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至相寺(上)

终于迎面走来一个人,她自言自语:“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为了愿望成真闭上了眼睛。

一个头发支棱着,面目不太清晰的人越走越近,初夏了,还穿着夹袄,下身的裤子又过短,像七分裤,光脚穿着一双绿色军用球鞋。

路是“之”字形,阶梯状,那个人在上,终于在下。

“你好,帮帮我行吗?”

摇头。

“你不会说话吗?”

摇头。

“那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没有摇头。

“那你不愿意帮我,能叫人来帮我吗?”

终于开始以为她是个孩子,后来确定她是身材矮小的女性。夹袄里的贴身衣服可能曾经是白的,但现在是灰色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终于忍着疼,倚靠在树上,还好,这里到处都是古老的大树可以倚靠。她想,站着总比躺下去醒目些,所以她坚持站着,把橙红色的U巾从脖子上取下来,用登山杖顶着摇晃。一个地方出现一个人就可能还有第二个人。若是没有第二个人,第一个人一定会再次折回头来,这是终于一个多月以来行走的经验。

很久才来一个男人,个子也不高,干瘦,比之前的那个女人高一些,接近一米六五了。男人戴着绿色军帽,穿着绿色军上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圆领红线衣。他的下身穿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也是一双绿色军用球鞋。

“你要做啥子?”

“我要找一个人。男的。不是你们这里的人,从外面来的,在你们这里教书。”终于又看到了希望急切地说。

“教书?好。”男人说着转身要走。

“别走啊,帮帮我。”

“你跟我走。”

“我走不了。我受伤了。”

男人镇定地看看终于,没管她,依旧转过身去。女人站在前面没过来,等到他后跟他一起往回走。

终于绝望了,没有人帮她。她还是得想办法自己走。

终于把登山杖底部上上挡盘,免得插地太深,然后小心挪动着右腿,艰难地再次启程。上坡的路,很滑,小雨也没有停的意思,耐心地下着。

终于好不容易爬完一个斜坡,走到之前男人站的那片平台上。路好走多了。约走了十来米,终于往她刚才停滞的地方看,发现真是危险,路只能走下一个人,下面是一个大斜坡,再下去是悬崖。

又走十来米,终于还是后怕,又停下来往后看,发现这个地方已经看不到她之前停滞的位置了。那么,她是怎么发现她的,那个瘦小的女人?

经过一处残垣断壁的废墟,又经过一个没有门的空屋子,又经过一棵苍天香椿树,十人抱也抱不完的香椿树。然后又是几间旧宅,再过去又是一条小路下坡。路并不明显,被中间矮少许却依然茂密的杂草覆盖着,需把目光放远看,才能隐约看出一条蜿蜒小路的痕迹。

到处都是杂草,不知道刚才看到的两个人往哪里去了,这条小路并没有他们走过的痕迹。终于看见对面的绿色树木间隐约的房子。一排房子。还好还好,朝有人家的方向走怎么也不会错。可是山里的路看着近,不知道中间要怎么拐,终于想想心里还是难过了,这样的路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可能过了眼前的这个山沟就是了吧。这里的山很是奇怪,身上有许多的山脊和山沟,每个角度看都像一把梳子。

她刚准备过这个山沟,见从那边走过来一个人,一身的黑衣,像个矫健的男人。终于高兴了,肯定是他。

终于便不走了,等着他到来。

他看着近,一会儿不见了,一会儿又在走着,好像一眨眼就能来到眼前,也好像还在她最初看到他的那个点上。他前面的路看上去并没有高大的树木,一层茂密的叫不上名的野灌木丛和能辨认出的野枣树枝、野艾草、白蔷薇上笼罩着薄薄的一层水汽,像欧根纱一样白而透明。它们像是静止的,像睡着了,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飘浮了起来。终于盯着那层白色的水汽看,觉得整座山都像睡着了,整座山都可能会被那层白色的水汽带着飘浮起来。然而终于把视线放到他的身上,看着他,知道山不会飘浮,是他在动,一个人做游戏一样,在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里滑动着舞步,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又前进一点。

终于想,坐下来吧,坐下来歇息一会儿。她实在太累了。

终于先把半人高的背包卸下放在一堆朽木上,支起隐藏在背包上的铝钵的支架,做成凳子,然后整个人坐到了上面。高高地坐在上面。

连人带包全成泥了,那一跤摔得太狠了,滚了几滚才停住。但是终于现在不管这些泥了,她开心起来,他在向她走来。

山上的雨还没停,但远远的山下开始晴了,一束阳光照耀着灰白的城市,像一盏大功率的射灯照亮了舞台。

为了续演一台戏一样,她已经在城市的那个舞台谢幕,来到了山上。

她想,雨是已经停了,接下来会不会有彩虹呢?又想想觉得还是不要有了,彩虹太童话了,太虚拟就触摸不着,触摸不着的东西容易让人悲伤。不要有彩虹。她要的是一场真实。

终于找出热水壶,找出一包速溶咖啡,她的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用牙齿咬开包装,把咖啡倒在热水壶里,再盖上盖,双手滚搓着热水壶。

咖啡溶解好了,滚搓产生的气体扑扑地往外冒,她闻到了咖啡香甜的味道后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打开壶盖倒出一口尝尝。

水太烫了,烫着舌头了,她把舌头缩卷回去顶着上腭和牙齿找知觉。

终于享受地喝着咖啡,看着他的到来。

“你来了。”

“嗯,来了。”

终于问他要不要喝咖啡,他说不要,说:“我不喝加糖的

咖啡。”

终于笑了,重复他的话的意思:“你不喝加糖的咖啡。”

他不胖,比她印象中的瘦。头长有点长,前面的盖了眼睛,后面的盖了衣领。他背起终于的大背包往后甩的时候头发也甩了一下,乌黑而丰厚。

“你的脚崴了?”

“崴了。”

“还能走吗?”他抿嘴想了想又说,“不能走也没办法,这个地方只能走,我就是先送回背包也未必背得动你。试试看能走

多远。”

“能走,只是慢一些,着力时有点酸。都不疼了。”

“那好,我们走慢点。”

他走走停停,停在小雨里等她。

停在一片艾草丛中等她。

停在一片白蔷薇丛中等她。带着雨珠的白蔷薇花瓣,有的在

垂落。

他停她也停,冲回过头来看她的他满意地笑笑,然后低头看路向他走去。

“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一身白衣的人,一身的白,一尘不染,脚上的鞋都是白的。

他背着包进了院里,把背包放下又出来接她。

他接她就是与她并行着走,没有搀扶她的意思。他看来很放心她的状态,能走这么远不会有大问题。

他们进来后,白衣男人才进来。

终于这才正式地跟他打招乎:“你好。”

“你好。”

终于走到屋里,他说:“你等下。”

他匆忙把一个舒适的椅子放好,垫上一个棉垫和一个靠枕。终于没客气坐了下去,让他帮忙拿背包里的药品,“跌打药在右侧袋。”

他帮她拿来,回避了一会儿等她涂药。一时间屋子里都是跌打药的味道。

“这味道没法喝茶。等等。”白衣男人提了一壶热水过来,冲

他说。

他没理白衣男人,看着她。

“我还有咖啡,不急,等味道散了再喝。”

白衣男人一改素净安然的样子,聒躁起来:“大姐,你怎么从那边来啊。你可绕了大弯子啦,你不会是被晴山道长做法吸过去了吧。然后醒了,又逃出来了。哈哈哈。”

终于不知道怎么答他。

“你从哪个城市来的?你来参加法会的吗?”白衣男人问。

“我从深圳来。我不是来参加法会的。”终于回。

“深圳是个好地方。不过,我还没有去过深圳。”

“有空可以去看看,南子之前就是在深圳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

屋子里的跌打药味散了。他点了艾草驱走余味,把之前的剩茶和洗杯子的水直接泼在屋里的地砖上,准备新泡一壶茶。地上铺的是青砖,茶水下去后就浸在砖里了,留了舒展开的茶叶在青砖上面。他泼茶水的时候弯了腰甩开了手腕,茶水泼得很开,茶叶也铺展得很开,一片是一片,每一片都很精神抖擞,好像新生。好像它们的精神是他那一甩开的手腕赋予的。

“你从哪个城市来的?你来参加法会的吗?”白衣男人又问。

“我从深圳来。我不是来参加法会的。”终于又回。

“深圳是个好地方。不过,我还没有去过深圳。”

终于看看冲茶的他,他没有回应。终于想,或者刚才他在忙没听到白衣男人问她。终于有些犹豫,拿不准还要不要回复白衣男子。终于站了起来,移开凳子,装着要去背包里拿东西。

终于也想不出拿什么,在背包的侧袋里拿了烟来抽。那边茶冲好了,已经分好了杯子,送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终于坐下来先喝茶,很烫,分了三次喝。然后拿出一根烟来跟火机一起放在桌子上。这时他又分了一道茶,说:“可以抽。我偶尔也抽。”

“我不抽,我可不抽,抽烟对肺不好。”白衣男子说。

“那我喝了茶,出去抽。”终于说。

“没事,你抽吧。”白衣男子又说。

“吸二手烟对肺也不好。”

“真没事,你抽吧。”

“那好吧,我确实不想站起来了。”

“你从哪个城市来的?你来参加法会的吗?”

终于点上了烟,一愣,也没敢看白衣男人。

终于转过脸吐烟时偷偷地看了他一眼,她想知道他对白衣男人的问话有什么反应。

他把老铁壶从火炉上拿起来往紫砂壶里注水。注完水把老铁壶放回去后拍了拍白衣男人说:“不要总是问别人从哪个城市

来的。”

“好,不问。”说完白衣男人转向终于:“不问你从哪个城市来的。不问。”一边说一边摇头。

终于心里有了底,暗暗提醒自己什么事别大意了。

排版:王 晶

初审:张溯源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