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纯从中国北京搬至德国柏林,数来也有六七年了。这段时间里,自称性格腼腆还有点社交恐惧症的他,安安静静地沉浸在绘画世界中。借12月9日在艺·凯旋画廊举办最新个展“丙烯一层皮儿——季大纯近作”之机,《艺术栗子》与在柏林的艺术家连线交流。三言两语,几句嬉笑机锋,艺术界熟悉的季大纯,跨越时差,在微信的另一头又跳脱、鲜活起来。
01
画画有点像轻微中毒
问起近况,季大纯一如既往地幽默:“我一切和之前一样,不太忙,每天画点画儿。我的感觉和你们一样,最近几年感觉季大纯像是‘去世’了。”可以想象他从北京搬走,把听相声的爱好也一同带到了柏林。在柏林多年,语言还是不通,反正也不大出门,干脆放弃。与很多久居国外的人一样,最想念的是北京的美食。
这位面对提问,喜欢用玩笑解构,多过正面回答的艺术家,面对绘画却异常严肃、谦逊,谈到这些年越画越抽象的倾向,他语气认真:“一个人越来越多地认识自己,才知道自己画画其实非常笨,那就不要像以前一样装聪明,装了没有用,那就用笨人的办法画下去。”
季大纯在柏林
他口中的笨办法,就是按照自己对艺术本体的天分走,直到走入绘画的深处。就像本次展览策展人苏伟所说:“他也没有全身心地加入全球主义及其多元主义的狂欢之中,而是有所避让地工作,回到自己绘画心灵中一些挥之不去的元问题中。”
绘画本体对季大纯来说是天赋和喜爱,也是执着,它在季大纯身上体现出了一种对绘画从一而终的精神,其实非常“画痴”。
艺·凯旋画廊展览现场
自幼在江南学画,吴维佳是他的启蒙老师,吴喜爱西方现代艺术,特别受到立体主义尤其是毕加索的影响,这让现代艺术语言成了季大纯最初受到的艺术熏陶。
对季大纯来说,绘画语言意味着一些特别具体的事情,形与形之间的关系,线在画面的味道,画面的皮肤……这些才是绘画语言里最主要的东西。启发他创造灵感的,很少源于写生和图像——这是大多数画家的视觉资源。
季大纯《失忆》
布面丙烯 60×45cm 2015
“图像和画画,对我来说是两个系统的东西,有共同点但区别很大。大多数图像已经不能诱惑我,反而画画对我来说,越往里走越有神秘感。让我吃不透,抓不着,有点像‘轻微中毒’的症状。”
季大纯站在现在的视野,看自己过去那些既天真又“邪恶”、幽默又戏谑,外加一点“恶作剧”滋味的旧作,有点像在用绘画说相声。真正让他欲罢不能的,总还是绘画语言,哪怕他最近又觉得绘画语言也是一件有问题的事情,但终归不能阻止他对这一问题的思考。
02
丙烯上全是绘画的快感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思维跳脱却又很宅的季大纯,有了更多的时间“瞎琢磨”。旅德,经历疫情,2021年在上海和柏林举办个展,2022年年底亮相艺·凯旋画廊,近年来,季大纯又发掘、沉迷在哪些绘画的快感中?
就像展览中的呈现,不变的是他一直在琢磨丙烯,已经琢磨了20年。“感觉还有很多我没‘找到’的地方,还会有新发现,需要我继续把这个事情做下去。”他好像在丙烯的材料里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以后我不如就当个年老的小实验员”。季大纯对《艺术栗子》说。
在他手里,丙烯有时候拥有水彩般的流动感,有时拥有水墨般的轻盈和透明性,就像展览的名称,季大纯在“丙烯一层皮儿”上玩出了不知多少花样,过足了画家的“瘾头”。制造出容易让外行挠头,同行兴奋的画面。
季大纯《无透明覆盖》
布面丙烯 30x20cm 2015
发生在季大纯画里,有两个新变化:一是他开始受到非绘画作品的感染,受到雕塑、装置和手工艺作品的影响,这是源于他开始参悟绘画形式之外的艺术形式;另一个新变化是,他越画越慢,尺幅也越画越小,他说或许是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着急了。
有时,一张画能画上三四十天,甚至更长时间才画出一点眉目,这些作品都验证着艺术家对绘画的实验。《无透明覆盖》中凌乱的线条、无章的色块、泼洒的颜料点、层层堆叠,早期影响艺术家的波洛克行动仍在画面中发酵,并成为他研究丙烯这一媒介的方式之一。在苏伟看来,在这些大多尺幅很小的画面上,透明/半透明的物理质感让画面显得既单薄而又具有难以猜测的深度。
季大纯《泥》
布面丙烯 80x90cm 2011
琢磨“形状”的《泥》乍一看很抽象,实际上类似传统的山水画,类似一种视角更远眺的一江两岸式构图。放大细节,可以看到丙烯颜料层层累积出一种如水泥般“起泡”的肌理团块,它与季大纯同时使用的曲线、直线、排线、线段、色块,在整体非常统一沉郁的黑灰色色调中被调剂、研磨、玩味,形与色的组织,构成了画作中非常耐看的“画感”。
另外,季大纯开始琢磨灰色,一种在他眼中真正的颜色。在季大纯心里,灰不单单是一个颜色概念,它是一种关系,需要依托其它东西才能真实存在的颜色。“灰色在我画里说白了就是一种结果,是画了多少年,画到一定程度之后呈现出来的结果”,灰色变幻多端,让他格外着迷,反反复复在画面里揣摩,甚至研究出了哲学的味道。
季大纯《风景1》
布面丙烯 180x150cm 2018
2018年创作的《风景1》,鲍栋在评论中提及,既可以俯视,又如主观视图的独属于季大纯风景画中的视角,画面中各种倾向的灰色的成立,有赖于几笔黑色,几块看上去轻松随性的,纯度更高的蓝色的“提携”。秉持着孩子揉搓橡皮泥般的快乐,季大纯对色尤其是灰色的兴趣与日俱增,从2019年的“风景”系列延伸至近期的“山水”系列中。
阿城也喜欢灰色,他评论季大纯的灰,“画面的一切痕迹都是透明的,莫兰迪的瓶子的那种透明灰,准确,因此关系微妙。达芬奇的透明灰,硫化银产生的银锈灰,有呼吸感。当然,季大纯还曾长久地站在克莱门特、卡特兰、汤布厉、斯汀戈的画作前。这些画家,无疑会在透明灰这一点上,看得懂中国从公元10世纪到20世纪初的绘画在透明灰上的追求。”季大纯画面中的痕迹是自然的生长,如孔子所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是画家内心自由的外化。
季大纯《山水》
布面丙烯 80×60cm 2022
季大纯《风景》
布面丙烯 56×50cm 2019
于是,季大纯在丙烯画中提取出某种东方艺术的气质,做出“打通”东西方艺术中的抽象性的努力。对季大纯来说,不仅道阻且长,还像一个“很难破解的谜语”,这些“谜语”在他这几年的“风景”“山水”系列中,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传统艺术气质。
03
语言搔不到画画的痒处
季大纯的画“难为”住了不少评论者,让他们重新面对画画这个“初恋”,让他们爱他的画,在它面前驻足,又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切观念、历史、图式、故事、背景全被抽空,此地空余绘画本身,仿佛证明绘画这个最古老的艺术门类离寿终正寝还遥远得很。
皮力将季大纯归纳为一位“反本质主义”者,它们不反映重大的历史时间,不呈现日常生活的场景,不表达自己对于现实生活的判断,它们是在空白画面上一些没有关联的形象的堆积,是抽离掉典型特征的人物的聚集,是对现实物像的肆意更改。
季大纯《昼夜平分》
布面丙烯 48×45cm 2021
人们习惯将当代艺术作为观念的载体,当一切“外套”被剥离出画面,仅剩“丙烯一张皮儿”,那些语言搔不到画画的痒处,反而给出另一种提示。季大纯通过提纯、还原并温馨提示出的绘画确凿无疑的存在——绘画超越语言的部分——但是这个过程最后的本质却是不确定的,这种反本质主义的绘画行为对当下的艺术界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提示。
另一位热爱画面,终生在绘画里游戏的画家塞尚曾说:“艺术家只是善于玩弄色彩、笔触的人。”不确定性的、不可描述的、无法被话语框定好坏的部分,被季大纯谨慎又谦逊地归纳为一种“缺点”,并且进一步构成画作中迷人到让人感到“陌生”的部分。
鲍栋在和季大纯的对谈中,曾聊到后者画面给人带来的“陌生感”,艺术家认为那是“画画的人经过长期创作,会出现一些远离正常思路的很个人化的表达。特别是一位成熟的画家敏感到一定程度,会越来越受到他所处环境的影响”。
“你能看出他的画面里传递出来的感受就是从某一些元素中演化出来的,画面上不会有做作的东西出现。我是想要寻求这样一种单纯,不管这种单纯是否被公认为‘好’,我都愿意很纯粹地呈现给别人看。”季大纯说。“缺点”太多,同时意味着视觉上的陌生化,和艺术家将其转化成艺术“优点”的神奇能力。
近些年,季大纯进一步“清理”画面,让画画与语义、与叙事、与历史、与观念、与现实更脱钩。当季大纯被《艺术栗子》问到,是否是那种“不以艺术介入世界”的艺术家时,总是言简意赅的他出现了表达欲的波峰。是否“介入”,这并不是季大纯关注的问题,他始终关注的只是绘画本身的问题。
参考资料:
[1] 栗宪庭《大纯的幽默——与季大纯谈艺录》
[2] 鲍栋《季大纯vs鲍栋——缺点太多的绘画》
[3] 阿城《季大纯推介词:内心风景》
[4] 皮力《绘画的救赎》
[5] 苏伟《丙烯一层皮儿——季大纯近作》
文字|刘筱雯
图片|艺·凯旋画廊、季大纯
微信|artchestnut001
邮箱|artchestnut@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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