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8日晚,西安民警李鸿驹再次带人来到西关八家巷刘强的住处,这是他们第八次突袭行动,所幸这回没有扑空:刘强正趴在床上吸毒呢。

民警们迅速冲进屋里,一把将刘强按住。他却表现得很镇静:“咳,甭着急嘛,有话好说。”

显然,刘强早已习惯了这种阵势和场面,临危不慌。在被押走之时,他回头望了望坐在那里木然发呆的小媳妇说:“你明天就回永寿去,把娃给别人,咱俩到此了结。”

这媳妇是刘强的第二任妻子,仅有19岁,比他小10多岁。看到丈夫被带走了,小媳妇也不惊恐也不悲伤,只有怀里的婴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她用一句牢骚回敬“瘾君子”丈夫:“我死我活,你管得着吗?你只顾自己云山雾海里美哩,从不管没钱给娃买奶粉。”

但这次刘强被抓不是因为吸毒,而是涉嫌盗窃汽车被带走调查。因为盗车,他曾三次被抓,两次只交待了吸毒,在被强制戒毒一段时间后均被释放,另外一次,他居然带铐从三楼跳下后潜逃。刘强机灵狡猾,盗车悄无声息,是西安和永寿民警的重点监控对象。

一,“拿下”刘强

被押至东关南街派出所后,刘强很乖巧地问:“李哥,咱今晚弄啥?”

“不弄啥,咱聊聊天,行吗?”

李鸿驹甩给刘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帮他点上,然后开始谈天谈地,谈自己、家庭、父母、妻儿。接着,刘强也谈起自己的家庭身世,说到第二任妻子时,李鸿驹问他:“你怎么搞的,一个大男人,竟弄到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没有?”

刘强一听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李鸿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桌子上说:“这样,明天我派人先给你媳妇送过去200块钱,总不能让孩子挨饿啊!你呢,也就放下心来,踏踏实实交待你的问题。”

接着又说,“我要给你说的是,你的问题我们没有完全掌握,但也掌握了很多。你呢,如果觉得够朋友,就彻底洗心革面悔过认罪吧。”

刘强再次陷入沉默。此时已是凌晨一点多,李鸿驹问他想吃什么,他还是不吱声。十几分钟后,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端了过来,李鸿驹和刘强一人一碗狼吞虎咽吃起来,不时还夹杂一两句说笑。

饭还没吃完,刘强竟勾着头哽咽起来,他说:“李哥,你们这次把我当人,不打不骂,不动我一指头是对了。我说,我准备全说,我说出来,会把你吓死。因为我偷的汽车、摩托,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其实,我自己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翻船倒灶是早晚的事。我都反复研究过‘新刑法’多少次了,是新刑法救了我,也是新刑法害了我。我也许是胡说,但这是真的。新刑法对盗窃不再判死刑,正是这一条让我偷了又偷,不止不休。我也早想来个了断,交待清楚,只是老没合适的时候,更没碰上合适的人。今天我决定全说,就是因为我服了你东关南街派出所,服了你李哥…….”

看到刘强诚心悔过,李鸿驹十分欣慰,彻底松了一口气。他们这次终于把刘强“拿下”了,突破了他的心理防线,看来事前制定的“由浅入深,全力攻心”的策略是正确的,刘强确实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从凌晨2点到早晨6点,刘强把自己所有能想起来的偷车时间、地点、接手人等信息全部说了出来。本来,民警只掌握了刘强三、四辆的盗车线索,没想到他一口气承认了几十辆。

而刘强跌宕刺激的人生经历和出神入化的盗车手段更让民警们震惊不已。

二,大盗养成记

刘强其实是个富二代,他爷爷在八十年代办了一个私营建筑队,很有阵势,还有几辆汽车,拥有近百万元资产。

1984年,刘强上初二,那年因为一个“屁事”使他惹出了大祸,人生也由此发生转折。

一天自习课上,刘强无端放出一个臭屁,熏得后排同学张口大骂,他不甘示弱,以恶语回击,然后双方互殴起来,刘强以强取胜。第二天,那位同学领着几个兄弟找刘强报复,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回家以后,爷爷奶奶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刘强没说实话,只是说骑自行车摔的。此后,刘强不敢去学校上学了,虽然每天都按时背着书包出去,却是在街上瞎逛,书包里还装着两把菜刀。时间长了,便在街上认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哥们。

终于有一天,刘强与那个屁熏同学在街上不期而遇了,双方发生了一场恶战,刘强将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砍伤了,因此在公安局挂上了“号”。

出事以后,爷爷才知道孙子并没有去上学,而是惹是生非闯大祸,于是把刘强送到了西安父母那里。

1990年,刘强在骡马市东亚饭店下面租了两间门面房卖石英表、打火机之类的小商品,还把柜台租给别人做生意,每个月有近万元的进项。可惜后来认识了一个烟民,很快染上了毒瘾。

同年11月,刘强经商攒下的几万块钱全部被他“吸”了,父母又把他送回永寿戒毒。回到老地盘后,刘强不仅没有戒掉毒,反而认识了更多烟民,变得越来越坏,经常打群架。

最激烈的一次是1993年,他在食堂吃饭与人发生口角,双方均搬来援兵,导致两三百人持械互殴,惊动了整个县城。自那以后,刘强之“恶名”更加如雷贯耳,一般人均不敢惹他。

1994年,刘强与第一任妻子结婚当天,有一百多个“哥们”来喝喜酒。其中有两个人刚打过架结了怨,在酒桌上狭路相逢准备干架,刘强一声呵斥,二人无奈罢手。

可谁也没想到,其中一个趁另外一个帮刘强“抱谷草”之时,抡起一个钢管从其背后当头一棒,即刻倒地身亡。就这样,刘强一边办自己的喜事,一边帮着哥们办丧事,那一天过得真是悲喜交加,终生不敢忘。

那两个哥们,一个被打死,一个被枪毙,结局很惨重,对刘强的影响也很大,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愿意与人动手了,金盆洗手了。

架虽然是不打了,但他的毒瘾却一直戒不掉,屡次戒又屡次复发,后来妻子与他离婚,父母、爷爷也不再给他钱花,刘强开始为钱发愁,总想着怎么才能挣快钱,因为他平均一天就需要500-1000元的“烟钱”。

这时,有“高人”指点他说,可以弄些摩托车、汽车回来,转手一卖就是钱,无本买卖,一本万利。

刘强本就对汽车很熟悉,十几岁时就跟着建筑队司机学开车,也算半个行家,他认为靠“这行”吃饭应该不难。为了研究开锁的技巧,他买回来很多汽车门锁,逐一进行解剖分析,自制出“万能钥匙”。

刘强干的第一票生意是幸福125摩托车。那辆车放在永寿县大众舞厅的楼梯里,他趁人不注意,拿出第一把钥匙插进去,不管用,又换第二把,竟然一拧就开了。当时,他忐忑不安,害怕被人撞见,同时也很犹豫该不该偷,因为他认识车主,如果偷了,是不是太不够意思。

当时他毒瘾攻心,实在太需要钱,一种莫名的勇气驱使他扶稳把手,准备将摩托车推出去。结果,却发现有个链锁拴在楼梯栏杆上,他出去借了一把钳子回来,两只手发着抖将链条剪断,然后他马不停蹄,一口气奔向20公里以外的乾县。在那里,他将这辆摩托以400块钱卖掉,换成梦寐以求的“烟”。

一朝得手,并且尝到了甜头,此后刘强便一发不可收手了,并总结归纳出“盗车心得”。太阳底下暴晒或使用大撑的摩托车可直接下手,挂着头盔或使用偏撑的摩托车要掂量一二,最好能瞅见“主儿”才能万无一失。

有一次,刘强在东大街看见一个小伙骑着一辆改型“野狼125”,很是拉风。小伙将坐骑打了个“小撑”停放在商店门口,当他一边摘下头盔,一边拐进商店里面的时候,刘强已经将“野狼”打开,一溜烟跑了。

可怜那个小伙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离开心爱的坐骑不到一分钟时间,它竟成了大盗刘强的胯下之物。

渐渐地,刘强盗摩托车的“本领”已是睥睨三秦,他从西安偷了摩托,要连夜骑到乾县或永寿出手,天暖很爽,天冷很惨,枕风宿雪冻死人。

从1999年初,刘强开始偷汽车,汽车“收入高”,还有空调和音乐,一路跑起来,“像神仙似的,悠哉乐哉”。他将盗车的主要对象放在国产桑塔纳轿车上,这种车市场占有率高,既便于盗取,也便于出手,另外,这种车插上他的自制钥匙,如鱼得水,一拧就开。

刘强盗汽车自有一套策略,用他的话,叫作“不打无准备之仗,也不打无把握之仗”。动手时间选在午夜以后,下手场所必须出人通畅,靠近大路。符合以上条件后,他就大摇大摆接近“目标”,绕车三圈看车况,拍拍车门探警报,若无问题,再不慌不忙开锁,点火启动奔乾县。

刘强盗车的本事有多年?他自己这样说:“一般汽车从我掏钥匙到打开车门起动,也就是一分钟。摩托车就更快一些,大部分用秒计算。”

三,盗亦有道

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刘强作为当地赫赫有名的汽车大盗,他也有自己的原则。

刘强吸毒有瘾,偷车也有了瘾。有一次,他因好几天没弄到桑塔纳了,心手发痒,看到一辆陕U开头的无级变速雅阁轿车,便想过过瘾。弄到雅阁轿车后,刘强开着车转悠了几圈,然后又悄悄开回原处“物归原主”了。

还有一次,夜深时见月,刘强晃悠到323医院附近,发现一辆皇冠警车,就想试一试自己的钥匙,竞然打开了。他开着警车满城乱转,突然心血来潮,打开警笛,一路鸣叫,围着空无一人的钟楼转了七八个圈。过完一把瘾后,他将车开回原处锁好,潇洒离去。

刘强一直认为自己是半个永寿人,很遵守“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则,不在永寿县城偷汽车,但有一次例外。

1999年的8月的一天晚上,刘强在永寿街头散步,不知不觉走进了县政府大院,里面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当时的状况极其符合偷车的条件,他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车门,一鼓作气开到乾县,将车以6000元价格出手。

第二天,永寿民警找到刘强,动员他交出汽车,可以从宽处理,因为那是县长的车。刘强当然没有承认。但他又感到不安,觉得自己违背了以往的初衷。于是,他找到买主,提出以一万元赎回那辆车。但买主告诉他,“县长的车”已经卖到北京了。

刘强不死心,硬拉着乾县买主一块来到北京找买主,提出以三万元将那辆车赎回。北京买主说,你给我30万也没用,倒手太多,我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刘强“追赃”不成,只能失望而归,白花了7000多块钱。

据刘强供述,他总共偷了20多辆轿车和30多辆摩托车(实际可能并不止这么多,有些已经记不清),总价值约500万元。

但这个江洋大盗却穷得身无分文,一贫如洗,主要原因是“赚”的钱全部用来换毒品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低价出售,一辆价值20万元的桑塔纳2000,经他手卖出,最贵的1.2万元,便宜的2000元就出手了。

四,洗心革面

浪子回头金不换,衣锦还乡做贤人。

1999年12月13日晚,刘强开始协助民警诱捕其销赃团伙,临出发前,李鸿驹再三向他确认:“你确定要这样做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刘强斩钉截铁回答:“我已经反复想过了,要说,我确实不是出卖他们。他们跟我一样,干的那些非法事情,早就该悬崖勒马了,但是,自个勒是勒不住的,要别人勒才行。我是你们给勒住的。他们,我也帮你们去勒。说到底,也是在挽救他们嘛。”

此后几日,“刘总”(刘强)“指挥”民警们八上乾县,利用盗车组织特有的暗号,引蛇出洞,先后将刘小牛、李玉峰、师小华、田云、王遂平等10个犯罪嫌疑人,为彻底破案立下了不可抹杀的功劳。

为盗终须为大盗,关中小盗今不造。刘强长得眉清目秀,并不像别的小偷那样贼头鼠目,几乎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一个大盗。他家境富裕,脑瓜灵活,本可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可为何会沦落至此?

他自己这样说:“想来想去,是毒品害了我。但毒品为啥不害别人偏要害自己,归根到底还是自己做人不够大气。

我看了一个什么资料,说我们中国有很多人吃亏就在于爱耍小聪明,爱贪小便宜。不像外国人,特别是欧洲人,大智若愚,不斗小心眼,更不屑于制假贩假。像那些国际倒爷,虽然在国外赚了些小钱,却跌了中国人的大面子,损害了国家的声誉。

我过去就是这样的人。急功近利,不愿意踏踏实实地为人做事。这样当普通百姓,就不免要走上邪路,若是捞个一官半职,也肯定会慢慢变成王宝森、成克杰和胡长清那样的腐败贪官。所以,我如今什么也不想,就只想怎样重新作人,即使是判无期徒刑,我也要考虑真正悔过自新……”

刘强就是这样一个敢做敢认、悟性很高的人,他做的事总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所以我要称他为“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