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城张老才是个大盗,门徒众多。他每次侦查好要抢劫的人家,就在门口或墙角的隐蔽处做个标记。一是召集门徒,二是警示同行,不要再打这家的主意。

城里有个富人家里办喜事,张老才先在那家做好标记。结婚那天,和徒弟们混入看热闹的人群准备打劫。但是看到宾客太多,一时没敢贸然动手。

当时他旁边站在一个乞丐,张老才打量对方,看乞丐的举止像个强盗。再看看面目、神态,都符合强盗的特征。他猜测乞丐是外地来的强盗,就用黑话试探,并且用目光指示他做的标记。

那个乞丐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大喊:“强盗来了!不赶紧抓,就让他跑了!”张老才大吃一惊,反肘对着乞丐胸口撞去。张老才很有力气,这个乞丐也是力大无穷,挡住撞击,抓住他的胳膊不放。二人扭打到台阶下,所有人都惊讶地站起来。张老才看逃不掉,就对乞丐说:“我看你才是强盗!”

主人赶过来说:“两位客人互相指责是强盗,但是都没做强盗的事,对我是莫大的恩惠,请到席上一起喝一杯如何?”乞丐大笑道:“非常好!”就自行坐了上座,大吃大喝起来。张老才惴惴不安,勉强就座。

喝了片刻,张老才站起来告辞,乞丐拉住他说:“老张,你是不是贼心不死?还是想去偷盗别人?”张老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乞丐挽起裤腿,众人吃了一惊,原来他的膝盖下装了两条木腿。乞丐把木腿拆下放到桌子上。继续把裤腿向上挽,只见膝盖下和木腿接触的地方被磨得破烂殷红,让人看了心惊肉跳,张老才也不由动容。

乞丐倒满一大杯酒喝下,然后说:“我失去双腿已经二十年了!”又看着张老才说:“我当年和你干同样的勾当,你听说过泰安闫老六吗?我就是!当年我带领一帮人马纵横在泰安一带很多年,有一天,看到一个老者带着一个少女从北边来。行李不多,只是拎着两个不算太大的瓮,都是铜做的,非常光亮。上车下车都亲自携带,不让别人靠近。我觉得很奇怪,就尾随他们到了城南,看到他们住在安山驿。老人住店后,南面来了一个美少年,华服骏马,也进了旅店。两下相见都显得很高兴。

当天晚上,老者就安排人设置花烛,给少年和女郎举行了简单的婚礼。嫁妆只有那两个铜瓮。女郎穿上百褶裙,带上金耳环,玉石簪,看样子是早准备好的,都是从铜瓮里取出来。拜过天地,老翁连夜匆匆离去。女郎卸了妆,把首饰等仍旧放回瓮里。

小夫妻上床休息。我带着三个人进屋打劫。推开门,不见动静,掀开床帐,只见二人正在床上打坐,看到我们,不惊不怒,只是说:‘你们想要钱财,都在床下的瓮里,自己拿吧!’我用力去提,好像有几千斤重,纹丝不动。我知道事情有些奇怪,就想赶快出去。而那三个人却很鲁莽,挥刀对着床上人乱砍。少年大怒,跳起来一挥袖子,我们四人都倒在地上。

少年对我说:‘你是首领?’我自思难以逃脱,就点了点头。少年把那三个人放掉,然后把铜瓮拎到我面前示意我带走。我用尽全身力气,终究挪动不了分毫。少年笑道:‘这么不中用还敢称盗魁?赶快滚开!’

我离开后,对这对小夫妻充满好奇,第二天早晨,他们出了店门往东走,我在后面远远跟踪,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走了二十多里,少年回头说:‘你不想活了?’一道白光从他手中发出,我当时就昏倒了。

醒来时,已经被手下抬到一个屋子里,双腿被斩去,一个月后才堪堪保住性命。从此洗心革面,不再做强盗。不想今天被你看破,老张真是好眼力,可惜你武功还欠火候。”说完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几道,刻进去半寸多深。

张老才大为折服,想请乞丐做自己盗伙的首领,他坚决不同意。当时张老才的门徒也来了很多,都被镇住,不敢妄动。

这个富人对闫老六很感激,每天都精心供奉,有时候给钱,他就随手施舍或者花掉,从来不留一文。

而张老才因为行迹已露,就不在附近作案,不时到远处打劫。某次,在抢劫漕船时被官兵杀死。州里通判得知富人曾请张老才喝酒,因此诬陷他窝赃,想狠狠敲诈一笔。把富人抓到了大狱。闫老六听说,到公堂上和通判辩论,也被一起下狱。

闫老六对富人说:“事情紧急,我不得不重操旧业了!”自己弄开镣铐,当晚逃了出去。天还没亮他又回来了。当天夜里,官库被盗,通判的床头却出现了一包银子。通判不敢隐瞒,报告了太守,检查后,果然是官银。虽然数目和被盗的相差较多,但还是因为嫌疑,通判被撤职。继任者是个廉洁的官员,查明真相把富人和闫老六释放,随后,闫老六就不知去了哪里。

(出自《清稗类钞》,摘录一段原文如下)

【原文】张王是欲请丐长其群,丐不许,张之徒来者多人,见此状,皆不敢动。自是富人德丐,日周给之。丐得钱,辄散去,不留一文。张以为形迹已露,乃不复为盗于近地,而时时远出。一旦,劫漕艘于河堧,被格创死,州判某以富人与张有一席之雅,因诬以窝赃,欲诈取财帛也。不与,因陷之狱中。丐闻,为之诣堂上,侃侃而辨,官并逮丐与富人同系。丐谓富人曰:「事急,吾不得不为冯妇矣。」遂自褫其械,夜逾墙去。将旦,复还,是夜官库被刼,而州判得银于牀头,大骇,不敢隐,以呈太守,果库银也。虽然失数不符尚多,竟以嫌疑撤任。后任至,富人遂得昭雪出狱,更求丐,不知所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