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人物

与花共居

二十一

花艺师二十一的气场很强大。

初见他，仿佛有一堵看不见的玻璃幕墙将我们隔开。那种疏远不仅是出于礼貌，也是他下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启。自带的仙风道骨让他显得有点不好接近。

要撬开他的话匣子，就要先从他的热爱开始。于是，我们从他精心布置的家开始聊。

采访、撰文｜沉山泥

设计｜97

编辑｜伊登(Eden)

01.

在成都郊外的独居生活

自从今年春天搬进现在居住的这个家，它就不断被报道着，从专业家居杂志《ELLE家居廊》到知名公众号“一条”，都大篇幅刊登了这个美丽的家。

受邀去这个家做客像是走进了一个梦境。从踏进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断惊叹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独特的审美。开阔的落地窗展现出窗外的景色，房间内只保留了一间私密的卧室，其他全部打通作为生活空间。目光所及之处，除了精致之外，是静谧、温和，有节的。

©️ 二十一成都的家

氛围营造是二十一擅长的事，他说屏风顶上的灯光，都是刻意调暗，也不能直射，这样才能让屏风上的金箔和画面更美。

作为二十一在成都买的第一个房子，它的意义重大。他请来设计师好朋友一起做了装修设计，把东方主义审美引入这个家，能打掉的墙都打掉了，只留一个纯粹的开阔空间，连收纳也是采用暗柜，能藏的都藏起来。这是他目前奉行的生活状态，极简，但尽可能舒适。

开阔的不止室内，还有窗外视野。当时买下这个位于成都郊区的家，除了考虑到离成都最大的花市很近，方便买花材之外，还有窗外可以看见前后两个小公园，一片盎然的生机。

桌上和墙上的花艺小品，可以说是二十一的每日心情之作，随机遇到的季节性材料，凭感觉取用的花器，当天的心情，都会影响家中花艺最终呈现的样子，属于当下独一无二的展现。

但是说起这些生活仪式感，他自己也有点惭愧，这其实是在从事花艺工作之后才开始慢慢培养起来的，在大学学艺术的时候自己就是一个很粗糙的男孩。他自己打趣说“甚至是连开车都不会播放音乐那种无聊男生”。

“但是内心对美的感受一直都有。”他说，“美的生活方式是从最近几年才开始的。可能是从对家的构想开始的。”这几年开始，他开始懂得了独处的快乐，年轻时喜欢人多的热闹感，如今开始懂得一个人宅在家的好，也不再觉得孤独，而是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时间，这些独处的时间太宝贵，有时候到很晚都不想睡。

他的花艺作品天马行空，很多都脱离了花材的束缚，在他工作室里，各种各样跟植物鲜花八竿子打不着的材料被他用得信手拈来，经过一番思考和动手，变成让人惊叹的花艺装置作品。

幼时经常在乡下亲人家小住的二十一，大自然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同样位于成都郊区的工作室后面有一片山地，一年四季各种植物相继呈现最美的样子，他总时不时跑去野外寻找可以使用的材料。寻找材料的过程中，他已经开始构思这些枝丫，野草要如何展现了。

寻找自然之美，是他的本能，他也特别愿意把自然引入室内，与自然共居。

他的作品总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并不只是流于表面的美。他也曾经思考过，“很多花艺师一味地追求美观和设计感，但只有作品真正和人的生活产生勾连，才能拥有长久的吸引力。”

他从事花艺开始，就比较顺利，这是客观环境给他的推动，但没有他天马行空的创意力和脚踏实地的执行力都没办法达成。

顾城写过一句：“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也许最能形容他。

02.

一次次与花叶的相遇，

塑造了此刻的他

这个出生于1991年的大男孩，走上花艺之路纯属偶然。

最初他在西安美术学院学了四年陶艺，和朋友开了两年陶艺馆，赚了钱，但由于太顺利，导致一年中起码有八个月都没啥事做，每天都很闲，一有闲暇就尝试各种新鲜好玩的事物。“通过这件事，是了解自己能力的过程，我从未上过班。这期间验证了自己可以不用上班就能赚钱和生活，这个时期很重要。”

就在这闲暇的时间中，他到同学开的花店玩，偶然接触到花艺，每个季节都能见到没见过的花和叶，那种生机勃勃的美，太有吸引力了，他感到兴奋异常。

二十一的花艺作品。

接下来他把陶艺馆让给了合伙人，自己和同学一起从零做起开花店。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和历练，他意识到，和同学的理念有着很大的差异，于是他想要独立开始做花艺。

他开始钻研花艺，每天看外网的作品，大量地模仿，然后再发布在网上。慢慢地，他开始把花材看成表达美的元素，带着原有的艺术基础和自己的超高领悟，就这样探索出了花艺的更多可能性。开花店的时候，每天询问买花的客人少之又少，询问花艺课程的客人却越来越多。这让他意识到，也许自己应该做的是花艺教室，而非花店。

也就是这时候，他开始学习日本花道最为人熟知的流派——草月流。

东方美学，是二十一绕不开的关键词，也是他的创作源泉。

艺术专业的培训奠定了创作的基础，让他的创作可以运用到所学知识体系和技能，是加法。而东方审美相当于上层建筑，教会了他如何做减法。他的作品往往能看到大量留白，也能看到这些留白与环境之间共同塑造的氛围。草月流最大的核心价值就是自由，“有基础的规则，但是又要打破规则。”在他的作品中，自由创作，自由表达，自由散发，自由之美成为他赋予花艺作品的可贵灵魂。

大自然给了二十一很大的启发。有一次，他看着工作室门口的玉兰树，玉兰花在空空的树枝上兀自美丽盛开，没有叶。在传统的花艺教育中，老师往往教的都是有花有叶。但大自然的植物往往是花开败后再长叶，这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自然最自由。

2018年，他与8位国际花艺师和2位中国花艺师一起参与“中外花艺研讨会”。这一次，其他花艺师都表演了花艺的制作过程，而他特立独行，把一件完成的大型花艺装置作拆解，表演一个花艺作品如何一步一步被拆开，最后舞台上一无所有，只剩下花艺师自己。这样有点颠覆、有点野的精神，在他接下来的职业生涯中常常给人带来惊喜。

随着作品越来越出圈，他的知名度逐渐提升，想找他学习花艺的人也愈来愈多，二十一最开始找的那个充满阳光的花艺培训教室，已经装不下学生了。他开始考虑要换一个更大的教室。于是，花了之前房租4倍的价钱，租下一个大厂房，经过装修，成为一个非常理想的授课场地。

二十一原先在西安有一个充满阳光的花艺培训教室。

搬到大厂房之后的教室。

在当时的西安，开这么大的花艺教室需要很大的勇气。担心生源太少，担心交不上房租，担心投入太多金钱……这些都是他的担心，但也只是在心里飘过一下子，很快他就迎着所有的迟疑上了，结果因为教学非常有质量，学生越来越多，他当初的担心变成了多余。

在此期间，爱奇艺的团队找到二十一，让他去意大利佛罗伦萨录一个综艺《小姐姐的花店》，教小S、宋佳、小鬼等艺人做花艺开花店，性格低调的他第一反应是——拒绝。最终他经不住编导组和好朋友们的游说，答应了下来。为此，怕麻烦的他，把录影那一个月的课程取消了，每一个学员的住宿和机票取消的费用都一并承担，这也是对自己学员的一份责任感。

在综艺节目中，二十一教艺人们花艺。

相比于花艺技巧，二十一更注重让学生们学会如何思考。市面上教学的技巧和手法都大致相同，是每个人的思考让最后成就的花艺作品千差万别。他鼓励学生把自己的想法做出来，而不是打击和否定，这也是他区别于其他老师的地方，他会花大量时间和学生一对一地辅导，聊天，发现他们擅长的领域。

录完综艺后，学生开始增加。但这也为他带来新的问题。学生数量成倍增长，他开始上大课，与每一位学生交流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很多学生几乎都没单独聊过几句。这让他感到不安，他希望看到不同性格的学员有不同的表达，一下子涌来的生源和收入，让他有了一点迷失，这个迷失很快被他的初心喊停。

疫情的到来也加速了他的自我修整。

二十一的花艺装置作品。

03.

寻找一个

阳光和水分充足的城市去生活

在西安的发展不能说不顺利，但二十一身上的无力感却越来越重。他是陕西人，其实在西安已经待了十几年的时间，每到冬天，西安这个城市就显得“万物凋敝”，加上那两年的冬天雾霾严重，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最严重的时候会整晚辗转反侧无法安睡。

疫情来了，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催促他要做出改变，如果继续跟自己内耗，注定要让自己失落。作为行动派的白羊座，觉得是时候主动做出改变了。他觉得想要摆脱这样的局面，就先要离开自己的舒适圈。他果断地把花艺课程停掉，把花艺教室关停，即使顶着高昂的押金和装修费的损失，也要义无反顾离开西安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

他想去寻找一个阳光和水分更充足的城市。上海和成都，他需要二选一。

一个在上海从事时尚摄影多年也很有名气的朋友盛情邀请他到上海发展，并希望跟他合伙，但他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实际考察了当下的商业环境后，他发现如果去上海发展，会让自己每天忙于商业项目和注定会减少创作的自由度。

二十一的花艺装置作品。

这个时候，成都成为首选。二十一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就去成都吧！“成都确实有一个特别适合我向上生长的环境和空间。”

到成都之后的第一天，他就来到了成都郊区三圣乡的蓝顶艺术区，“我本来只是想来艺术区转转，结果就看到了一家店铺写了一个‘此房转让’，然后我就走进参观了一下，哇，很棒，再往里面走我看到了一个小院，非常棒，就是它了！”

很快，他就在这个城市中找到了庇护所，一个属于成都的二十一工作室。

二十一在成都的工作室。

这个蓝顶艺术区是一个艺术氛围非常浓厚的园区，集中了一批艺术家，建筑风格很像日本或者东南亚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有很浓厚的艺术氛围，“对于我们做创作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抛弃在西安辛苦打造的一切，重新进入新的城市，对他来说很难，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兴奋。波兰女诗人哈丽娜·波西维亚托夫斯卡的诗句这样写：“现在——我将一切扔进镜子的凉水/仿佛扔进深深的池塘/然后转身走开并大笑。”很符合他当时的心态。

他喜欢低调，他一直在练习自己拒绝别人的能力，但是目前收效甚微。一些邀约还是因为无法拒绝别人而勉强答应下来。当然他也不会让自己太别扭，每一次的花艺作品都尽可能带着归零的心态去创作，他非常能调整自己的心态。

到成都之后，受到《AD安邸》杂志的邀请，二十一与知名设计师合作了AD CASA酒店内的花艺装置。后来又参加“AD百Young”晚宴，制作了现场花艺，他希望当晚主持人不要提到他的名字，他认为花艺作品完成后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才是他参加晚宴的目的。

AD CASA的这一组花艺装置让他走入了家居和时尚的领域，更多的时尚圈客户向他投来合作的意向。这也让他明白，原来花艺可以不只是花艺，还可以是一种时尚态度，也可以是一种空间艺术表达。

不停地开拓花艺的范围，对他来说充满了刺激，作为白羊座，这是一种往前走的本能，也可能是来自他父母对他的影响。父母通过自己的努力从农村走向城市立足。二十一出生在城市，小时候却经常回到乡下，可以感受到环境的变化对人的影响。这是一种耳濡目染，每当自己囿于安逸时，总会提醒自己，应该再往前一点。

他所谓的往前走，也并不是打鸡血一般地横冲直闯，而是源自对自我枯竭的害怕，习惯性地做出尝试和改变。尽管这样的改变是缓慢的，“我不喜欢一成不变的日子。随时迎接未知的变化，这也许将让花艺作品有一些质的进步。”

二十一的花艺装置作品。

04.

在力所能及的快乐里去快乐

就在我们坐下来喝第二次茶的时候，二十一拆掉了那道无形的“玻璃墙”。

原来这个有点腼腆的男生也有“哈哈哈”的爽朗的笑声，初见时略有拘谨的他仿佛慢慢亲切了起来。

如果是他的老朋友，都知道其实他是一个简单快乐的人。有了烦恼就倒头一睡，睡一觉起来就好过很多。

“容易满足”是他对自己的赞美，也是相熟的朋友对他的认知。

问他最近的焦虑是什么？他楞了两分钟，支支吾吾说不上来，然后释然地说：“暂时想不到，说明我不太焦虑。”

能做到这点的人已经不多了，特别是在迈入三十岁大关的这代人里，他的简单满足显得尤其珍贵。他认为很多人的焦虑可能来自于“求而不得”和“能力和欲望不匹配”。而他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懂得调剂情绪。“不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不接目前能力不匹配的活儿”。

许多人会疑问，二十一是不是花了很多钱打造自己的家，添置了很多价值不菲的中古家具？而他解释他并不是一个物欲很强的人，不去花额外的钱，只买自己力所能及的物品。“等我有这个能力和收入的时候，我就会奖励自己买一些平时种草很久的东西。”

快乐的秘诀就是，“在力所能及的快乐里快乐。”

在山野之间的二十一。

本文作者：沉山泥。已消失的纸媒前主编，现在醉心做纸品，深爱吸引力法则和神秘主义。深信无用美学，但前世是松鼠爱囤积，爱买书和唱片，书和唱片像有生命一样在家里生长，文学音乐影视当饭吃。

本文配图均由受访者二十一提供，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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