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和映龙
图 / 和映龙 梁冰
“在乡村建设过程中,老旧民居和建筑应该如何改建?怎样才能避免减少因改建对老建筑造成的破坏?又要怎么才能设计出新意和创意?我们今天做的建筑,是在试验。乡村要发展,要有开放的态度,但用什么样的方式最合适?”在乡村建设的迅猛变迁中,以故乡邛崃为根据地的乡村建筑设计师梁冰,一直探索着这些复合问题。具有大量田野经历和生命观意识的梁冰,是一位接近人类学家的乡土建筑设计师,尝试将川西乡土传统精神内核与当下时代进行结合。
设计师就一定要在工作室里作业吗?
如果试着为“建筑设计师”这个职业塑造一个画像,然后在街上“按图索骥”,那大概率会和梁冰擦肩而过。梁冰留着寸头,戴着副黑框眼镜,很少穿花哨衣服。他在和人讲话时总是能找到恰当的空隙说“好”,表示在认真倾听,也鼓励着对方继续说出自己的观点。好的建筑拿捏着令人舒适的尺度与平衡感,我觉得这一点在梁冰身上有所体现。四川话里有个词叫“松活”,形容的是一种舒缓而松弛的状态,这便是我对梁冰的第一印象,已至于稍有不慎就会搞忘他曾经也是个摇滚青年,忘记他身上潜伏着的那些敏锐和锋芒。
▲梁冰肖像照
梁冰习惯于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条朋友圈。在快餐文化和短文当道的时代,他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长文,关于他的回忆,关于他的感想和感动。其中,他曾不止一次作出这样的设问:设计师就一定要在工作室里作业吗?对这位注重现场的设计师来说,答案不言自明。在现场才读得懂空间,读得懂建筑和周围环境的互动,读出它过去经历的一切,也看到它亟待发掘的那些可能性。
正因如此,建筑设计对于梁冰团队从来不是仅仅交出一张图纸就了事。用梁冰自己的话来说,设计是向前后延伸的。在他看来,乡村和城市很大的不同在于乡村中人与人的关系更私人化,更为亲密,所以建筑要提供隐私的同时也要提供一种群居生活的空间。所以在前期他们会在调研中投入大量心血并参与前期策划,比如针对一个住宅的旧房改造,会去现场考察这家的每一个细节,从住宅周围的环境到家庭经济收入水平,再到房主的交际圈层,从家庭用餐习惯到家庭主妇的身高甚至到家中平时摆了多少个泡菜坛子和豆瓣坛子,再根据这些细节对房主提出建议,完成他们的设计稿。
建筑图纸设计出来并不意味着工作结束。在施工过程之中设计团队会积极参与其中并给予正面引导以确保项目质量。在梁冰看来,这是一种修行,这个过程中会对事物产生更多新的认识:“在同工人打交道的时候,我发现很多人会习惯性认为工人是没有文化的,就连工人自己也不见得会认为他所掌握的东西是文化,但对我来说,他们继承的那些世代口口相传的技术就是文化,这是一种经过时间历练的至简大道,用一两句话就把问题说清楚了。乡村不同于城市,乡村继承了许多传统农耕文化的精髓。在很多农村人自己看来简单、司空见惯,甚至是瞧不起的活碌里,蕴藏着很多非常有意思的智慧,特别吸引人。”
▲邛崃自古清嘉地
▲梁冰和村民在捣鼓竹编
▲梁冰在指导村民做廊架
▲梁冰设计的建筑
梁冰关注传统风土和传统工艺,工作室里陈放着各种被时代忘记的生活器物,从邛窑瓷器到民间的陶壶再到鸡公车,当你端详架子上摆着的省油灯时,他会将古人的生存智慧娓娓道出。但他绝不是一个传统文化的“原教旨主义者”。比起照搬形式和皮毛,梁冰选择了一扇“窄门”:试着将传统的精神内核与当下时代进行结合。他在进行乡村建筑设计时,毫不避讳对钢材的使用。
“传统建筑会大量使用木材,而在森林破坏已经成为环保问题的当下还坚持使用木材,无疑会造成更多的破坏。那样哪怕在形式上一样了,但是我认为内在精神上是有问题的,因为我们传统民居建筑注重节约这种美德,古时候林多人少,木头对古人是方便且廉价的,但是在现代工业快速发展的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钢材才是廉价且普通的材料。”谈到这个话题时梁冰正在开车,他握着方向盘,车贴着夹在河水和村落间的公路向前行驶,碧绿的河水倒影着对岸更加碧绿的茂林。我想,他对河两岸抱着同样多的热爱。
没想过有一天会在乡建设计中找到自己
梁冰是四川美院附中毕业的,当时学的是画画。为了养活自己,他从学校出来之后便开始设计制作招牌广告,之后又开始尝试室内设计、装修再到景观的设计、施工。正好赶上古镇旅游开发的热潮,一次偶然的机会,梁冰接触到建筑方面的项目,在这种情况下逼迫自己去自学了建筑。这才发现学校里教授的那些建筑理论几乎完全是来自于西方的,但是如果将西方的模式照搬到乡镇上显然行不通,于是他开始了对建筑的独自探索,试图找到一条属于中国乡镇的建筑路子。虽然梁冰是邛崃县城里长大的,但是他特别喜欢去乡村度过自己的周末闲暇。哪怕只是去兜一下风,也会让他感到心情愉悦,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在身上舒展开来,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乡村,“仿佛一到乡村感觉就对了”。
梁冰初次接手乡村的项目完全是出于机缘,当时他在浦江的成佳茶园接手了一个乡村项目,当地政府希望把茶园和旅游结合起来,但是发现当地农民搭了很多破破烂烂的小棚子,一方面存放各类农具,同时又可以遮荫避雨午后小憩,虽然实用但是看着杂乱,很不美观。所以梁冰的任务就是给当地农民修工具房,它既要满足农民们的需求,也要在外观上与茶园相契合,能让游客看得到传统的延续。最后做出来的效果各方都很满意,他自己也很喜悦。当时他还接了一个茶田游道的活,有人建议将原有的小径加宽以便游客通行,梁冰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说不用加宽小径,对农民来说土地是非常宝贵的,更何况茶田里不需要并排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的感觉非常好。他的观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所以最终方案就是在原有的小径基础上以完全顺应地形的方式铺装石板,至于原本没有路的地方,就在高差比较大的地方架设窄窄的木栈道,从茶田上跨过去。不影响农民耕作的同时为游客提供了新视角和体验。
▲梁冰正在工作室里工作
▲梁冰书桌前的一景
古人说四十而不惑,2012年,年近四十的梁冰开始仔细思考之后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过。到底是要继续在城市里谋生,还是专心于乡村?他犹豫了很久,当时乡村振兴方兴未艾,相关的业务也还很少。想到自己一旦被城里的业务绑架,可能之后就和乡村再无缘份,于是就下定决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久梁冰创立了小院逗号工作室,决定将工作室的重心放在乡村。“小院”代表着东方和传统,“逗号”代表西方和生长,他希望在两者中找到乡村建设的钥匙和尺度。
回首那段经历时,他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设计,真正觉得自己在做设计时是从做建筑开始的。在之前做的一切中我从未找到过自己,但在乡村建筑设计中找到自己了。在这个过程中,我得到了劳动带来的难以言表的充实感。所以我从来不愿意把一个建筑落实之后就到处去复制,我喜欢的是不断尝试和创造,在我眼前,每个项目都是新鲜的,这特别让人着迷。”
▲邛崃的工作室里的茶房
▲小院逗号工作室
▲摩托车是梁冰的业余爱好,他说能找到建筑的感觉
从事乡村建筑完全改变了梁冰的人生轨迹,他对乡村的热爱愈发浓烈只增不减。“哪怕余生只能待在邛崃我也满足,因为有太多让我感兴趣的点了。头两年,我常利用每个周末骑摩托车走遍邛崃的每个乡镇,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留下自己的感想。因为我觉得绝大多数邛崃人都只对县城有所了解,而在邛崃,乡村所占的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九十,所以我觉得对一个邛崃人来说,只对县城有所了解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就拿着地图去走每一个村庄,中午就吃当地人吃的,有些地方特别好,我甚至会连着好几个周末去。一开始只是点与点,后来走得多了就会从流域的角度去看,重新挖掘出那些被历史变迁所埋没的东西,比如古代的干道,那些荒废的古迹怎样被它串联起来。”这是梁冰的一大爱好,是工作之余的一种调节,在放松的同时得到民间文化和乡土智慧的滋养。
梁冰的第二大爱好就是摩托车,在他的工作室里收藏了很多摩托车,其中很多都不是用来骑的。在梁冰眼中,摩托车和建筑有共通之处,它们是设计的结晶,在具有实用性的前提下有一种艺术品般的美感,他说了解一台车的方式就是清洗它,在清洗的过程中甚至能够发现摩托车的一些机械结构竟然与榫卯建筑的逻辑相吻合。
王澍是梁冰最喜欢的建筑师之一,王澍有一句名言,“我首先是一个文人,然后是一个建筑师”,所以他的工作室也叫业余建筑工作室。梁冰对此深以为然,他说真正的建筑师就该如此,建筑只是表达建筑师对世界理解的一个点,更多的营养是在建筑之外。文学和文字甚至电影也给了梁冰很多滋养,他喜欢贾樟柯的电影,也经常在莫言、贾平凹的文字中找到对于乡村观点的共鸣,于坚对于山川的描写同样让梁冰入迷,让他神游于广阔的天地间。
设计就是在心中生成空间
梁冰曾发过这样一条朋友圈:“建筑设计就是在心中生成空间,感觉和理性,由模糊到清晰。将房子揣在心里,一会儿在房子之上俯瞰,一会儿走进房子,从这间到另一间……身临其境,被光影、窗景、某某细节或不可名状的氛围而打动、而兴奋时,方案就成了。”
我想小院逗号工作室的设计最初大概就是闪现于这样的瞬间。2015年冬的一个晚上,那天气温很低,梁冰在家一边烤着火一边沉思。灵感突然降临,他马上找来一张纸开始画设计稿,竟然一气呵成画出工作室的设计原稿。梁冰说之前就有过很多零散的念头,却一直没有想清楚该用怎样的形式来表达。但是在一夜之间他把所有想法和观念都凝聚在了那张设计稿上,经过斟酌之后成为了最终稿。2016年,位于明月村的小院逗号工作室正式开始建造,仅花大半年就竣工了。梁冰说,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品”,因为所有细节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完全由自己做主,所以很有实验性意义。
▲小院逗号工作室示意图
首先是对于环保的实验。城市里的建筑大多只需要考虑建筑本身,但在乡村却远非如此。现在的生活离不开化工产品,城市有与之配套的排污系统,而乡村的排污往往就是把生活废水简单地排放到水渠之中。川西乡村的民居往往是散居的,散布于周围农田或山林之中并与之融为一体,这种简单的排污方式会对环境造成严重污染。
“为什么我们热爱乡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乡村优美惬意的环境,所以我就尝试去解决这个污水排放的问题。厨房和卫生间的污水被分流之后会排放进埋藏在工作室下面的污水处理池,在那里进行过滤、分解和净化。工作室的logo是逗号,所以院子中间设计了个逗号形水池,处理过之后的污水会抽进这个水池中。在这个水池里栽种了大量有净水能力的水生植物,污水在完成了植物的净化之后会被输往一旁埋藏于地下的蓄水池,电机会把它里面的水抽到屋顶的蓄水桶之中,这些干净的水会用来冲地,浇花浇树。” 此外房子里不设空调,通过把房子下面架空的方式来解决四川地区潮湿的问题,然后让窗子足够通风的同时加厚墙体,夏天用吊扇冬天用壁炉,能让人住得足够舒服。
▲小院逗号工作室示意图
其次是对于材料的实验。当时梁冰团队租下来的房子原本是危房,必须全部拆除。他们认为建筑本身要尽可能减少二次污染,所以把拆下来的泥砖红砖小青瓦这些其他人眼中的建筑废渣重新组合,再次利用到新的建筑之中。与此同时他们也收集了许多现代工业社会流水线留下来的钢材。刘家琨在汶川地震后针对大量建渣提出了“再生砖”构想,或许是受此影响,梁冰找来了许多乡村旧房被拆除之后留下的预制板一类的建渣,把它们充分利用在了自己的建筑中。
在设计中梁冰也贯穿了自己的观念,他希望在建筑里恢复一些人的本能,城市里的劳动被分割得越来越细,这种细化的分工会带来一个问题就是人的本能会不断退化。“贾平凹有一句话,我们这些文人长得像蜘蛛,脑壳巨大四肢纤细。所以我们在工作室里设计了攀岩墙,可以让人爬上去。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是,大人带着小孩来这里的时候,往往小孩能凭着本能和直觉自己就爬上去了,而大人却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从攀岩墙爬上去之后通过绳梯可以进入到一个树屋里,我们希望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去恢复一些人的本能,除了这样的精神性的空间,我们也设计了一间两层高的藏书室。藏书室里的每一级阶梯里都放了书,墙两侧也全是图书,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灯光,只设计了一块玻璃,把天光投下。从这个‘书阶’走上去稍微转过一个弯打开一扇门,即来到屋顶的一个悬空平台,从这里一眼望去是开阔的茶田风光。因为我们觉得书籍作为知识的载体,可以让人看到更高,更美的景色。这个平台是没有护栏的,按照城市的规范来说是不安全的,但是我们希望在那个环境里人能恢复本能。还有一个隐秘空间,通过一个很暗的通道,通道的墙上有一个等身大小的人形柜子,我希望人进入到柜子前能够把身上从内到外的一切都脱下来,在黑暗中赤身裸体迎接人的本能,然后蹲下来钻进一个狗洞一般的矮洞中,放下一切身份和标签,洞的另一端是一个如母亲子宫般的蛋状冥想空间,刚好能容纳下一个人,这个蛋里放了些乌木的木屑,能让人凝神冥想。”
梁冰说,虽然随着经验的不断积累,在那之后又做出了许多更为成熟的设计,但是工作室仍然是他最自我也是最有想象力的实验性作品。
房子修得再好也只是空间,重要的是人
在我看来,梁冰是一位接近人类学家的建筑设计师。除了大量的田野经历,他在实施乡村建筑设计时做到了费孝通所说的“进得去、出得来“,丢下了所有来自于城市的虚荣和偏见,设身处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农民去考虑对方的需求,又能回到建筑师的身份上去优化和改善这些需求,并通过恰当方式把这些念头融进建筑之中。他对我说,“对老百姓来说,以前建筑不过是一种生产生活资料,承担着居住、库房以及喂养动物一类的功能。今天多多少少发生了转变,但我们仍然希望那些空间能够为房主带来价值,尤其是在农村,要成为农民的生产资料,而不是一种仅仅是表面光鲜亮丽的工程。在明月村做项目的时候,政府想修建一个公厕又苦于没有闲置用地,我就找到有一户人家,他家经济情况不是很好,又正好有闲置的猪圈。我就说能不能把你家的猪圈拿一部分出来由政府打造成公厕,之后公厕的维护就交给你,政府每个月给你发工资可以不。他说可以,但是作为交换要帮忙在屋里修一间淋浴室,我说没问题,我帮你去谈,就这样谈下来了。结果厕所修好之后,很多人都朝那边走,我就给他说这里人气旺哦,可以用猪圈剩下来的空间来开一个小馆子卖豆花饭嘛,他开始很犹豫,后来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没想到一开张生意就爆火。后来他拿着开馆子挣的钱把家里重新装修了一遍。”
▲梁冰的对于天井总是情有独钟
▲邛崃的乡野
到达刘嬢嬢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门是开着的,刘嬢嬢老两口看到我们来了热情地将我们迎了进去。刘嬢嬢心情不错,笑着说梁老师设计的这房子帮自己拿了好多奖呢,奖金都领了几轮喽,每次有领导来考察村里都会把他们带到自己家来参观。这栋民房是梁冰团队改建的,新的院子敞亮干净,花草树木和建筑错落有致。
梁冰说,很多农家的院子相对来说比较乱,但这刘嬢嬢家如此整洁是因为老两口特别爱护新房,而且房子在设计的时候就特意留了很多隐藏在视觉盲区的空间来存放农具和杂物。农民的生活更多是朝向生产,自然会有很多生产生活中的会用到的物品需要存放,所以要满足他们的需求,合理利用实现被遮挡住的那部分空间,不仅如此,这些储存空间需要和房屋的布局相联系,比如放柴火的地方就不能离厨房太远,否则烧柴的时候就会不方便。他继续说到,我们今天的建筑可以使用新的材料,但是一定要学会运用传统的智慧。传统建筑和自然是有密切联系的,比如这间房就继承了川西传统民居的典型特征,檐口伸出来很长一截,这样可以遮住酷暑的烈日,也可以把隔开雨水带来的潮气。又比如说防潮,今天绝大多数建筑的思路是去堵,用水泥和防潮材料去封死,但是湿气不从这里出来总会从别的地方出来,总会找到一个口子,就像城市的地面被水泥侵占了,所以有绿地的地方就会特别潮湿。但是古人就不一样,他们会把房子底下架空,是通风的,自然就不潮湿了,所以我们吸取了古人的智慧,设计了风口和巷道,又在屋顶开了可以对流的风道,风会在狭管效应的作用下加速流过这些空间,带走湿气。
这栋房子中,我最喜欢位于主屋右侧的厨房,一眼看去这间厨房的特征是开阔亮堂,和餐厅连成一体占据同一个空间,门外窗外皆是满眼绿植。和大多数厨房的布置不同,这里的洗碗池和灶台的高度是不一样的,因为梁冰观察到主妇们做饭时是站立着的,但是洗碗洗菜时弯着点腰会比较舒服,所以洗碗池和灶台的高度都是根据刘嬢嬢的身高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这是让刘嬢嬢最舒服的高度。厨房里有很多储物柜,刘嬢嬢家每年会用多少米,会做多少豆瓣和泡菜,有多少调味料,分别用多大的容器去装。这一切细节都被梁冰的团队调查得清清楚楚,他们据此确定了橱柜隔间的数量和大小。梁冰特地把餐桌设计在灶台附近,他解释说,“我在想每年春节的年夜饭明明是全家团员的时刻,可是往往大家都在吃团年饭了,家庭主妇们还在后厨独自辛劳,餐桌上少了她们的身影。所以考虑到这一点,我把餐桌和厨房设计在同一个空间里,这样桌上的其他人也能去搭把手,换一换主妇们,让她们也加入其中,一大家人彼此互动起来,这才是团圆。
“这一连串设计乍看平实,却蕴含着梁冰建筑设计最动人的理念:以人为本。他作为建筑设计师不仅抓住人的生活需求,更难得的是抓住了人的情感需求,甚至抓住了大家一直习以为常却彼此忽视掉的东西。美观新潮的设计,也许很多建筑设计师都可以做到,但是有多少建筑能够把人性温情的触须探入到生活如此柔软细腻的角落里去呢?正如梁冰自己所说,房子修得再好也只是给空间,不是内容。重要的是人,是活动。离别的时候刘嬢嬢从菜园子里摘了好多自己种的新鲜蔬菜拿给梁冰,推辞再三也抵挡不住刘嬢嬢的热情,只好收下。
▲刘嬢嬢的厨房,干净整洁
▲梁斌设计的洗手间的一角,让人想起谷崎润一郎所说的“阴翳之美”
在城市高度同质化的今天,乡村呈现出了生命力
城市化的进程是工业文明带来的,工业文明的特征之一是标准化,随之而来的是病毒式扩张以及不断的自我复制。晚饭后,我与梁冰在邛崃闹市区散步消食,林立的高楼与城市的流光溢彩之间,他无奈笑道“千城一面。如果我们随手拍一张照片发出去,没有人能看出你在哪,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在他看来,未来城市的个性可能只有从两个角度去塑造。首先就是利用城市周围乡村的鲜明特色,因为乡村具体的气候和地貌特征各不相同的,极具差异性,此外很多具有当地特色的生活方式和传统文化的生命力都保留在乡村的日常生活之中。其次是城市内部的改变,去寻找这个城市的生活特征,这个城市独特的韵律和节奏。
第二天早上,梁冰早早接我去吃奶汤面,他向我分享他的美食经:吃面要吃头汤的面,最香浓。我看到路边的铁皮围栏上贴了一块告示,上面写了几个红字“请勿捡地,后果自负”。我问,什么叫“捡地”。他回答说,这边的农民很勤劳,在村子里看到路边有空闲又没有主人的小块闲置土地时,就会在那里播种栽上作物,这就叫“捡地”。现在很多农民来到了城市里,也同样保留着这个习惯 ,把那些闲置的用地利用起来栽菜。“捡地”是一个非常鲜活的例子。很多时候我们的观念会被城市既定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住,往往因此忽视了那些一直存在的可能。
我想起在夏天时去成都近郊的城乡结合部时看到的景象。地铁站内许多老人坐在墙角摆龙门阵,拉着家长里短,在他们周围许多幼童蹬着滑板车嬉戏打闹。在城市里地铁站只是一个通勤中转站,甚至由于急于赶路,地铁站对人们来说是一个想要尽快逃离的地方。但是在城乡结合部,乡村在被城市入侵的土地之上,把地铁站变为了一个避暑胜地,成为了一个活起来的场域,承担着远多于城市的功能。我突然意识到,当那些乡村所保留的智慧和多样性作用于城市的空间时,会打开更多的可能性之门。
如今中国大量的乡村被城市榨干,新鲜的年轻血液被抽走,越来越多的乡村学校成为空楼,留下的人在空巢的家里守望着空心的土地。我问梁冰,未来乡村和城市该走向哪里,他告诉我乡村不能沦为城市的附庸,它们二者不应该彼此对立和分割,而应该是相辅相成。“前些年提出的‘田园城市’理念就很好,其实在古代我们就都是田园城市,城市之中都有田,一定程度上应对了类如饥荒战乱围城之类的危机。以前大家觉得乡村落后,脏乱差。甚至对于自己的农村人身份有羞耻感。但这些年我看到了一些新的转变,乡村因为自身特点呈现出了自己的独特优势。乡村在疫情时代提供了新的选择和安全感,熟人社会的安全感,开阔的环境,低密度的居住环境,这些优势在疫情期间体现了出来。另一方面,现在的业态高度集中在城市,我觉得未来会发生改变,因为城市在很多方面都做到尽头甚至开始无意义的内耗和内卷了,所以最近已经呈现出一些趋势,比如大学生返乡去经营农产品。乡村其实还有大量的资源没有被盘活,等着人们重新去发现。”
▲邛崃乡间的传统瓦舍
▲邛窑遗址博物馆墙上的合照,梁冰在第一排中间
乡村的重要性渐渐被重新发掘,越来越多的乡村改造工程排上议程。梁冰关注到,今天的乡村改造是存在错位的,比如在乡村修建了健身场地却无人使用,因为老百姓天天劳作并不想花费额外的时间去锻炼。他说乡村急需的是公共空间,在大树下可以看到大家一起搭一个棚子来乘凉聊天。他说,如果这种错位能够解决会很有意义,政府的钱会花得更有价值,而老百姓也会觉得生活品质真正提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中国的乡村建设还有很多可以进步的空间,是有前景的。
把意义感还给劳动
我问梁冰,做乡土建筑这么久,最触动你的是什么。他说,中国的传统建筑文化实际上可以说是断代了,从这个层面上说现在建筑工的技艺水平完全没有办法和传统工匠相比。我们的文化受到西方现代工业的极大冲击,如今很多工匠都不再知道如何使用榫卯,榫卯被铛铛铛的钉子和锤子替代了。所以他在与工人磨合的过程中逐渐学会了用一种能让他们接受的语言,引导让他们去接受图纸里所要传达的观念和美学。“一开始大多数工人是不接受的,他们不认可甚至抵触这种位于市场主流另一边的做法。在这个情况下我也学会了如何去鼓励这些师傅,当他有感觉的时候就要不断去鼓励他,让他有成就感。让做事的人有成就感,我意识到这是保证项目品质的重要条件。让我感动的是,往往在项目完工之后,很多工人师傅的微信头像变成了我们项目之中由他所负责施工的那片区域的照片。我觉得这说明他们从内心中认可了我想传达的东西,也认可了他们自己的劳动。”
▲邛崃花楸山老院外
▲邛崃的省油灯,梁冰说它汇集了百姓的智慧
劳动本是人类天性里的东西,我们无数次回忆起幼年时的某个阶段,在那个阶段感受到自己种出蔬菜的美味,自己做出的第一碗蛋炒饭所带来的满足感。但是当下太多人生活在空虚中,被工作掏空,然后用娱乐去试图填补这份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然后又再次为了生计把自己掏空。在恶性循环之中,快感和快乐的阀值不断筑高,最终成为了一条欲望悬河,悬河决堤时淹没一切,人的生命沦陷为了无意义感的蓄水池。我们的劳动被异化了,在分工过于固定且琐碎的今天,太多人只能扮演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无能为力。劳动的产品最终会如何,这与自己并没有太大联系。劳动产品和劳动成果本身所带来的满足感被夺走了,那份劳动提供的意义感也被带走了,劳动者像是一位不停沦为生育工具的母亲,这位母亲的孩子一出生便被永远带走,最终变得麻木。
我问梁冰,为什么会这么热爱自己的工作,把爱好和劳动结合得这么好。他笑了,说自己也不知道,可能自己很幸运吧。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幸运,还有他对于劳动的全程投入。也许我们短期内无法改变自己的工作,但是仍然有很多可以做的,就像他给自己和工人们带来的改变一样。
我想这大概是梁冰最触动我的地方,在他身上我重新看到了劳动能在多大程度上唤醒一个人的生命。
▲蒲江临溪河,夏天洗澡冲凉的人群
▲邛崃花楸山农户收获的瓜
▲邛崃乡间的大树
撰文 | 和映龙
供图 | 和映龙 梁冰
主编 | 晨曦
责编 | 清风
美编 | Bir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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