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顺利在开导焦老四的过程中,感觉到菊秀用钦佩的目光盯着他。他有些自鸣得意,又不得不继续板着脸孔教育焦老四。

牛顺利的人生哲学时,面对精明强干的人,他就守拙。因为对方任何道理都懂。你说多了,就有显摆小聪明的嫌疑。

在颟颟顸顸的人的面前,你必须强势,这样说话才能起到醍醐灌顶的作用。焦老四就是这样,唯唯诺诺,缺乏主见。

面对妻女的奸情,他真正愤怒了吗?他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村民的眼光!

焦老四,这是一个活在别人世界里的可怜虫。牛顺利觉得悲哀,他对焦老四无能地怜悯,引发出对钱海棠的愤怒!

牛顺利想了许多,想到小时候,村人笑话他娘是破鞋。想到前妻爱荷婚前的不检点。

牛顺利百味交集,现在他就要去面对钱海棠了。对这个无耻女人,自己该说什么呢?

牛顺利和菊秀从西屋退出去,他看到焦老四的眼神,那里分明含有一种无助,哀求和殷切。他知道焦老四还是希望和钱海棠过日子,希望自己能够说服对方。

牛顺利轻轻叹口气。菊秀应该感觉到了,两眼盯着牛顺利。他对菊秀勉强挤出笑容,微微点点头,似是一种鼓舞。

钱海棠就在堂屋,一个人在,这是院里邻居们说的。他们说就是她发现焦老四喝农药的,如果不是她的喊叫,邻居们不会察觉。那么现在的焦老四,就是一具尸体了。

牛顺利和菊秀进了堂屋。这是三间坐北朝南的红砖房子,应该盖了没有几年。建筑还是新的,但里面的家具都是旧的。

进门就看到中堂,下面是四方四正的大桌子。向下就是吃饭桌,桌面上都是污渍。东西两间分别用大的布帘隔开。

牛顺利想,这就是一家四口人住的地方。简陋,寒酸。钱海棠坐在东间的大床上。精神萎靡,满脸愧疚,脸庞有着泪痕,似是哭过。

四十多岁的女人了,留着短短的烫发头。远看还能觉得略有姿色,仔细看脸上多了皱纹,两手粗糙,这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家庭妇女。

牛顺利本是一肚子火气,但看到钱海棠现在的样子,他竟然生了怜悯之心。作为村干部和调解人,内心再有愤怒和火气,也要忍着。

牛顺利想,无耻的女人,也有觉得羞耻的时候。他扭头对菊秀说,你先出去吧,我和嫂子单独聊聊。菊秀点点头,出去了。屋里就剩下牛顺利和钱海棠。

钱海棠要给牛顺利搬凳子,牛顺利拒绝了。他自己从中堂旁边搬来高椅子,侧身坐在钱海棠的旁边。他没有正面对着钱海棠,那样会产生一种审问的味道。他不想有那种效果,他无权审问谁!

钱海棠低声问,他没事吧?牛顺利知道她问得是焦老四。他也猜到自己劝焦老四时,她肯定隐隐约约听到一些。

牛顺利淡淡地说道,还好吧,人是没事,心是死了。

钱海棠低着头,不说话。牛顺利点支烟,还不忘问钱海棠抽不抽?钱海棠摇头。

牛顺利刻意保持着沉默。这种沉默即是观察钱海棠的心态变化。也是给她一种无形地压力。

牛顺利抽完一支烟,缓缓说道,嫂子,你们还是离婚吧。

钱海棠愣了。她没有想到牛顺利作为调解人竟然这样说。她抬起头看着牛顺利。

牛顺利继续说道,既然你们在一起不幸福,又何必凑合过呢?这是害他,也委屈了你。

身为男人,四哥是彻底失去了男人的尊严。在村里,他注定是抬不起头来的。你们在一起生活快二十年了吧,我现在还记得你们当年喝喜酒的事。估计你不记得我了,毕竟当时人也多。

钱海棠没说话。牛顺利继续说,你和四哥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们基本是全靠种地生活,我听说四哥去建筑工地打小工,也没力气。

看看你们住的环境,就知道你嫁给四哥吃了不少苦。我和四哥说,昨天晚上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们都只有四十多岁,离婚不晚。他打光棍是他的事,你也去寻找你的幸福吧。

我知道你现在无处可去,我可以给大队部先腾出一间空房,这个权力我还是有的,让四哥先住着。你就先住在家里,该找媒人找媒人,你也不能让四哥一直住大队吧,毕竟这是他的家。

钱海棠低着头,许久憋出话来,我不想离婚!

牛顺利心想,知道你不会离婚,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哪里还会有娘家可回?臭名远扬,三里五村谁还会要你。

牛顺利依旧板着脸,缓缓说道,嫂子,你说不想离婚,我看你就是奔着离婚来的,你就是冲着不想过日子来的。

你知道这种事,如果放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会怎么样?肯定是要出人命的。你毫无忌讳,说明你就不担心被四哥发现。

为什么不担心呢?因为你心里就没有在乎过四哥。你觉得即使他撞见也无所谓。既然这样,还生活在一起有意义吗?

离婚,对你们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说是不是嫂子?

牛顺利说完,又点上支烟。烟雾缭绕里,牛顺利时刻观察着钱海棠的表情变化。说真的,他对于改变这种女人没有信心。

一个浪荡习惯的女人,很难通过几句话就改变她的本性。自己所能做得,就是让她后怕,有顾忌。她是在家飞扬跋扈惯了,不让她知道后果严重,她就收不住心。

钱海棠彻底服软了。她带着委屈啜泣道,我知道错了,但我就是不离婚,我也没想过离婚。我都这个年纪了,离婚了,以后咋办?

牛顺利冷冰冰地说,嫂子,你还有怕的时候啊?你还觉得年龄大了。你想没想过你儿子呢?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村子里混?

钱海棠扭身趴在床上哭起来。牛顺利心里叹口气。他知道,钱海棠变成这样,焦老四是有责任的。再想想爱荷,如果不是自己惯着她,她会对自己无情无义。

他想,女人真的就如弹簧。你不压制,她就支棱,无法无天,你压制着,她才服服贴贴。

牛顺利看时机差不多了,就装着不耐烦地说道,嫂子,你就给个痛快话吧,我要走了。

钱海棠不哭了,起身对着牛顺利说道,牛主任,你就直说吧,只要不离婚,怎么都行?我听你的。要是离婚,我可是没有活路了!

牛顺利装着为难的样子,说道,嫂子,我也不知道该咋办,那样,只要你表明态度,我就去西屋和四哥说,争取让他原谅你。

钱海棠问道,咋表明态度?我承认错误还不行吗?牛顺利说,我过来调解就是需要你们的见证。你写个保证书,我拿回村委会。以后再犯也是个证明。

钱海棠按照牛顺利的吩咐。写了保证书,里面说得很简单,就是钱海棠如果再执迷不悟犯同样错误,就净身出户。

牛顺利让钱海棠咬破手指,摁上了指印。

牛顺利和菊秀回去了。牛顺利感到很累。菊秀说道,你和钱海棠在屋里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见了,你真厉害。菊秀说着,给牛顺利竖起了大拇指!

牛顺利苦涩地笑笑,说道,我有什么本事,空有一张嘴罢了,我自己就是婚姻的失败者。

菊秀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菊秀说道,牛主任,你这么优秀,爱荷失去你,是她自己的损失。

牛顺利看下天色,说道,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这半天有些累了,咱们去村里饭店吃饭吧,我请客。

菊秀笑了,你是领导哩,宰你一顿也不多。还要向你取取经,向你多学习学习。

菊秀说着,就给婆婆打了电话,让婆婆给孩子们做饭。自己就在外面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