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大韩航空的一架班次为KAL858的客机在印度洋上空离奇失踪。

几乎同一时间，巴林警方抓捕了两名持有伪造日本护照的游客，一人被捕后当场吞毒自尽！另一人则是被抢救了回来。

被引渡回韩国后，经过重重调查得知，被抢回来的是一名名为金贤姬的朝鲜特工，其将自制的液体炸弹带上了飞机，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在被识破身份后，她自称为“英雄战士”、“革命战士玉花同志”、“金日成的忠诚的女儿”，当最后她终于认识到自己一直被利用然后被摒弃的事实之后，就转而要做“大韩民国的女儿”了。

但是，她的生活在之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反转——先是以间谍的身份获得总统特赦，此后又被总统要求移民他国，认为她是“假冒的间谍”。

金贤姬在自传里说：

“我并不知道那些偶尔出现的有关我的消息或报道，也没有核实过其中的内容。他们甚至编造与事实完全不符的荒诞故事向外放送。有些报道内容是预先设计的，甚至会小题大做。”

那么，朝韩之间的间谍活动究竟是怎样的？金贤姬究竟是何许人也？被捕后的金贤姬经历了什么呢？

（金贤姬被捕）

一、朝韩“冷战”：间谍称雄

人们讨论关乎世界未来的各种话题时，尤其是讨论与东北亚地区未来有关的话题时，都不可能忽略韩国半岛南北对峙的现实。

尽管二战结束了，但是朝韩两国的“冷战”却是愈演愈烈。

在韩国学界看来，冷战始于1950年到1953年整整持续了三年的韩国战争。半岛的南、北两个政权为了巩固各自的国家体制，其后始终坚持不懈地利用这三年的残杀经验。

而且这场战争“至今没有终结”，在此前的半个多世纪里一直处于“停战”这种特殊状况，因而更加强化而且延续了韩国半岛的冷战，以致半岛上的南、北国民至今仍然经常要面对战争的临界状态。

为什么在后冷战的和解气氛里，朝、韩仍然不能克服暴力与相互排斥的社会结构呢？

这是因为朝、韩政权为了合法化自己的国家身份，并强化自己的正当性，更是不遗余力地不断向国民灌输这场战争的痛苦体验，以期唤起、强调与牢记对方的非人性。

于是，朝鲜战争不仅仅是过去的一桩历史事件，而且使这场战争的经验通过艺术文化的再现、学校教育、媒体宣传等多种方法积极地延长了自己的“真实性”。

虽然朝鲜、韩国的众多文学、政策在某种程度上已摆脱了冷战的黑白色彩似的二相对立，但是冷战作为一种战争方式，仍然以隐秘的方式在两国民众的意识里继续运行着。

而这种战争的主要“作战方式”，就是间谍渗透。

法国法新社联合国韩国首尔情报科曾在2019年给出了这样的数据：

“自1956年起，每年从朝鲜渗透入韩国的间谍超过350人，他们训练有素，且可能持有致命武器。”

1963年朴正熙就任总统。就像影片《间谋》中的老间谍深情回忆时所说的一句话——“总统朴的时代是多么美好啊”，可见当时冷战的激烈对立程度。

韩国的60-70年代可以说是“间谋的旺季”，尤其在1968年曾出现多起突发的重大间谋事件。

比如，朝鲜武装特工队的青瓦台奇袭；8月发生了战争以来最大的间谋事件，即所谓“统革党事件”。

尽管韩国也接受了国际的和解调停，但是，在1976年又发生了板门店“斧头暴行事件”。

在这些事件中，因为执行者是男性，所以在描述战争的媒体里不容易谈到女性的角色。即使偶尔描述到女性形象，大部分也被描写为战争的牺牲者。

（金贤姬）

然而，在朝、韩对立的时代也有不容忽略的女性，那就是奇特诡异的女间谍。

她们因战争而被卷入历史的漩涡，为了国家大义而舍弃自己的一切，背离亲人和故乡，接受新的身份去执行她们的情报任务。

更有趣的是，作为美苏两大冷战阵营代理者的韩国和朝鲜，对女间谍的书写是不同的。

朝鲜把他们的女间谍都写成不会背叛、勇敢无畏的战士，为了无产阶级利益去与敌人战斗，义无反顾，视死如归。

而韩国影片里的朝鲜间谍大都爱上了韩国的情报员，最终为爱而死，无法完成任务。

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金贤姬）

本文的主人公——女间谍金贤姬，因为参与1987年韩国飞机爆炸案，被捕后由韩国上级的安排和韩国女作家一起生活了两年，女作家根据自己的真实感受与金贤姬自述写成了金贤姬自传。

当时的读者并不知道这自传不是金贤姬自己写的，直到后来韩国左派阵营批评金贤姬，认为她“不是朝鲜人，写的自传也是假的”。

这时候，女作家勇敢地站出来，披露了她与金贤姬的真实交往情况，才使众人了解到这本书的写作过程，并深深地感动了朝、韩两国的民众。

那么，这位传奇的朝鲜女间谍究竟有何独到之处呢？

二、金贤姬与大韩航空爆炸案

事实上，金贤姬虽然是一名真正的朝鲜女间谋，但却被认为是假的。

（金贤姬）

1962年出生的她容貌出众，被形容为“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美人胚子，却是接受了8年高强度的间谍训练——从18岁到26岁时，金贤姬像男间谍一样接受了8年的高强度训练，然后当作了一种“人间武器”。

她在金星政治军事大学里受到的军事训练的具体项目是：具有制服两个普通男性的能力、行军、射击、投掷手榴弹、游泳、夜间到达指定的场所，然后在洼地里躲藏3天、断剑训练、地形学，还有驾驶技术、拍照、冲洗照片。

通过这样的训练，她说她与她的同学咬紧了牙齿、努力忍受艰苦地训练，在每一个训练项目上都有了自信感的时候，就感到自己变成没有什么可怕的、拥有超能力的女性。

金贤姬在被捕后曾说：

“我们毫不动摇地可以干掉几个普通男人。”

此后，她假装成一名日本旅游者，与另一名朝鲜男间谍一起，在1987年炸毁了大韩航空公司的858次航班客机，杀害了客机上的全部乘客，共115人。

遇难者中大部分人是长期在中东国家打工以后回家的普通劳动者。

当时，金贤姬与自己的搭档装扮成父女的模样，通过重重安检，将自制的液体炸弹装入收音机中，顺利地带上了飞机。

两人将炸弹的爆炸时间设置为9小时后，并在飞机经停阿联酋时成功逃离。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中，整个任务出奇的顺利——金贤姬和自己的搭档按照既定的线路返回朝鲜；大韩航空的飞机在印度洋上空被炸成了碎片。

然而，当金贤姬和自己的搭档安心撤退时，意外发生了——他们的日籍假护照在巴林被识破，两人一并被警方关押。

面对此景，经验丰富的搭档咬破嘴中的剧毒胶囊，当场去世；而金贤姬则是被抢救了回来，经韩国外交部的努力被引渡到韩国受审。

（大韩航空）

金贤姬的自传《现在想成为女人》描述了韩国对金贤姬举行的审判过程。

金贤姬为了隐藏自己是朝鲜人的事实，装扮成中国人白翠惠，她最初装聋作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这样，金贤姬在被捕以后为了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国家身份，首先把自己装扮成了“中国人”。

不过，金贤姬把自己称为中国人并不是未经准备、随机应变的偶然之举，也是有其深层意识观念的原因的。

从金贤姬回想最初在巴林受到当地警察审讯时与香港女翻译的交谈中就能略见端倪。

她得知这位香港女翻译才34岁，“几年之前与丈夫来到巴林办中国餐厅”时，非常羡慕，甚至流下了眼泪。

随后韩国政府以退为进，“放松”了对金贤姬的管制，允许其在首尔街头漫步，甚至是购物，数个月后，金贤姬主动向韩国表示自己是日本人，一口流利的日语一度让韩国警方信以为真。

只是，金贤姬始终无法解释假护照的来源，其搭档自杀的原因她也含糊其辞。

（空难报道）

但最终，金贤姬还是露出了破绽——在一次外出时，她无意间透露了“杜鹃”这一牌子的电视机是“日本”最常用的电视机。但实际上，“杜鹃”是朝鲜的独有品牌。

话说出口，金贤姬懊悔不已，但转念却是主动承认了所有的罪行，甚至是向韩国民众鞠躬道歉。

一个从小就接受训练的朝鲜特工是如何出现这么大的转变的呢？

要回答这一问题，要关注的应该是金贤姬怎样终于决心坦白自己的真正身份，以及承认炸毁大韩航空客机是在朝鲜政府的指挥下进行的。

三、金贤姬被捕后

正如前文所述，金贤姬在巴林机场被捕，以及在移送到韩国以后的7天中，她一直孤独地坚持着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韩国情报员最后的努力，就是陪着金贤姬去首尔逛街。

金贤姬在自传里说，这一次的经历就把她的心完全动摇了。

因为在朝鲜接受思想教育时首尔总被描述成特别落后，是肮脏的城市，而且是乞丐和妓女的天国。

但是她亲眼看到的是街上满是轿车，以及行人的美丽服装和明朗的表情，自然证明了她受教育时了解到的不是事实。

不过最摇动金贤姬的场景是摊贩。

她在朝鲜时听说过摆摊子的人就是最穷的人之一。

然而，她看到他们卖的东西都是高档手表、衣服、鞋子之类。

在朝鲜，如果一个人拿一块手表在农民市场卖的话，可以足够一个五口之家生活几个月。

她说去首尔逛街以后，她的基本信念、精神，从根本上完全被摇动。

最后，她承认自己是朝鲜人。

因此金贤姬被中国、韩国，乃至世界的冷战学家们认为：

她完全是“后冷战”的证人，在她身上体现出来的是冷战意识形态的瓦解。提供瓦解的根基，就是资本主义的力量。

其实，“后冷战”时代的重要元素之一，就是资本的涌流和霸权。资本作为唯一的动力和目标就是掌握民心。

金贤姬在承认自己的真正姓名以后，这样描述自己的心理：

“想起最初用的是别人随便造出的日本名字‘Ma you mi’，然后作为中国姑娘白翠惠，漂泊以后才回归到朝鲜族‘金贤姬’的身分，这些事实令我心酸，尤其是说出我的真名时，金贤姬是我找回的成为间谍时丢失的名字。8年间谁也没叫过的，我自己也不能叫的名字，现在才收回的事实给我新的感怀。”

（韩国都市）

然后她说：

“（韩国人）他们的耐心、智慧和人道主义者的爱使我屈服。”

总之，她对韩国社会一再表示感激说：

“为了实现充满爱与平和的统一祖国那一天，我应该发挥我的力量。这是为了回报大韩民国，为了赦免我、给我新生命的人。”

但当时金贤姬完全不知道，也有某种势力为了掌握霸权，想炒作她的存在，说她是假的。

在每次韩国总统权力交接时，都会有亲北人士对金贤姬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而且否认她的存在，他们把她看成是右翼、极保守主义者凭空制造出来的人物。

可怜其想要为韩国效力时，却在资本的作用下沦为棋子。

（卢泰愚）

先是在1990年，总统卢泰愚宣布特赦金贤姬，称金贤姬的“存在证明了悲剧的发生”，让其成为了为自己拉亲民选票的代言人。

此后，在卢武铉总统政权下，金贤姬的生活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转换。

（卢武铉）

政府当时强迫她承认自己是假冒的，并建议她移民到别的国家，但被她拒绝。于是，她的住址被公开。

这对于金贤姬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朝鲜曾经派刺客杀死过叛逃者“李”。不过，朝鲜一直否认她是朝鲜的间谍。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在韩国所谓“自由”政权的时代里，她的存在总是不断地被怀疑以及否认。甚至到今天仍然有人认为她是假冒的，并不是朝鲜的间谋。

事实上，她的身份早已由各种证人证实过了，其中包括一名卢氏女性作家，她大胆地承认，在政府的要求之下，金贤姬的自传实际上是由自己执笔完成的。

震惊！因为人们早已认定是金贤姬自己写了它。

由于那位卢作家签署过保密协议，保证不向外界透露写作的实际情况，而且作为小说家，为他人代笔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因而她一直保持沉默。

但是当她从报纸上看到金贤姬的信，诉说自己在左派政权下受到的苦难，她不再沉默，她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金贤姬，要向世人说明自己所了解的事情，这是作家义不容辞的责任。

（金贤姬被捕时）

她可以证明金贤姬作为朝鲜间谋的真实存在，因为自己为了完成写作任务曾在金贤姬身边关注了她两年。按照卢作家的说法，金贤姬常常承认自己“被朝鲜政权欺骗了”。卢作家认为金贤姬是“南北政权的牺牲品”。

时代的悲剧，最终成为了个人不能承受之重。

结语：

金贤姬自传中非常有趣的部分是她展现了朝鲜民众特别是妇女的日常生活。

那些生活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鲜活生动，特别是故事里一个个女性形象都那么可亲可近。

这也许是由于她被征召为间谍时才18岁，她在封闭的环境里接受严酷训练，唯一能够留下温馨回忆的恐怕只有她的母亲和招待所里的阿姨们。

（金贤姬）

然而，尽管极端绝望，她在自传中描述的朝鲜妇女都无比温馨和充满进取精神。

这样，从表面上看，这本自传的政治倾向是“反朝”，但在内里透露出的性质则更接近于“文化民族志”的书写。

金贤姬自传成为“畅销书”的原因不仅在于金贤姬作为朝鲜女间谋的特殊身份，而且还在于自传中展现的朝鲜人的真实生活。

在此之前朝鲜一直蒙在神秘的面纱里，始终激发人们的无限好奇。

比如，金贤姬从小学直到大学的生活都有非常详细的描述，让韩国读者可以从中看到一个社会政治制度不一样的社会主义朝鲜。

令人惊讶的是，在最近的一次采访中，金贤姬声称她作为一个人应该拥有生活的权利，而不是只作为一个女人。

她渴望消除一个女人和一个人之间的差距，这将是一种有意义的反省。如此看来，金贤姬对于大众可能永远是一个谜。

可以说，金贤姬的真实自我，尽管在以前的质疑观念下被不负责任的媒体任意传播，不断扭曲，但是她不会停止求证和自我说明，因为她的肉体本身就是最强有力也是最后的证据，并以此去冲击传统的世俗观念那坚硬的外壳，包括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形态、权力和金钱，以及南北地区冲突，社会不公与平等，等等。

当然，这一切的改变并非易事，而且有快有慢，都需要有相应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