会自己给自己算账。久病不愈、丧失劳动力的时候,他们会十分愧疚,觉得自己成了家庭的负担,成为了儿孙的累赘。
调研案例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爷爷,常年患有冠心病。儿子倒是积极给他治,但老人自己怕花钱,觉得就算治好了也不能给家庭带来收益。他本想上吊或者喝药,但同村人开玩笑说还不如在村子旁的公路上撞车,还能给儿子赚一笔赔偿金。于是,老人就真的这么做了,死在一辆客运大巴车的轮胎下,给儿子换来了4万块钱赔偿。
一些老人为了子辈的利益甘愿自杀;一些老人不满子辈的态度激愤自杀;一些老人陷入生存危机绝望自杀……当自杀还是极个别现象时,村庄还能通过道德评价给不孝子施加舆论压力。
随着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的联结越来越松散,村庄的道德约束能力也越来越弱。
在这种无奈的境况下,老年人自杀逐渐扩散开来,形成一种秩序和共识。以至于到后来,在京山这种地方,大家已经默认老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应该自杀,不自杀就是不懂事。
武汉大学的杨华教授认为,老年人自杀不仅是简单的文化变迁问题,背后还有深刻尖锐的阶层和经济问题。
凭什么这么说呢?
他发现,老年人自杀的那个数据线条,不仅在时空上有起伏,在收入分层上也有波动——70%左右的老年人自杀都发生在农村的中下阶层。
这些家庭以耕种土地、打小工、做小副业或居家外出务工为生,家庭年收入在1.5-2万元之间,存款在2万元以下,上有老下有小,负担很重。
以前农村人只有种地一条出路,大家穷得很平均,心态还算稳定。
改革开放后,多种职业选择、多种经营方式进入农村。有眼光有资源的人火速抓住机会富了起来,产生了阶层分化。
有的人家里盖起二层小楼,开起四轮小车,用起冰箱彩电大空调。
可有的人家里还住着土坯砖房,骑着破摩托,洗衣机都是奢侈品。
人是强烈需要意义感的动物,身处文化资源稀缺的中下层,他们只能通过物质找到自己的身份定位。
凭什么别人结婚能大操大办,自己连媳妇都娶不起?凭什么别人能在城里买房买车,自己连村都出不去?
所谓“人不怕穷,只怕比”。
在比较中,他们陷入巨大的竞争压力和财富焦虑。
怎么缓解呢?向上爬。
榨干每一滴资源,节省每一分成本,向上爬。
于是,家庭内部演化出了代际分工。年轻夫妻大多到开放的城市市场中打工,尚能劳动的老人留在农村务农、看家、饲养家禽、照料孙辈。
分工之后就是剥削。老年人能劳动的时候,子辈占有他们创造的劳动价值给自己积累财富。老人年老生病,失去劳动能力之后,子辈就将他们一脚踢开,任其自生自灭。
清华大学的孙立平教授在评述“黑砖窑事件”时说:在生存生态不断恶化的情况下,缺乏资源改善生存状态的底层会出现沦陷和堕落。
底层沦陷,就是一个将危机、成本、代价等转嫁给其他底层人的过程。
有些丧失了剥削价值的老年人,连吃顿饱饭都要看儿子和媳妇的脸色。如果有多个儿子,子辈之间还会互相推诿养老责任。有的子辈会公开辱骂、虐待老人,巴不得早点摆脱老年人这个负担。很多老人受不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在绝望中自杀。开头讲的京山县的故事,大多都是例证。
所以怎么办?
在搜集案例整理数据的时候,我们有一种特别奇妙的感受——人的面貌,会随着叙事的变化而变化。
在老人自杀的故事中,那些中下层的子辈,可能是令人齿冷的不孝子或恶媳妇。
但画面切换,他们又成了让人眼热的富士康工人,或安阳大火里丧生的妇女。
我们习惯聆听切片性的故事,因为它们情绪浓度高,呈现现实问题的同时,还能带来审美体验。
但枯燥冰冷的数据,往往能勾勒出更完整的图景。无数数据穿插,拼凑出他们生活其中的巨大背景,和真实底色。
理论世界里,一对一的因果关系清晰明了。
可现实是复杂的,老人的自杀往往是多因一果。
即使是做了十多年研究的学者,也很难提出一个行之有效、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在这里,我们也只能谈一些粗浅的思考。
还是要说,绝大多数社会问题都可以通过把蛋糕做大,再把蛋糕分好来解决。
用一些老人自己的话就是:“要是国家每个月能给我们500元的养老保险金,我们就绝对不会自杀了;要是市场能让我们每月赚1000元,那我们的子女也不会让我们自杀了。”
于是对策也很清晰。
2011年,我国制定第二个十年农村扶贫开发纲要,将扶贫标准提高到2300元,对应贫困人口1.22亿。
此后8年,我国累计投入1.6万亿元用于脱贫攻坚,全国农村低保标准从2012年每人每年2068元提高到2020年5962元。
平均下来,每个月496.83元,离老人们期待的500元只差3块2毛钱。在此基础上,我国为3698万经济困难的高龄、失能老人专门建立补贴制度,加强对这些老年人的医疗保障,核查确认62.7万失能贫困老年人,落实家庭医生签约服务59万人。
与此同时,广泛开展健康扶贫,组织1007家三级医院与1172家贫困地区县级医院结对帮扶,累计派出超过11.8万人次医务人员,帮助贫困地区新建临床重点专科超过3700个,开展新技术、新项目超过5.3万项,门诊诊疗人次超过5500万,管理出院患者超过600万,完成住院、门诊手术超过190万台。
这些努力,卓有成效地解决了农村老人失去生活保障、医疗资源匮乏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消灭了自杀的现实因素。前面说过,我国自杀率下跌到世界最低水平梯队,就是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
可与现实因素同时存在的,还有文化因素。
有相当一部分老人,并非死于经济的困窘,而是死于家人的放弃。
在市场冲击下,老年人在家庭中丧失作为一个人的人格和尊严,沦为纯粹的剥削对象,被纳入成本和收益的核算中。
这种计算,被马克斯韦伯抽象成一个概念:工具理性。
工具理性不关心目的,只关心达成目的的手段是不是最优的。
为了追求效率,人被抽象成一些简单的指标,和终极任务无关的人格因素,会被忽略不计。老人作为劳动工具,评价尺度就是“有用”和“无用”。有用则用,无用则弃。
与之相对的,是价值理性。它是我们运用工具理性所要达成的目标。如果赚钱是工具理性的话,价值理性就在拷问我们:赚钱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人们埋头赚钱,可能就是为了能体面舒适地安度晚年。但当赚钱的过程过于艰辛,过于漫长,人们就会在过程中忘掉终点。于是,人的一生都成了无穷无尽的过程。当这个过程无法持续,便会走向自我毁灭。
我们不是说工具理性不好,它让整个社会高效率地运转,创造出空前丰富的物质财富,提供大量工作机会,解决了困扰农村数千年的贫困、疾病、奴役、匮乏等问题。
但,工具理性应该是有边界的。
若是任由市场逻辑入侵道德空间,让功利计算代替孝道伦理,就会出现子辈弃养老人的灾难性后果。
所以,关于农村老人自杀问题,刘燕舞教授给出的治本之策是——“要给农村和乡土文化存在的合法性。”
什么意思呢?唤醒价值理性,重建道德秩序。让人们在赚钱的同时,回忆起,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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