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一八四三年开埠后，位于我国东南沿海的上海，快速发展成为区域的交通枢纽，并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受到外来文化和商业资本的巨大影响，逐渐成为具有一定现代性的东方都市。一八九六年左右，电影传入古老中国，由于发达的商品经济的刺激，电影在开放包容的上海引发了关注，电影放映业日渐繁荣，电影制片业也渐渐兴起。新兴的电影的引进、拍摄、放映和消费活动，几乎自然地成为上海公共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而得到媒体、出版商、艺术经纪人广泛持续的关注，在更大的社会空间获得反响。因此，在新兴的电影由上海向东南、西南、东北弥漫渗透的同时，报刊杂志、图书出版业关于电影的内容也汹涌澎湃、呼啸而来，堪称是民国大众文化、时尚文化、都市文化的别样风景。丰富多样的电影历史文献沉积为近现代中国政治史、文化史、社会史、艺术史研究提供了极其宝贵的“文化现场”和原始资料。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思想解放和改革开放，促进了学术界探索创新活力的全面迸发，以往以简单“政治”划人划线的电影治史观念和方法，被科学理性的电影史研究理路所取代，更多的人认识到媒介考古、史料发掘的重要性，由此一系列着力于电影史料搜集整理的成果迅速面世，比如《抗日战争时期的重庆电影：一九三七—一九四五》、《上海电影史料》（一—七辑）、《中国左翼电影运动》、《三十年代中国电影评论文选》、《中国无声电影剧本》（上、中、下）等等。这些专题文献的挖掘整理，从区域和形态上拓展了中国电影史学的空间与范畴，使单一和宏观的电影史认知，被真切而可信的史实描述所取代，一些独特的历史判断获得了更坚实更具体的材料支撑，同时人们也更深刻地了解到民国电影与其时政治、经济、宗教、文化及东西方传统、区域生活方式等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二〇〇九年《中国现代电影期刊全目书志》和二〇一三年《民国时期电影杂志汇编》（一六六册）的出版，代表了近现代电影史料发掘、整理进入了一个全时段、全方位的新阶段。由于早期电影期刊的重印出版，更多与电影有关的历史遗存、档案和出版物被海内外关注，早期电影的本事、明星、批评以及影院、观众甚至电影机械装置等进入了学者观察的视野，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在后殖民、文化地理学、离散理论、媒介考古学等新的理论视域，近现代电影作为研究对象的奇异、斑驳显露无遗，它几乎在上层建筑多个领域都凸显出重要研究价值，由此，新世纪的中国电影史学研究绽放出朵朵绚丽的花朵。

本辑刊精选民国时期出版的电影理论、教育电影、电影剧本、电影小说、电影产业资料、电影演员、电影歌曲及电影杂志、特刊等进行影印出版，全书涵盖了除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的《民国时期电影杂志汇编》以及广陵书社出版的《近代电影史研究资料汇编》《近代电影史研究资料续编》之外的大部分出版物，是早期中国电影史料一次较大规模的再清查、再挖掘和再认识。特别是，当电影文献的搜集范围，从民国时期占据主流的电影刊物、电影书籍扩展到电影剧本和小说、电影特刊、电影产业报告、电影演员和歌曲等等，宏观与微观结合、主体和客体相容的“打捞式”勘察格局即已构成。显然，在浩若烟海的珍稀历史文献中，既有大思潮、大事件的“现场”，也有小公司、小影人的“细节”，研究者会不断窥见民国电影乃至艺术、文化的隐秘，从而校正以往的认知，还原真实的历史原貌，并借助重构电影史来重写近现代社会史、文化史和艺术史。

比如，披阅三十年代的《申报》，人们发现早期卓越的戏剧家陈大悲竟然有大量关于电影的文章发表，其理论建树和批评视野独树一帜。而通过《世界电影副刊》《电影周报》等媒介，我们看到《大团圆》这类情感片曾因人物过多、场景太单调，被批评“没有电影气味、太‘京派’和舞台剧化”，但当其以电影连环画形式呈现后，却大受欢迎，通俗清晰又不失丰富。再如，以往研究者强调鸳鸯蝴蝶派小说对早期电影的影响，殊不知，据《小日报》《上海日报》《万象》等报刊的材料，二三十年代《江湖奇侠传》《荒江女侠》等武侠电影热映，引发了武侠小说创作的“大爆发”，漱六山房、海上漱石生、顾明道等人创作的数十部武侠作品纷纷被报刊连载或出单行本，《大公报》曾连续一个月向社会征求“适合社会心理”“通俗而不伤大雅”的白话长篇武侠小说。显然，民国时期的电影文献绝非仅仅具有电影研究意义，在更广大的文化空间、史学世界和艺术领域，它们也是历史的见证者、事件的“口述者”和人物命运的“记录者”。正如美国学者欧文·辛格所说：“神话母题在十九世纪最后二十几年遇到转折点，而这些电影以微妙的方式从神话母题中生根发芽。电影通过独有的精工技巧，为二十一世纪的观众重现、唤醒了各种各样的神话母题。”

民国时期的电影文献，主要沉湮在我国图书馆、档案馆以及私人收藏者手中，其中以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及各地图书馆为最。这些文献包含图书、报纸、期刊、特刊、漫画、剧照、影集、电影说明书、纪念册、法令文书等各种形式，反映了近代电影艺术及其传播方式的演变，真实反映了中国电影萌生、发展壮大和艰难行进的过程，立体呈现出特定电影与社会、影院与经济文化的互动，可谓价值不凡。近年国家图书馆出版社站在“发展社会主义先进文化”的高度，积极“传承文明，服务学术”，整理出版了一大批珍稀人文社科和艺术的历史文献，受到学术界广泛关注，并且被大量查考和使用。二〇一八年，笔者主持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现代电影文学资料发掘、整理与资源库建设”，围绕民国电影文学的语境及观念、电影文学家和电影文学作品批评与传播，对中国现代电影文学资料予以规模化发掘，按编年整理、校勘相关重要原始文献，并依循其艺术史价值予以归档，在充分吸收已有文献成果（尤其是各类历史文献汇编及大型工具书）基础之上查漏补缺、求全求准与勘误选精。本项目旨在以立体融通式的史料发掘整理思路，切近中国现代电影文学的外部历史语境与内部艺术生成、作家创作与读者接受、文本生产与媒介传播，进而以文化研究的综合视野整体复原并构建动态而系统的中国现代电影文学全息图景。这一工作得到国家图书馆出版社鼎力支持，这套厚重达五十六册的《民国时期电影文献辑刊》，就是我们通力合作、深入打捞民国重要电影文献的重要成果。

本辑刊所收录的电影理论和电影教育资料，主要是民国时期较有影响的电影人所著之电影表导演、剧本技法、银幕知识以及电影批评等方面的著作，如侯曜的《影戏剧本作法》（泰东图书局一九二六）、何心冷的《银幕漫话》（冰庐出版社一九二七）、乌衣与向培良合编的《电影导演论》（商务印书馆一九三八）、沈西苓与凌鹤的《电影浅说》（中华书局一九三六）、吴蒲石的《有声电影论》（商务印书馆一九三八）、郑伯奇的《两栖集》（上海良友图书公司一九三七）、徐卓呆的《电影摄影法》（商务印书馆一九三八）等等，以及江苏省立教育学院的《电影》、商务印书馆的《活动影戏》这类对“活动电影”历史和原理予以介绍的书籍。与此相关，作为新兴教育手段，电影及电化教育也是该板块的重要内容，《电化教育重要法令》《战后实施电化教育五年计划》《教育电影实施规程》等文献，是当时政府颁布的电化教育政策、各地对电影公共传播的管理规定，客观上反映了其时电化教育的水平和问题，是准确认识民国时期教育状况、把握电影教育现代性发展的宝贵资料。

本辑刊所收录的电影杂志和电影特刊，主要是民国时期相对“小众”但较为珍稀的电影杂志、特刊、画刊、报纸副刊。这里所谓“电影杂志”是一个宽泛的概念，大体可分为三类。一类是电影日报、周报、报纸的电影副刊等等，如《中国电影日报》《电影日报》《电影纪事报》《影剧午报》《影舞日报》《铎声日报·游乐》以及不以报纸宣称但实际是报纸的《影戏生活》等等，他们定期或不定期出版，专栏介绍电影新作或明星，报道有关电影讯息，反馈观众的评论与诉求等。一类是电影画报。民国时期所谓电影“画报”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画报”，大多图文并茂，反映影坛的各种情状，如《电影画报》（电影画报馆发行）、《电影画报》（满洲杂志社发行）、《电影画报》（良友图书印刷有限公司发行）、《华北画报》、《京津画报附刊·电影》、《银声画刊》、《影戏画报》、《至博影剧画刊》等，这些“画报”不少亦文亦图，照片、漫画、插图、广告琳琅满目，文字占比也不少，有的甚至以文字主导，以摄影图片为辅，与当时的城市文化形成一种互文。第三类是今天意义上的“杂志”。这些杂志有的以明星为焦点，重点介绍明星生活、明星轶事，如《电影明星小史》；有的融戏剧与电影为一体，主要反映戏剧运动的始末、电影新作的诞生及社会评价，如《剧影生活月刊》《戏剧电影》《舞台与银幕》《影剧论坛》；有的则集中呈现影坛的新鋭力量、国片创作变迁和世界电影之动态，如《电影周刊》《今日电影》《星期电影》《影音》等等。

民国时期的电影特刊，是民国影坛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明星公司出版的《晨星》首开先河。电影特刊多发表公司拍摄电影的背景、影片本事、影片说明书、电影剧照、重要演职人员照片、演职员表、编导阐述、演员小史以及拍摄经过等等，是近现代电影史极其重要的研究资料。本辑刊所收录各种电影特刊共计五十四种，其中一部分是为翻译、放映外国电影所出版的特刊，如《大独裁者》《桃李满天下》《侠盗罗宾汉》《钟楼怪人》等等，这些有关外国电影的特刊，多有推荐语、特殊情节或人物阐释（如《侠盗罗宾汉》特刊中就有“十二世纪之婚礼式”）及“影片得荣奖”等内容，以帮助观众更深入地理解电影。另一部分是国片特刊，以神话剧、古装剧和现实题材电影为主。神话剧、古装剧电影特刊，收录诸如上海大中国影片公司的《哪吒闹海杨戬梅山收七怪合刊》、《孙悟空大闹天宫》特刊，上海影戏公司的《西游记盘丝洞特刊》、《杨贵妃》特刊，“华影”的《红楼梦人物素描》特刊，复旦影片公司的《红楼梦再生缘合刊》等等。上述特刊均有大量剧照、演员风采、编导阐释、拍摄纪事等等，是观众了解影片、把握电影主旨不可或缺的材料。现实题材电影的特刊，主要收录了上海实验电影工厂和益华影片公司联合出品的《大地春回》、“中联”出品的《芳华虚度》《秋之歌》等、大中华百合公司出品的《风雨之夜》、明星影片公司的《歌女红牡丹》、益华影片公司出品的《马路英雄》以及上海大亚影片公司出品的《孽海惊涛》等影片特刊，这些电影多围绕婚姻、恋爱、职场等问题，以写实手法触及社会伦理与教育话题，其特刊介绍剧旨本事，谈电影形式、演员之贡献、国产影片之责任、观片感言等等。

本辑刊所收录的民国时期的电影剧本和电影小说形态不一，种类繁多，充分显示了民国电影文学丰富多样的面貌。就电影剧本而言，外国电影名作译本占据了相当篇幅，如《彼得一世》《魂断蓝桥》《天上人间》《吾土吾民》《月落乌啼霜满天》《列宁在一九一八》《列宁在十月》《斯大林格勒血战记》《翡翠谷》等等，在东西方艺术文化大交流的大背景下，域外电影剧本译介顺应潮流，为快速增长的国片创作提供了有益借鉴。本土电影剧本是民国电影文献的“重头戏”。本辑重点收入了桑弧的《哀乐中年》、郑应时的《春潮》、王平陵与王梦鸥的《孤城落日》、洪深的《花花草草》、力工的《女人与面包》、高全生的《彷徨》以及乌墨渊编撰、益智书店出版的《电影脚本名作集》（收有洪深的《梦里乾坤》、吴村的《金刚钻》和徐欣夫的《春之花》）。电影小说作为民国电影传播的重要手段，其在二三十年代的蓬勃兴起客观上弥补了二三线城市影院稀少、观影空间不足的缺憾。这里我们重点收入了吴天的《春归何处》、陈铨的《归鸿》、潘孑农的《街头巷尾》、陈慕陶的《姊妹花》《为国争光》《似水流年》、范烟桥的《无花果》、阳翰笙与沈浮的《万家灯火》、飘萍的《渔光曲》以及《女儿经》《姊妹花》《到上海去》等电影小说。不难看出，民国电影小说的作者不少都是名家，其对电影小说的介入，提升了电影小说的质量和传播力，使电影小说形式更快地在各地广泛流行。

本辑刊所收录的民国电影产业经营资料涉及多个领域，如年鉴、业务报告书、纪念刊、公司章程、招股简章、出品目录等等。这其中具有一定“官方”色彩的文献有中国《电影年鉴》《上海市电影检查委员会业务报告》《国产影片调查》及褚民谊所撰《利用电影促成三民主义之实现及辅助各种事业之进行》等等，而与电影公司有关之文献更多些，如《国联大戏院开幕纪念刊》《沪光大戏院开幕特刊》《华北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定款》《中央电影企业股份有限公司出品目录》《中华电影股份有限公司事业报告书》《华北公司平津同人欢迎罗总理纪念册》等等，它们均是民国电影生产和消费的鲜活历史见证。

本辑刊所收民国时期电影文献最后一部分内容是电影演员和电影歌曲。就电影演员而言，外国影星依然受到中国媒介和公众热烈追捧，新银星杂志社出版了《明星小史》，对玛丽阿斯多、巴巴拉肯脱、加利古柏、玛丽白兰、露依丝穆兰等众多外国影星进行介绍，《派拉蒙明星名片一览》不仅刊出却利罗杰士、乔治彭柯夫、海伦金、穆利希弗莱等明星的成名始末，还对当时热映的一些外国电影予以宣传，如《美西开垦记》《择婿趣史》《艳影冤狱》《风流军官》等等。也有一些文献如沈衡庄编、电影丛刊社出版的《现代明星》，以开放的观念、跨界跨地的思路，将中外影星“一网打尽”，混合叙述他们的生平，配以演员的生活照，非常有传播效果。民国时期的新闻出版业对国产电影明星也非常关注，使其在大众文化场域被塑造成特定文化或某种生活的标识。本辑收录了《徐来本事》《袁美云本事》《电影皇后》《谁杀阮玲玉》《艺人阮玲玉女士荣哀录》《周璇严华婚变续刊》等单个明星专集，也收录了一些如《演员的甘苦》《影剧人百态》《银星珍史》《银幕秘史》这类综合介绍明星、阐发诸如“论电影演员”“演员的快乐与苦恼”等论题的专论集，对人们深入认识早期明星和民国时期电影界诸多情状，有重要帮助。

电影歌曲是电影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电影艺术不败的花朵和芬芳，被认为是电影成功之关键元素之一。民国电影歌曲创作和传播十分兴盛，许多脍炙人口的歌曲伴随电影走红而传遍了东西南北，堪称民国艺术的瑰宝。本辑刊收录的民国电影歌曲主要是以本土电影歌曲为主的歌曲集，如《影国新歌集》《电影名歌五百首》《电影名歌集》《电影新歌选》《电影新歌集》《现代流行电影新歌五百首》等等。总体而言，本土电影歌曲的体量大、类型多、传播广，一些电影公司如国泰在发行新片特刊时，主要刊印的就是新片电影歌曲，以飨观众；大同电影企业公司甚至还出版了《柳浪闻莺歌谱全集》，令当时的观众惊喜不已。

中国电影史研究的提挡升速离不开民国电影文献的爬网、挖掘和整理，本辑刊是以民国电影书籍、报刊杂志、特刊、电影剧本和电影小说集、电影明星和歌曲集为主的文献汇编，共五十六册，后续将会扩大电影史料来源，把各大报纸的电影副刊、专刊等文献纳入其中，惠及学林，为民国文化史、社会史、艺术史研究提供更多的资料，促进近现代中国电影研究迈向更深入、更卓越的境界。在本辑刊资料收集与整理过程中，南京大学艺术学院丁珊珊教授、南京艺术学院秦翼教授作为副主编，在未刊文献搜寻、梳理及编辑方面做了积极努力；东南大学艺术学院章旭清副教授、江西师大曲德煊副教授提供了一些资料的来源；我的学生——南京大学博士生黎万峡、刘垚娜和山东大学博士生刘经纬等同学也参与了若干整理工作；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民国文献编辑室主任李强先生和编辑王亚宏女士高屋建瓴、兢兢业业，做了大量资料查询与整理、出版推进等工作，在此一并表示真诚感谢！由于资料搜集条件等方面原因，本辑刊在民国电影文献的收录、编排、归类及价值确认上不免会有一定疏漏，敬祈学术界和各位方家批评指正。

周安华

二〇二二年十月十五日于山东青岛

（本文系《民国时期电影文献辑刊》前言，作者周安华，南京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亚洲影视与传媒研究中心主任。标题为编者所加。）

■ 文章来源：国家图书馆出版社民国文献编辑室

供稿 | 王亚宏 编辑 | 杨洋

监制｜隋阳

审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