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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藏史德云社的老布,又来啦!
上一期咱们聊了两个石堡城之争,这两个石堡城各有各种的依据,也各有学者支持。节目最后老布说,你们也别问我哪个才是真的石堡城。问了我也知道。
我是没能力断定哪一个才是真得,但这不代表我没有倾向性。
如果要说我倾向哪一个的话,那我更倾向于日月山附近的石堡城,也就是大小方台遗址。
原因主要有这么几点:
首先是先入为主。
这个必须要放在前面说,人其实都是这样,最先接受的东西,是印象最深刻的。除非后来的证据,铁证如山,否则很难抵抗先入为主的观念。
其次是唐史里记载的石堡城与鄯州的位置关系。
虽然说赤岭的位置可以探讨,但从鄯州出发,历经各个军镇的距离写得很清楚,这一点很难推翻。
再有就是赤岭的位置。
虽然甘南碌曲县有道格尔碑,但不能因此就认定是赤岭。
因为日月山上也发现了石碑的碑额,而且唐蕃在边界上立碑划界,不应该只在一个地方举行,碌曲县的石碑完全有可能是唐蕃界碑,而不一定非得是赤岭会盟碑。
另外还有一点,从唐朝在陇右地区的军镇设置上看,明显偏重于青海湖东岸,这也能说明,日月山古道可能是唐蕃古道的主要线路,也是吐蕃军队进攻的主线。
最后就是羊巴古城作为石堡城的证据依旧稍显不足。
羊巴古城出土的《石堡战楼颂》是认定它是石堡城的主要依据。
但问题是这方石碑上写的是“石堡战楼”,这个石堡战楼是不是石堡城也是一个问题。
因为在唐蕃边境上,叫“石堡”的地方,未必只有石堡城。
比如《资治通鉴》上记载,唐高祖的武德三年(620年),“梁师都石堡留守张举帅千余人来降”,这个石堡的位置在陕西北部,肯定不是青海的石堡城。
同样的,在一方晚唐的墓志上也写着,其“六代祖破薛延陀于石堡城”,这个石堡城跟薛延陀有关,肯定也不是青海的石堡城。
所以啊,指不定哪天又在什么地方,挖出一块也写着“石堡”的石碑出来。
(《石堡战楼颂》及有关历史地理问题研究_常磊)
另外,在2015年五省联合考古工作中,还解决一个日月山石堡城被长期诟病的问题,就是没有发现唐代遗迹。
在这次联合考察中,张建林教授在大小方台遗址上,发现了唐代的绳纹砖,
这就可以证明,大小方台从唐代便已经开始使用了。
(《从长安到拉萨 2014考古院所联合唐蕃古道考察纪行》_陕西省考古研究院)
当然啦,我说的这些不能作为判定石堡城位置的依据,这些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石堡城的准确位置在哪里,还得看学者们的研究成果。
不管这两个位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石堡城,它的重要意义都是“欲保关中,先固陇右;欲控西域,先安河西”。
这是汉唐两朝的国家级大战略,堪称是汉武唐宗的“一带一路”。
所以,不管石堡城是在靠近九曲的羊巴古城,还是在农牧结合部的大小方台,它都是唐蕃君主的关注焦点。
说完了两个石堡城的地理位置之争,咱们要开始梳理史料记载了。
严格意义上说,石堡城第一次出现在唐史里,应该是开元十七年(729年)。
《旧唐书吐蕃传》记载,“朔方大总管信安王祎又率兵赴陇右,拔其石堡城,斩首四百余级,生擒二百余口,遂于石堡城置振武军,仍献其俘囚于太庙。”
但实际上,唐蕃双方围绕着石堡城地区的博弈由来已久,只不过是史料里没写石堡城的名字而已。
涉及这个区域最早的博弈,可能要追溯到吐谷浑时期了。
贞观八年(634年)十二月,十万唐军分成六路,杀奔吐谷浑故地。
其中由李靖亲自指挥的一路,先后在牛心堆、赤水源两次大败吐浑军队。然后一路唐军直接向西,攻克了王都伏俟城;另一路唐军在侯君集、李道宗的率领下向南进军,一直走到了黄河源头。
这两路唐军分兵的地点,就在石堡城地区。
之后,石堡城附近就成了唐军的控制区域。
等到吐蕃发展壮大了,尤其是禄东赞开始执掌朝政以后,发动了对吐谷浑的征伐。
唐高宗的龙朔三年(663年),吐谷浑王在吐蕃的打击下,率部逃到了凉州,吐谷浑灭亡。
由此,青海地区的博弈对手,从唐和吐谷浑,变成了唐和吐蕃。
咸亨元年(670年),吐蕃兵入安西,连克西域十八州,唐被迫罢安西四镇。
当年八月,薛仁贵率军进入青海。
按照吴景敖先生的分析,薛仁贵的进军路线是“自鄯州(今青海乐都碾伯)沿湟水西行,经石堡城,行二十余里,越赤岭,再至大非川”。
(《西陲史地研究》_吴景敖)
也就是说,石堡城地区是唐军的必经之地。
这时候的石堡城地区,应该还在唐朝的控制之下。
因为,这时候唐蕃博弈的主要区域,还在阿尼玛卿山一线。
再说了,就算吐蕃拓展到日月山附近也没用。
你很难想象,几万唐军浩浩荡荡的从山下走过,山顶上有一群吐蕃士兵,在兴高采烈的摇旗呐喊。
但随着大非川之战的惨败,吐蕃的控制区大幅度的向北拓展,青海湖周边区域成了唐蕃交手的前线。
仪凤三年(678年)九月,李敬玄在青海惨败,吐蕃将领能绕到唐军前面,在承风岭立木栅栏堵截。可见此时的吐蕃,对石堡城附近的道路地形已经非常熟悉了。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石堡城附近的地区落入了吐蕃之手。
到了唐中宗的神龙二年(706年),唐蕃实现了首次会盟,也就是神龙会盟。在这次会盟的条约里,双方以黄河为界划分疆域,还在边境地区设置了一块“闲壤”。
按照约定,“闲壤”属于军事缓冲区,双方都不能驻军。
到了开元六年(718年)的时候,吐蕃使臣来到长安,带来的国书上写着,“往者疆场自白水皆为闲壤, 昨郭将军屯兵而城之,故甥亦城。”
这里说的“白水”,就在药水河与湟水的交汇处,今天渭源县城的东北角。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于开元五年(717年)在此地设白水军。这座古城的遗址,现在还能看到,也就是北古城遗址。
吐蕃认为唐军在闲壤设白水军,属于破坏盟约的行为,于是他们也设城相对。
胡三省先生在给《通鉴》做注的时候指出:“石堡城本吐蕃铁仞城也,由此得知,‘甥亦城’的‘城’,应指与白水军处于同一地域的铁仞城, 其筑城时间,约与白水军同时,应为开元五年。”
但其实这段接受可能是有点望文生义了,石堡城的地形太小,驻扎不了多少军队,吐蕃与白水军对峙的城,不一定是石堡城。
但如果在药水河边筑城的话,那占据制高点的石堡城,被吐蕃用来做瞭望哨所是很正常的。所以,现在大小方台上的建筑遗址,可能确实建于这个时间。
开元十五年(727年)九月,吐蕃对河西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这次进攻在敦煌文献里都有记载,《大事记年》里写到,“赞普以政务巡临吐谷浑,(途次,韦·松波支被控),攻陷唐之瓜州。”
这是开元年间里,吐蕃赞普两次亲征河陇的第一次。所以这次吐蕃进攻的规模应该很大,而且吐蕃不但自己出兵,还事先联系上了后突厥的首领(小书杀),只是突厥没跟吐蕃一起干,反倒把吐蕃的书信送去了长安。
虽然联合突厥未果,但吐蕃的军事行动非常成功,顺利攻克河西重镇瓜州,瓜州城里的大量物资都成了战利品。
唐蕃的史料都没有记载,这次出兵的进攻路线,但从唐史的记载上分析,这次吐蕃应该是从祁连山的西段穿越,而不是走大斗拔谷这种常规路线。因为张掖、酒泉都没有遭到攻击的记载。
吐蕃有可能是翻越野马山,取道昌马镇,或者包石城这两处峡谷,直接出现在了瓜州后背,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
瓜州失陷朝野震动,河西节度使王君毚也被弄得灰头土脸。
没过多久,吐蕃使臣又取道赤金峡(今玉门市赤金至花海的峡道)向北去联系突厥。这条路正好途径唐朝的玉门军,王君毚得到消息以后,率轻骑追击,结果中了回纥势力的埋伏。
唐史记载,王君毚带着手下人力战不屈,从早上一直杀到了傍晚,终因寡不敌众,全部战死。
王君毚被杀,河朔震动,李隆基赶紧派信安郡王李祎为朔方节度使、萧嵩为河西节度使,稳定河朔人心。
开元十七年(729年),李祎决定对吐蕃实施反制,他选择的目标就是石堡城。
在热播的历史剧《长安十二时辰》里,有这么一个桥段。
李必将张小敬从死牢里放出,在交还佩刀时,问他道:“横刀当有三尺,为何此刀只有两尺三寸?”
张小敬答道:“旧历十七年,因在石堡城拒不出战,信安王(李祎)特赐无用刀。意为胆小无用之人!”
张小敬说的“旧历十七年”,指的就是开元十七年,张小敬拒绝出战的,就是石堡城之战。
马伯庸马王爷在这里用了唐史的记载,因为当时李祎提出攻打石堡城的时候,唐军之中确实有将领提出提出过异议。
当然了,这个人肯定不是张小敬。
《资治通鉴》里是这么记载的,“诸将咸以为石堡据险而道远,攻之不克,将无以自还,且宜按兵观衅。”
这话的意思就是,诸将都认为,石堡城地势险要,而且路途遥远,出兵攻打要是没得手,恐怕不太好撤退,不如静观其变”。
在这段记载里面,出现了对石堡城的一个描述,“据险而道远”。
我们之前讲过石堡城的地形,不管是大小方台,还是羊巴古城,都是三面悬崖绝壁,只有一条小径可通其上。
说“据险”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道远”就差点意思了。
不管是大小方台,还是羊巴古城,都谈不到“道远”。
大小方台离白水军只有25公里,离鄯城县也就60多公里。
这点距离对几万人的军队来说,也就一扎远儿!
羊巴古城就更近了,它离北面的洮州城,只有十来公里,几乎是过了洮河就到了。
所以“道远”的这个说法,和现在这两个石堡城的位置上说,其实是有点相悖的。
那为啥学者们讨论石堡城位置的时候,很少提及“道远”这个证据呢?
这是因为唐史里的记载也不一样,《册府元龟》里的记载是这样的,“(李)祎到军总率士伍,剋期攻之。或曰:“此城据险,又为吐蕃所惜,今悬军深入,贼必并力拒守,事若不捷,退列狼狈。不如按军待重,以观形势。”
你看,这里提到了“地险”,但没提“道远”,只是说吐蕃一定会拼命据守,如孤军深入,一旦不能得手,恐怕要遭受损失。
但信安王李祎说:“人臣之节,岂惮艰险。必其众寡不敌,吾则以死继之。苟利国家,此身何足可惜!”
看了李祎回到,咱们就知道了,林则徐诗里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它是有传承的,这是中国人代代相传的一种精神!
说起这位信安郡王,真是挺出色的,不但能打仗,文采也不差,而且事母至孝,教子有方。
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封了国公,其中一个是著名贤相李岘,最差的一个儿子也做了户部侍郎。
按照唐朝的规矩,三品以上的官员门前,可以立“戟”,以示尊贵。
当时这哥三都住在长兴里,门列三戟,荣耀无两。
唐朝以后,“三戟”就成了贵官之家的代名词了。
说起来,如果当时李世民没选李治,而是按自己的心意,选了吴王李恪当皇帝。那估计信安王李祎,就会是另一个李隆基,他本人应该也具备,管好一个国家的能力。
我们回来接着说石堡城之战,李祎说完了以后,“督率诸将,倍道兼进,并力攻之,遂拔石堡城,斩获首级,并获粮储器械,其数甚众。仍分兵据守,以遏贼路。帝闻之,大悦。始改石堡城为振武军。”
在《册府元龟》没有明确记载,唐军斩获多少,但在《旧唐书吐蕃传》里写的很清楚,“斩首四百余级,生擒二百余口”。
也就是说驻守石堡城的蕃军,一共就六百多人。这和咱们上期讲的,大小方台的总面积加起来,也就五千多平相符。
从汉文史料的记载上看,似乎唐军没费多大力气,就拿下了石堡城,给人一种偷袭得手的感觉。
那么是不是这样呢?
我们来看看藏文史料是怎么记载的。
敦煌文献大事记年,在开元十七年的条目写到,“论·结桑等于木垒九垒作战,击唐军多人。”
前面咱们提到过,薛宗正老师认为,此处的“木垒九垒”就是石堡城地区。(《吐蕃王国的兴衰》_薛宗正)
另外,这种“击唐军多人”的写法,在《大事记年》中695年的条目里也有一个。
这一年唐蕃两军在陇右外围激战,藏文史料的记载是“大相钦陵在吐谷浑,于虎山与唐元帅王尚书大战,杀唐人甚多。”
这场杀唐人甚多的大战,就是素罗汗山之战。
从这两个记载的比较上看,信安王李祎的石堡城之战,可能未必像唐史写得那么轻松。
而且这场战役,也未必就是一场唐军对石堡城的攻坚战。它很有可能是一场围绕着石堡城这个据点展开的,围城与阻援的混合型大战。
否则就山上那一嘎达地方,想大量杀伤唐军都有点成问题。
拿下了石堡城以后,唐朝在此设置了“振武军”。
这是唐朝首次在石堡城留兵驻守的记载。
也是石堡城作为一个军事据点,首次在唐蕃之间易手。
之前我们提到的控制权转换,其实都是石堡城地区,而不是石堡城本身。
信安王李祎的石堡城之战,这就算差不多说完了,之后哥舒翰的石堡城之战,咱们下期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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