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语

2022年,卡塔尔代表阿拉伯世界第一次举办足球世界杯,举办这个赛事推动了卡塔尔基础设施的全面改造,并给卡塔尔营造全新国际形象带来了良机。然而,尽管有石油大亨的资金保障,卡塔尔还需要面对全球媒体聚焦所带来的各方面社会压力,也冲击着国际社会对其产生的正面预期。鉴于此,本文聚焦于卡塔尔交付和遗产最高委员会主席艾哈迈德·阿纳斯尔,全面探讨他在2022年世界杯工程建设和开发面对来自于国际赞助品牌给予的各方面压力和挑战。这些压力和挑战大多都来源于世界杯文化和卡塔尔宗教文化相互冲突产生的持续性争议。本文也在展现这些问题过程中讨论大型赛事、国际营销、国家形象管理中环境、社会、治理责任的概念。

作者:Eduardo Russo; Ariane Figueira; Kamilla Swart; Leonardo Jose Mataruna-Dos-Santos

编译:陈宁

Russo, E., Figueira, A., Swart, K., & Mataruna Dos Santos, L. J. (2022). Diamond of the desert: The case of Qatar’s 2022 FIFA world cup. Tourism and Hospitality Management, 28(2), 471-493.

2010年12月2日,国际足协FIFA宣布2022年足球世界杯将由波斯湾270万人口的小国卡塔尔举办。卡塔尔在竞争中战胜了来自澳大利亚、日本、韩国、美国的诸多城市。这将是世界杯第一次在阿拉伯世界举办,也被国际足协官方认定为存在很高运营风险的一届世界杯。这是由于阿拉伯国家由于其宗教、政治、人文环境同西方文化完全不同,因而容易产生各类文化和观念的冲突。而世界杯这么多年来,也仅有韩日世界杯和南非世界杯在欧美之外的大洲举办过。卡塔尔也是1930年乌拉圭世界杯至今举办世界杯最小的国家。

为了达到国际足协各方面的标准,卡塔尔在基础设施修建开发等方面任重而道远。在提高道路、铁路、城市轨道交通、海港、机场、体育场馆运营水平的同时,卡塔尔还要面对来自于其他中东国家和西方国家双重的信任挑战。但如果成功了,卡塔尔不仅将获得本地社会经济水平的全面提升,也将有机会构建绝佳的国际形象。

这样的机会对卡塔尔十分关键。作为世界局势最紧张区域中的一个弹丸小国,卡塔尔急切地需要被世界看见,保持一些良好的国际关系,以保证其政治影响和国家安全,进而提升其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中间的中介作用。

于是,在万众瞩目之下,艾哈迈德·阿纳斯尔(Ahmed Al-Nasr)于2011年被任命为卡塔尔交付和遗产最高委员会主席,该委员会成立的目的就是专门负责2022年世界杯工程建设和开发,管理所有服务于卡塔尔2022年世界杯赛事的场馆和基础建设,同时还包括对这些世界杯遗产的赛后改造和未来再利用。阿纳斯尔因此也将要面对来自于阿拉伯传统和现代世界相冲突的诸多挑战,如移民权益、同性恋、饮酒行为、妇女权益等。随着赛事举办日期的临近,国际劳工组织ILO、联合国UN、以及诸多国际品牌也在卡塔尔的筹备工作中施加了更多压力。

卡塔尔——沙漠中一颗闪亮的钻石

位于阿拉伯半岛,面积仅为一万两千平方公里,人口仅有270万的卡塔尔却被福布斯杂志评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拥有两倍于美国的人均GDP。这个国家有近90%的人口为外来移民,仅同沙特阿拉伯接壤,强烈依赖于石油出口。历史上卡塔尔曾在十六世纪被奥斯曼帝国统治过,后于1961年成为英国保护领地,于1971年独立,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阿拉伯酋长制国家。鉴于石油是不可再生能源,卡塔尔从二十一世纪开始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在石油资源枯竭前对其国家经济进行多样化转型。

2008年卡塔尔推出了卡塔尔国家愿景展望2030,在其中提出了提高国家竞争力的各项目标、吸引外资的各种想法。通过对经济、社会、人文和自然环境的投入,卡塔尔目标于成为一个符合联合国2030可持续发展目标的现代国家。卡塔尔邻近的中东国家很多也推出了类似规划,如科威特的愿景2035、沙特阿拉伯的愿景2030、阿联酋的愿景2021等。然而卡塔尔的愿景是唯一一个把提升国家形象、把国家构建成为国际旅游枢纽的。卡塔尔在2022世界杯基础设施项目的预期投入就达到了两千亿美元,而2018俄罗斯世界杯作为世界杯历史上投入最高的一届总投入也只有130亿美元。做个类比:在卡塔尔国家愿景规划的2008年到2030年之间,卡塔尔可以每十八个月举办一次俄罗斯世界杯。

除此之外,卡塔尔在修缮了四座现有球馆的基础上又修建了四座新体育馆,其中一座可以容纳八万六千观众。卡塔尔还修建了崭新的铁路和城市轨道系统来连接三座世界杯举办城市,把多哈机场容量从每年三千万人次提升到五千万,修建240座以四星和五星为主的新酒店和宾馆。卡塔尔还通过卡塔尔航空和其他渠道对世界知名体育品牌如巴塞罗那足球俱乐部进行投资,同巴克莱银行、哈罗德的国际知名企业合作。自2006年举办亚运会开始,卡塔尔就把赛事旅游作为提升目的地形象的重要工具。

近年来,卡塔尔已经成为很多国际会议、主题展览、节日活动、体育赛事的举办地。除了2022世界杯和2021阿拉伯杯,卡塔尔还举办了2014游泳世界杯、2015手球世界杯、2016公路自行车世界杯、2018体操世界杯,并参与了国际网球、高尔夫、摩托车锦标赛等赛事承办工作。

尽管付出了诸多努力,卡塔尔还是在地理环境和夏季高达45摄氏度的气候环境遭到了广泛的质疑。为此,卡塔尔着力于改善室内气温控制技术的研发,并同FIFA协调将世界杯的举办时间历史第一次定在了十一月和十二月。这一改变对于观众的影响是巨大的,因为很多世界杯观众在年底都没有假期。因此,卡塔尔致力于保证电视转播的覆盖度。卡塔尔还投资了两百亿美元于区域体育开发,孵化基于新科技和新理念的体育产业,吸引了近400家国际企业的加入,其足球国家队也历史第一次获得了2019年亚洲杯的冠军。

卡塔尔人口中仅有10%为土生土长的卡塔尔人,其余90%为外来移民,来自于100多个国家和地区,来卡塔尔寻求高薪工作和舒适的生活。卡塔尔在体育领域的巨大投资也是为了消除其国民健康隐患,——卡塔尔37%的男性和48%的女性都有超重问题,30%胆固醇超标、17%高血压、19%糖尿病。

在赛事旅游相关举措的推动下,卡塔尔的国际游客数从2007年的一百万增长到2014年的280万,预计到2022达到四百万,到2030年可能达到740万,年增长20%。其修建的四座世界杯场馆将在世界杯后分解改造成为22个综合性体育场馆,捐赠给非洲、亚洲、中东的一些落后国家和地区。

西方国家的不确定和不信任

世界杯热火朝天的同时,西方社会仍然针对卡塔尔在贫困、健康、性别权益、劳工环境、社会平等、司法公正等方面提出了质疑和忧虑,尤其是其政治体制和结构对少数族裔的对待,如性别平等、LGBTQIA+族群的歧视、少数族裔的劳工权益等。

卡塔尔虽然是个很富足的国家,但贫富差距悬殊,外来移民劳工的工资待遇和本国国民有巨大差距。而卡塔尔发展对南亚移民的剥削严重,特别是印度、尼泊尔、菲律宾、孟加拉、斯里兰卡、巴基斯坦裔的劳工。这是由于卡塔尔的劳工体系(称为Kafala)将劳动合同同移民权益捆绑在一起,给雇主过大的权力和支配度。这种劳动体系在其他中东国家非常常见,如沙特阿拉伯、阿联酋、阿曼、巴林、科威特。在该体系中,工资的制定并不以工作内容和职位来区分,而是根据劳工的国别。

举例来说,在2014年,一个尼泊尔人要申请卡塔尔400美元一个月的工作岗位,首先要向中介公司支付巨额抽成,而到了卡塔尔发现最终合同写定的真实工资可能连200美元都不到。而签订合同后,雇主对移民劳工的差旅、住宿、饮食拥有全部责任,且均从工资里克扣。一个劳工到卡塔尔工作的初始成本要超过2000美元,刚落地就先背债,至少要一两年才能还清。类似的雇佣流程里还有很多欺诈内容。很多外来移民的护照都被雇主扣押,必须在还清债务后才能获得归还。这甚至导致了很多职业运动员在完成合同几个月后都不能离境。

劳工的工作环境也十分糟糕。很多劳工都要在肮脏的房间里同十几个人一起居住。工作时间一周超过60个小时的例子比比皆是,尽管卡塔尔劳工法规定八小时工作制、一周六天、每天加班不能超过两小时。根据英国《卫报》的调查,每年卡塔尔因为居住和施工环境引发的死亡超过400例,而卡塔尔官方披露的数字仅为每年34例。

而到了世界杯这样的国际大型赛事,国际媒体对相关事务的关注度往往都会达到顶点。比如在俄罗斯世界杯就有媒体报道了LGBTQIA+的权益问题、巴西世界杯玻利维亚和海地移民的权益问题。这次对卡塔尔也不例外。

然而卡塔尔暴露出的问题还不仅于此,国际媒体关注的还有同性恋和性别平等问题。卡塔尔遵从伊斯兰律法,禁止同性恋,对同性关系采取入刑和惩罚。法律还规定,未婚人士禁止同居,在公共环境禁止亲昵行为,即便是夫妻也不允许。

尽管卡塔尔已经拥有一些女性领袖,其男女平等问题依然存在,但至少有较快的进步。1999年卡塔尔女性才获得投票权,而到了2020年卡塔尔女性就业比例已经达到了57.35%,超过世界平均水平的49.61%。2012年卡塔尔才有第一批女性运动员代表国家参加奥运会,而到了2018年的亚运会,卡塔尔女性运动员的数量已经达到了40个。尽管如此,在卡塔尔女性参与职业体育运动还是禁忌,需要家庭成员批准。

此外,是否允许饮酒也是造成卡塔尔政府和官方体育组织间紧张关系的重要议题。尽管在卡塔尔的一些指定区域如国际酒店已经有酒精饮料售卖,穆斯林依然严禁饮酒。是否能够在世界杯期间破例成为谈判拉扯的焦点,但最终卡塔尔还是做出了不许公共场合饮酒的规定,造成世界杯大量国际赞助商的不满和忧虑。卡塔尔官方口头上占尽便宜,宣称愿意灵活处理类似问题、尊重国际惯例,但却又在具体操作上毫不退让,例如严格要求女性观众衣着必须覆盖肩膀和膝盖等。

而回到2022世界杯举办权的获得,卡塔尔的候选和承办资格也遭到贪腐、贿选的质疑。有指控称卡塔尔向非洲足协支付了至少一百万美元来获得其承办资格上的支持。类似的指控也发生在2014年的巴西和2018年的俄罗斯,而国际足协2015年爆出的丑闻也使得这样的指控获得更广泛的认同。

未来的机遇和挑战

这些问题和挑战推动了卡塔尔在国内法的一系列改革和修订。自2017年,卡塔尔原则上终止了Kafala劳工系统,取消了离境签证的要求,允许劳工在未获得雇主同意的前提下更换工作,制定了无国籍歧视的每月274美元的最低工资标准。卡塔尔还推出了对劳工有利的仲裁机制,保障劳工的工资并对雇主工资迟发进行罚款。这些针对改善劳工权益的举措已经让卡塔尔走到了其他中东国家如沙特阿拉伯、阿联酋、阿曼、巴林、科威特的前面,但这些政策是否完全落地还遭到了广泛的质疑。在聚光灯下,世界杯场馆修建工作环境下的劳工权益都妥善得到了保障,但焦点之外的235万劳工依然处在遭受剥削和不公平待遇的环境之下。

艾哈迈德·阿纳斯尔深知卡塔尔国家愿景规划2030给这个国家所带来的巨大机遇,但也意识到这些机会是双刃剑,带来的除了国际投资也有国际社会对卡塔尔传统环境的冲击和审视。幸运或者不幸的是,世界杯结束之后,国际目光将会转移到下一个重大事件之上,而卡塔尔的现状问题还是需要解决。阿纳斯尔成功地在国际媒体的争议报道之下处理好了和国际赞助商之间的关系,将他们拉回到沟通的环境中来。通过展现在其工作下在劳工权益方面出现的可喜变化,例如给劳工配发耐温衣、给劳工精心设计营养饮食方案、劳工全面的联网医疗记录、家庭补助、社会福利等。

阿纳斯尔认为,他们的工作会给世界杯留下宝贵的遗产,他们所推动的很多改革和创新可以广泛推广到卡塔尔全国。然而,阿纳斯尔仍然无法完全说服世界杯合作赞助商卡塔尔世界杯滋生的负面形象问题不会对他们带来任何负面影响。世界对卡塔尔世界杯的最终评价,我们拭目以待。

译者简介:

陈宁博士,新西兰坎特伯雷大学营销学高级讲师, 体育营销与消费者行为研究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