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庄渌(江西九江人)

撰文:胖爷

千禧年初夏,我南下东莞,在大姐的安排了,进了她所在的玩具厂,完成了由农民,到农民工的身份转变。

玩具厂位于黄江鸡啼岗,南下之前,我对东莞生出过许多想象,但我从未想过,我落脚之地,竟然是一个叫鸡啼岗的地方。

在我们老家,村民们每天伴着鸡鸣起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我千里奔袭,仍然摆脱不了,与鸡鸣有关的地方。也许,这便是命运吧。

玩具厂员工近千人,三栋厂房,一栋宿舍。看厂房外观,工厂应该新建不久。后来我才知道,彼时正逢东莞风声水起的好时候,工厂都在加班加点,稍有实力的老板,都在想方设法,扩建厂房,招兵买马。

当然,所谓的“马”,主要以17-25岁的女孩为主,男孩以及超过25岁的女孩,连当“马”的资格也没有了。

因为年轻女孩多,男生一旦入了职,便物以稀为贵。僧多粥少,男生占据主导地位,每天都有女生围在他身边转。打工生活虽然辛苦,但也充满了别样的幸福。

除写字楼外,玩具厂几大车间,手工、车位、包装和啤机部,以啤机部为最好,不但工资高,而且加班时间少。

我之所以分到啤机部,功劳应该算大姐好友身上。大姐称她为小芳,我则叫芳姐。芳姐与啤机部主管交情不错,她讲了许多好话,把我塞进了啤机部。

玩具厂对空间的利用,实现了效果最大化。员工宿舍,只住人,没有冲澡房。工人们下班洗澡,全部集中到一楼。一楼建了几排单独的洗澡室,只是,玩具厂人太多,冲澡房数量有限,因此,一旦晚上,前往冲澡房洗澡的女工络绎不绝。

冲凉房旁边,紧靠啤机部后墙那一排位置,安装了十几个水龙头。女工们沐浴后,都会提着塑料桶,到水龙头下,接水洗衣。

我进玩具厂一个月后,主管安排我上夜班。和我一起搭档的啤机师傅,绰号大毛。当天下班,大毛师傅笑着对我说,你小子好福气,今晚让你大饱眼福。

大毛师傅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待到晚上十一点半,到了宵夜时间。大毛师傅停了啤机,先领回夜宵,不急着吃。悄悄带我来到啤机部的杂物间,那里堆放着各式废弃的布料及裁片。

大毛师傅拨开杂物,行到窗前。杂物间的玻璃窗,许久未曾清洁,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透过窗户,仍能隐约感受到,窗外女工们蹲在水龙头上,洗衣的模样。

我正在猜想,大毛师傅招手让我过去。靠近门口那个柜子的窗户,被他掀开了一个角落。我听他号令,紧随他而去,趴在窗边往外望。

结果,我刚把目光伸出去,像看到一个身穿睡衣的女工,正弯腰低头,清洗塑料桶里的衣物。

女工的模样,我并未看清,她弯腰低头,露出一截洁白的脖子,以及脖子之下的一应光景,便尽收眼底了。

这般光景吓了我一跳,赶紧把目光撤回,心里已然掀起了巨浪。

待大饱眼福后,大毛师傅将窗户合上,转身回到啤机车间,我们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吃起宵夜来。

大毛师傅一边吃,一边问我,你知道女孩什么时候最美吗?

我摇了摇头,不说话。

大毛师傅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他早就有了答案:从洗澡房出来的女工最美,因为洗了澡,神清气爽,散发出一种特别的气质,好像每颗细胞都在闪闪发光。

我提醒他,这个比喻用得不恰当。不过,他并不理会,开始向我讲述他在窗边的浪漫相遇。

在他的讲述里,那些年轻的女工,不但不怪罪于他,反而与他相谈甚欢。工厂男少女多,有男生主动与她们谈话,她们求之不得呢。

“你知道吗?”吃罢夜宵,收拾残余时,大毛师傅说:“我谈过三次恋爱,都是在窗台前,她们洗衣时认识的。”

我总觉得他夸大其辞了,问他别的工友是否知晓此事。他像领功似的,这是我最早发现的,但我没有贪功,把这个秘密发现,告诉了啤机部的所有人。说起来好笑,我们的张主管,那个平时看起来不苟言笑的人,也偷偷去饱过眼福呢?

在玩具厂待久了,就会发现大毛师傅所言非虚。工友们最喜欢上夜班,那些通过窗户瞧见的景色,成为了他们夜晚的谈质,帮他们抵抗上夜班的困倦与无聊。有时,两个工友还会相互比较,谁的发现更意味深长,哪个女工更漂亮。

玩具厂的女工,几乎全部来自农村,她们如同邻家小妹,纯真自然。尤其她们从车间走出来,去洗澡房洗完澡,换上睡衣后,像变了另一番模样。在夜晚的灯光映照之下,她们的身材更显得曼妙多姿。

靠着窗台边的福利,夜晚成了大家的向往。不但啤机部的同事喜欢上夜班。甚至车位、手工,乃至后勤部,都有人找各种机会,请啤机部的工友喝酒宵夜,待时机成熟时,便请求带他们过去,大饱一次眼福。

不得不说,那时的女工,虽然质朴,但胆子倒真大。倘若你约她宵夜,保证一约一个准。当然,那个年代与今日完全不同,大部分出门在外者,都没有什么坏心思。

即使彼此恋爱,也只求相互温暖,度过这无聊烦闷的打工生活。

大毛师傅当年28岁,已经成家生子,妻与子都在老家。大毛师傅通过窗台之约,竟然成功吸引了两个女工的注意。两人先后随他去吃了一次宵夜,此后,便均以他女友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

大毛师傅抱得美人归后,不再允许她们到窗边洗衣。有些事是不可以共享的,女朋友那一低头的温柔,更要排在第一位。

那段时间,大毛师傅过上了不道德的情爱生活,但好景不长,事情败露。两个女人知道彼此的存在,出乎意料的是,两个女人没有找大毛师傅的麻烦,反而把仇恨记在对方身上,想各种办法对大毛师傅好,以便把对方赶走,好一个人独享大毛师傅的宠爱。

女人的争斗很激烈,双方谁都不退步,反倒大毛师傅害怕了。不待对方有结果,他先败退而逃,悄悄离开玩具厂,去了常平镇。

进厂半年后,我也不可避免地恋爱了。女孩是河南驻马店人,待人接物,都很大方,而且对未来极有想法,是个很好的意中人。

大姐未与我商量,提前将我与河南女孩的事,告知了父母。在交通不便的当年,出门打工,父母最担心的,就是与外地人谈恋爱。

父母倒没有强烈反对,但他们与大姐商量了一个计策。大姐果然有些人脉,她找到一位在深圳电子厂打工的同学,帮我谋到了一个跟单员的工作。

河南女孩不知是计,替我高兴。谁知我一离开,大姐便找到她,把我家中情况一一讲明。其实,就是故意劝退。河南女孩很聪明,哪有不知大姐用意的道理。

一个月后,我回玩具厂看望女友和大姐。她已经走了,留给我一封信,放在大姐那里。读罢信函,我大怒,对大姐发起火来。可发火也没用,在没有手机的年代,一个人走了,就永远找不到了。至于芳姐和大毛,我也没再遇见过。(图文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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