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三角地”

李春昌

一。

三角地，这是一个流传久远的非正规地名。

【2022年手机百度地图 三角地↑】

三角地的出现，源于满铁长春附属地城市规划中的扁平矩阵斜街园广场街路格局。

从满铁附属地地图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里的条与条之间的间距永远大于路与路之间的距离。任意相邻的两纵两横街路便可以围成一块相似的长方形街区；斜街则将相邻的长方形街区切割出大小不一的三角形街区来。

【1920年代满铁长春附属地地图局部 附属地街区特点 图源网络↑】

用一句东北话形容，这街区真是让斜街给“弄个稀碎”呀。长方形街区很容易摆布建筑，三角形街区则难以摆布建筑。好在百多年前的日式建筑大都采用转角式平面结构，也就给三角形街区解了围。

正因为这样，到了伪满初期，“新京”都市规划，没有延续满铁附属地的做法，去掉了斜街，适当采用园广场，长方形街区也并不是扁平的一种了。这样三角地街区现象，成为满铁附属地独有。

【三角地内的凉亭 2022年9月下旬所见↑】

二。

今年9月18日，在踏查长春群里，读到李素桢【1】老师推出的一个链接，是中国青年杂志文章《李素桢：面对一桌之隔的侵华日军老兵，我真想扇他嘴巴

》（https://mp.weixin.qq.com/s/KE8yq4m36X-YK1gl7_piMQ）

【这个公众号中的有关李素祯的照片截图↑】

其中有一篇日中口述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平井润一在日中口述历史研究会创立15周年讲演大会的讲演稿《我亲身经历的“新京”鼠疫—1940年的“新京”鼠疫灾害元凶是731部队》，其中讲到：

回忆起大约80年前的那段时间，我印象最深的是1940年新京鼠疫流行一事。当时我还在读初中一年级。

鼠疫在市中心的新京火车站南侧流行，是日本人居住最多的地方。流行期为1940年9月至11月的三个月时间。这场灾难让当时人口约40万的新京城陷入了恐怖的深渊。

当时，我们被告知“鼠疫发病会发40度以上的高烧，人身体变成黑色的木乃伊状态，然后死去”。那场新京鼠疫的患者共有28人（日本人15人，中国人13人），奇迹般地有2人被救活（日本人、中国人各一人），其他26人死亡。

当时的伪满洲国政府的日本高级官员武藤富男在他写的《我和满洲国》一书（《文艺春秋》1988年）里记下他参与焚烧房屋的亲身经历。

据武藤的记述，被烧光的那片房屋里有平房，也有二层楼和三层楼的建筑。为了防止火势蔓延，他们把那些房子用白铁皮围起来。消防车开路，先把三层楼房的屋顶拆毁，从下面点火。

武藤详细地描述了烧房屋的经过，他写道：“这场人为火灾在圈起来的范围里，从平房烧到二层楼房接连燃烧，大约三个小时后，三角地的主要地方的焚烧就完成了。”

“一般火灾发生时会有很多人看热闹。而那时附近的居民都紧闭大门，没有一个人出来。”

【1】李素桢，女，中国籍，国际学博士，现居于日本。现任日中口述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原吉林师范大学教授、 东亚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殖民地语学教育史、二战日本侵华口述史及口述史学研究，出版侵华口述证言《铁证》（2017年）等多部著作，发表日军侵华口述证言研究相关论文近百篇。

感谢李素祯老师，感谢这段口述历史，为我们揭露了1940年发生在“三角地”的卑鄙凶残的一段历史。

【1931年“新京”地图中的三角地 图源《长春历史地图集》↑】

他说的“三角地”，是发生鼠疫的新京中心地区的俗称。

也就是说，“三角地”这样的称呼在伪满时期就已经在使用了。

读过这篇文章之后，我怎么也放不下。用了较长一段时间询问这个“三角地”究竟是那里。经过问询到的大多数人的确认，这个“三角地”就在南京大街与东一条街交汇处，就是人们口中的贵阳街“三角地”。

【三角地西北侧的建筑2022年9月下旬拍摄↑】

三。

“三角地”处在满铁长春附属地火车站南部两块街区板块的交接处。第一块街区在青岛路以北。青岛路，最初叫做横八街，横八街向东到东一条街与东二条街之间遇到了吴淞路。

【1921年满铁长春附属地地图 三角地附近 图源《长春历史地图集》↑】

吴淞路以南是第二块街区，吴淞路最初叫做头道沟街。吴淞路以南便是头道沟北岸起伏较大的坡地，因此吴淞路以南地块的开发较晚。因为头道沟的存在，打乱了吴淞路以南的街路格局，这里的横街不得不沿着头道沟行进了。

还注意到，宁波路与厦门路之间的距离很小，在很小的两条路之间，还有一条小河，这是1935年之前的事情了，1940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这条小河--头道沟了。

【1915年满铁长春附属地地图 这时候三角地附近还有许多街路没建成呢，图源同上↑】

可以说，如果有“横九街”存在的话，那就不会出现“三角地”了。吴淞路与青岛路相交汇，形成一处锐角，这样的街角与长方形街区被斜街切割所形成的的街角是不一样的。整个满铁附属地，只有这一处独特的街角。

这一独特的街角向西由东一条街做终结，形成一个正三角形，但这还远远不够，南京大街又从斜向里杀了出来，把原本一块的三角形给切了一刀，形成了青岛路—东一条街—南京大街和南京大街—吴淞路—东一条街两块小三角。

可以看出来了，其实这个“三角地”没有贵阳街的什么事儿。

【1994年三角地附近 图源《长春市宽城区地名志》↑】

还有一个现象：满铁附属地的街路都是直线型，很少折线曲线，但在吴淞路与东一条街、南京大街的交汇处这里是个例外。原本贵阳街也叫东一条街，东一条街在与南京大街交汇的地方，这两条街不约而同的都出现了转折，这是一个独特的路口。

历史上的吴淞路是日本宗教集中地，“三角地”西侧，原新发街道办事处位置，吴淞路与东一条街即贵阳街交汇处东南角上，这两处都曾经是日本庙。

【贵阳街与吴淞路交汇处东南角上的日本寺庙“日莲宗经王寺”，图源《长春街路图志》↑】

【吴淞路与东一条街交汇处西北角位置的日本寺庙“东本愿寺别院”，图源同上↑】

“三角地”东侧，贵阳街与东二条街之间，有一条胡同，叫做贵阳胡同。始建于1921年，最初叫做大亚街胡同，北起吴淞路，南至厦门路，长157米。

【吴淞路贵阳胡同口，不远处就是三角地，2022年9月拍摄↑】

贵阳胡同以东为贵阳高层，从历史地图上看，吴淞路和大亚街胡同两侧日本名称的店铺较多，说明这里是日本人集中居住区域。

【1932年的贵阳胡同叫做大亚街胡同，图源《长春历史地图集》↑】

四。

提到贵阳街“三角地”的朋友，都说还有一处小一点的“三角地”，大家都叫它海鸥公园。海鸥公园的标志是它的西侧有一座五层大楼，大家叫它“五节大楼”。

【上海路北侧，与省政协相对的东三条街南口西侧的“五节大楼”，网络图片↑】

这处小“三角地”处在上海路北侧，东三条街与广州路之间。在上海路拓宽时候，这个小“三角地”变成了上海路的一部分。

【1984年新发街道办事处辖区内的两处三角地，图源《长春市宽城区地名志》↑】

对于“三角地”大家一般都叫它贵阳街三角地，是的，“三角地”与贵阳街的交汇，是“顶尖”一级的。是“三角地”的一个尖尖与贵阳街北头路口呈现相抵的关系。

【三角地内景象↑】

从小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对“三角地”怀有一种乡愁一样的情怀，“三角地”内是一处街心公园，附近的居民在这里晨练、休闲，打发愉悦的闲暇时光。周边街路早年曾经是驾驶执照考核点，在这附近专门考弯路驾驶。周边因为有新发街道办事处或者叫“新发公社”，还有宽城区政府当时也在附近，因此，这里成了一处社会活动中心，就是到现在组织活动，一说“三角地”集合，大家就都知道了。“三角地”周边特色餐饮很出名，火锅、烧烤、羊汤等，各领风骚，聚集许多人气。

【从贵阳街口看三角地↑】

笔者有一天早上走到这贵阳街“三角地”的时候，就遇到一拨站在街边等待集体出发的朋友，一打听，他们都是从小在“三角地”长大的，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座建筑，每一处街角，都有故事。所有的记忆都温馨美好，值得回味。

可是，“三角地”的小伙伴们，我想，他们怎么也不会想象得到，1940年的这里所发生的那场鼠疫与焚毁的呀。

我不禁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