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英战吕布
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斜刺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般厮杀。
以上文字,节选自《三国演义》中"三英战吕布"的段落。"三英战吕布"的故事家喻户晓,也是导演们钟爱的桥段,曾被反复搬上银幕,因为这个故事太能表现吕布的英武神勇和刘关张三兄弟的断金之利了。但相信你已经留意到笔者在这段文字中的几处加粗,不妨回头再看一下,然后思考这样几个问题:
古代武将动不动就阵前单挑数十合,究竟什么是"合"?
古代马战真的是驻蹄不动,原地转圈吗?那骑马何用?
"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和"双股剑"这些兵器真的适合马战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当然不在那些翻拍自小说的电视剧里(但个别作品还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后文再议),而是藏在文献古籍之中。但是,中国古代史书中关于战争的记载有一个特点:记载宏观层面的战役运筹多,记载微观层面的战术运用少。那些对战场细节的记载往往模糊不清甚至大片留白,这无疑为本就神秘的古代战场罩上了一层更加吊诡的迷雾,同时也为演义小说和武侠文学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空间,所以便有了那些"大战三百回合"的传说,进而使我们产生一种错觉——战斗的胜利乃至国家的兴亡都押注在武将阵前单挑的胜负上。
好在中国古代还是有一些文献忠实地记录了战场细节,这里要特别感谢明代的戚继光、唐代的李靖以及先秦时期一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前辈们。以这些宝贵的资料为基础,参考同一时期西方文献的记载,我们就基本上能够还原脚下这片土地上,那些逝去的铁蹄争锋逐鹿的身影了。
研究东方的骑兵,为何要参考西方?这就不得不提到古代东西方在战史记载上的差异了。前面我们已经讲过了中国史书的特点,而西方的史书正相反,它们对于战术层面的记载,对于战场细节的关注超过了东方,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远征记》《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亚历山大远征记》和《高卢战记》这四部由战场目击者亲笔写就的文献史籍。
除此之外,我们还明白一个道理:纵使东西方存在地理隔阂,但同一时期的作战样式不会存在天壤之别,因为只要是人类文明孕育出的事物,其底层逻辑都是相通的。就好比吃饭:东方用筷子,西方用刀叉,一些部落文明也许用小刀加撕咬,但底层逻辑都是把一整块大的食物分割成很多小块,分而食之,而不会出现那种把整个鸡腿吞进嘴里,再像卡通片里那样把骨头从嘴里拔出来的夸张吃法,即使有,那采取这种吃法的人也会因为牙齿过早脱落而被饿死,他的基因和独特吃法也就传承不下来。马上作战也是如此,就算历史上存在过喜好驻马不动,原地单挑的武将,那也一定是极少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打法活不长。而那些会被最多人采取的方式,一定是效率最高、最合乎骑兵作战底层逻辑的方式。
那这种方式究竟是什么呢?答案就是:运动。这也是骑兵作战最基本的底层逻辑。
运动奔袭:真实历史中武将采取的马战方式
图片截取自电视剧《寇老西儿》
图片截取自电视剧《寇老西儿》
图片截取自电视剧《寇老西儿》
很多年前,在一部名叫《寇老西儿》的古装轻喜剧中,一段镜头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宋军名将杨六郎和辽国番将萧天佐的阵前单挑。虽然出自轻喜剧,但这段马战真实地还原了古代的骑兵对决。不同于《三国演义》《水浒传》和《隋唐英雄传》中那种驻马不动的原地格斗,该剧中的战斗方式是两匹马相向对冲,在二马错镫的瞬间,马上的骑士用冲刺(杨六郎)和劈砍(萧天佐)的方式攻击对手,分开之后,拨回马头再次对冲,这就叫做一"合"。一合之中,骑士只有一次出招的机会,即在二马相错的瞬间,寻求一击决杀。
西欧骑士的骑枪对决
怎么样?是否联想到了中世纪西欧骑士们的骑枪对决?不错,中国古代的骑兵们在近身搏战时,也会采取这种战术——利用马匹的冲击力为手中的武器提供动能加成,在错镫的瞬间攻击对手,同时躲避对手的攻击,或者干脆放弃此轮攻击,专注于格开对手的攻击,亦或用盾牌来防御。如下图所示,在骑手击中盾牌的同时,连接盾牌和沙包的横杆会因一端受到撞击而发生转动,这样悬挂在另一端的沙包就会攻击骑手,这种训练道具的设置充分模拟了战场上的真实场景。
西方骑兵用模拟道具进行马战训练
当然,马战并非只有对冲这一种方式。在混战中,也可能出现两匹马并排奔驰,马上的骑手用兵器互相攻击的局面,但由于无法借助马匹的冲力,这种攻击的力道会小很多,很难完成一击决杀;另一种方式是一前一后的追击,类似于战斗机在空战格斗中采用的"咬尾"战术——位于后面的骑手占据攻击正位,用手中的长杆兵器从背后戳刺被追击的敌人,正如这幅东汉画像石所反映的那样。
保存在山东孙家村的东汉画像石中的追击场景
但无论是对冲、并驾还是追击,都离不开"运动"这个最基本的原则。在实战中,骑兵最重要的武器就是胯下的战马,它可以提供高速的机动、远程的转场、迅猛的突击和灵活的脱离,但无论怎样使用,运动都是最基本的原则,因为一旦失去速度,骑兵的优势也就不存在了。至于那些驻马不动,原地打转的交战方式则无异于自杀,在实战中是根本不可取的。
封狼居胥:汉匈战争中崛起的骑兵冲击战术
西汉元朔五年春天一个雾色低垂的夜晚,漠南草原深处,彻夜笙欢的匈奴右贤王庭终于酣然睡去。虽然已经侦得汉军出塞的情报,但自信的右贤王并不担心,因为他的王庭远居塞北,汉军主力不可能这么快找到他,况且凭借草原骑兵独步天下的骑射优势,即使遭遇了中原军队,他也有信心把战斗变成一场愉快的围猎。
睡梦中,右贤王妃被突然传来的滚滚砰訇惊醒,起初她还以为那是枕边人的鼾声,但丰富的游牧经验告诉她,那是马蹄的声音——至少一万骑!
整个营地登时大乱,雾色沉重的天际线上,汉军骑兵恐怖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三个方向猛冲过来,他们用长戟撕碎挡在面前的一切障碍,最终汇聚在右贤王庭的营地中央。狼狈的右贤王在百余名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带着王妃仓皇突围,而被他寄予厚望的骑射战术根本来不及发挥,因为部队散乱的建制瞬间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撕得粉碎。
突袭得手的汉军指挥官轻蔑地扫视着跪在马前的十几个匈奴王室和他们身后成千上万的被俘人畜,他并不满足,因为右贤王逃脱了。派去追击的部队进兵百余里,还是未能追上右贤王,只得失望而归,但他们并未受到责备。在彻底捣毁王庭之后,这支汉军骑兵部队押送着漫无边际的俘虏队伍向着南方的国境线进发,而那个策马走在队伍前面的指挥官,此刻在将士们心中的威望已然达到顶峰。此时此刻,等在远方国境线上的,是皇帝派来的使者,使者手中捧着的是一颗沉甸甸的大将军印信,它正等待着那个凯旋归来的汉军指挥官——卫青。
这就是著名的漠南之战,卫青在此战中亲率三万骑兵,创造性地运用冲击肉搏战术,从近距离向匈奴右贤王的部队发起冲锋,不给草原骑兵回旋驰骋的空间,进而有效地压制了后者所擅长的骑射战术。
此后,汉军开始更大规模地集中使用骑兵部队,用贴身肉搏弥补远程骑射方面相对于匈奴骑兵的劣势,终于逐步扭转了战局,转守为攻。在后来打通河西走廊的战役中,卫青的外甥霍去病更是创造了以精锐骑兵长途奔袭,重创匈奴诸王,擒斩匈人十万的战绩。
卫青和霍去病成为了骑兵集群冲击战术的先驱。他们的新战术取得巨大成功之后,不仅中原骑兵找到了克制草原骑兵的办法,就连草原骑兵也开始效仿中原骑兵的战术,着手组建自己的冲击骑兵部队,逐步改变了以往专恃骑射的风格。
横槊赋诗:三国争霸时期兴起的马战专属装备
终汉一代,中原和草原的战争始终未能平息。虽然采取冲击战术的中原骑兵在对抗草原骑兵的战斗中逐渐找回了优势,但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当时最受中原骑兵青睐的马战兵器是戟(不是电视剧中吕布用的那种方天画戟),这是一种长杆兵器,在一端有矛尖,矛尖的侧面横向伸出一根枝刃,与矛身垂直。在作战中,戟可以用来直刺,也可以用来"啄"——即横向挥动戟身,利用侧面的枝刃对目标进行戳刺。但在高速冲刺时,由于侧面横枝的阻挡,戟尖很难完全穿透目标,更会把横枝撞击到目标身上产生的作用力反过来传导给持戟者。而那时马镫还没有普及,骑手只能靠双腿的夹持、马鞍的支撑和缰绳的拉扯把自己并不牢靠地稳定在马背上,一旦冲击的反作用力过大,骑手很可能被推落马下。
汉代中原骑兵与草原骑兵的较量
到了东汉末年,一些骑手发现,一种上马时的辅助配件——马镫(单侧)在冲击作战中可以用来借力。于是,为了充分地放大这个功效,骑手们开始在马上装备双侧马镫,这下终于不用担心捅人反被顶下马了。后来,为了更好地穿透敌人的盔甲,骑手们索性去掉了戟侧的横刃,再把戟身进一步加长,这样,一种骑兵专属的终极杀器诞生了,这就是马槊。
大多数人最早知道"槊"这种兵器是在中学语文课本上——苏轼《前赤壁赋》:"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事实上,课本插图中曹操拿的是一杆"矛"而非"槊"(最多是步槊而非马槊),因为按照汉魏时期的习惯,一丈八尺的长矛(约合4米)称作"槊",而槊区别于矛的另外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头部的长度。槊头长度通常都在二到三尺之间,个别特制的马槊头部甚至长达四尺,而矛头的长度通常在一尺左右,步槊虽然略长但仍比马槊短。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
如此沉重的头部,加上长达"丈八"的身杆,会给握持者带来极大的力矩,所以马槊的使用方法通常是抓握重心,靠于肩上,待发起冲锋时,横执槊身,夹于腋下,和西欧骑士的夹枪冲刺是同样的姿势。沉重而修长的槊锋很容易贯穿身披重甲的目标,而由于马镫的支撑,骑手得以用双腿和躯干肌群的发力来稳定身体,进而承受更大的反作用力,同时也将更强的冲击力通过手中的马槊施加给目标。
可以说,马槊加马镫的"骑兵两件套"才是三国时期武将们的马战专属装备。至于"偃月刀"和"双股剑"——前者如果不是重达八十二斤,倒也可以用来马战,但双股剑就比较扯了——攻击距离太短,长不过三尺的剑身在击中对手之前,很可能先被对手的丈八马槊给挑了,何况还要占据双手,极为不便,故其并不适合马战。
长枪劲矢:传奇武将们的本领并非浪得虚名
历史上真实的关羽确有"阵斩颜良"的壮举,而且表现相当神勇,不负"武圣"之名,只不过他使用的兵器很可能是马槊或者长矛,而非"青龙偃月刀",因为在《三国志》第三十六卷《蜀书·关羽传》中是这样记载的:
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
事实上,"偃月刀"是宋代以后才有明确记载的兵器。关羽在万众之中击杀颜良,是用"刺"的动作,这说明他使用的很可能是槊或矛。至于后文提到"斩其首",这也很好解释:在使用马槊时,由于冲击力太大,武器折断或脱手的情况时有发生,所以武将们通常随身佩戴刀剑作为辅助武器,同时也方便割取敌人首级回去报功。
初唐时期,也是马槊高手辈出的时代,马槊被各路名将们用得出神入化,甚至出现了"夺槊"这种技艺。尉迟敬德就是一位著名的"夺槊"高手。据《旧唐书》第六十八卷《尉迟敬德传》记载,唐太宗李世民曾让弟弟李元吉挑战尉迟敬德,原文如下:
太宗问曰:"夺槊、避槊,何者难易?"对曰:"夺槊难。"乃命敬德夺元吉槊。元吉执槊跃马,志在刺之,敬德俄顷三夺其槊。
“夺槊”是比“避槊”更难掌握的技艺
要知道,一个骑手握持着四米多长的马槊(虽然并非全部探出),臂膀只需轻微移动,就能引起槊身前端大幅而快速的联动。在二马错镫的瞬间抓住对手的槊并且夺过来,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就的本领,是需要经历无数次战阵考验的。而尉迟敬德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多次夺走李元吉刺来的马槊,寥寥几句古文,一位沙场老将的英武身姿跃然纸上。
读到这里,相信你对古代武将马战的真实场面已然有所了解,不知你是否有些失望?难道历史上真的就没有武将单挑定乾坤的壮举吗?
答案是:有。
《旧唐书》第八十三卷《薛仁贵列传》有如下记载:
时九姓有众十余万,令骁健数十人逆来挑战,仁贵发三矢,射杀三人,自余一时下马请降。
“三箭定天山”是名将薛仁贵的一段传奇往事
这段文字记载了唐代名将薛仁贵单骑出阵,三箭射杀三员敌将,令十万铁勒骑兵不战自溃,望风归降的故事。所谓"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向汉关",讲的正是这段历史。
献给每一个执着追梦的“骑士”
跃马橫枪,纵横驱驰曾是多少孩子童年的幻境,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至今仍在追寻着儿时的梦想。而当他们意识到真实的马战并非如小说中那般华丽炫目,现实的生活也并不像童话般浪漫多彩时,他们也没有失落,而是更加执着,目光依旧坚定。他们相信,真正的浪漫来自天真的初心,只要心中保有那份对梦想的执着,即使手中握着的是笔而不是马槊,即使胯下飞奔的是车轮而不是马蹄,那些骑士的身影,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个时空与自己重合。
图文分享自:虎头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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