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多年。

可多年后我回忆起来,依然觉得温暖,这温暖是没有借口的,也没有被时间稀释。

我曾几度想,或许我遇见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因为我曾受到的教导,大人们师长们的耳提面命,都是教你防备,教你小心,教你处处留神,而非去信任,去包容,去放开你的所有偏见。

如果不是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会信那样的事是真实的,我也不会用后来的眼界去看这世界。

年少时经济不宽裕,哪怕如今也不宽裕,可依然有对世界的向往。于是在一次冲动下,我又出发了。

是去琅勃拉邦,云南至老挝,那时候小磨高速尚未通车,我骑着从昆明市场淘来的二手车,吭哧吭哧就出发了。

是的,骑行。

因为觉得这是最省钱的方式,可我忘了那连绵的山川,实在考验人毅力。

一冲动说走就走的后果是,我没有预计到自己的速度,也没打算好每一日的落脚点,说走就走,有时潇洒有时狼狈。

(本文配图均来自网络)

老挝境内的第一晚,我骑到月亮爬上山冈。夜色降临了,胆颤也降临了。

异域他乡,言语不通,我身边只有车子,衣物和一腔意气。

在夜晚来临前曾经碰到一个反方向的骑行者,也是中国人。

他问我前方上坡路还多不多,我问他前方上坡路还多不多。

心领神会的交流,都是骑行者的落魄。

我说我要骑去琅勃拉邦,他说我还早着呢。

我想要更快,更快到达目的地,于是在觉得还可以的时候继续前行,直到夜色降临,直到我的前方没有村庄,只有黑夜,无尽无休的黑夜。

老挝的路是没有路灯的,至少在那条公路上,水泥铺满的坚实不够让人心安,两旁的山峦让人想到志怪故事里魑魅魍魉成精。

我想我是怕了。

于是在又一次看到灯光之时,我决定今夜就落宿于这里。

该找什么样的地方搭帐篷呢?

空空室外我提防野兽,所以村庄一定是让人心安的存在。

说来也怪,我一直不喜欢大城市,不喜欢聒噪川流的声音,可走出黑夜前我唯一的希翼,就是看到灯光。

有了光,就有了人。

我推着车子去到一户人家院子里,那人家就在马路边,里头有光亮,很快有人出来,言语不通,我用英文,他用本地语,谁也听不懂谁。

忽然他嘴边蹦出两个中文字。

“村长”。

他带我去到一户人家,从屋外进去是一个空地,地面坑洼,连水泥都不是。我不知那位老人家是不是村长,又或者他只是会中文的村民。

但他会的也一星半点。

交流中他说起他爷爷的爷爷,是从云南过去的,指指我又指指自己,说“是一家”。

我想问有没有小店,出关太匆忙,连食物都没有准备,可他却从不知哪里拿来两个蛋。

那是我第一顿烟熏火燎的晚饭,窝在狭窄的火塘周围,偶尔仰头就看到那被烟火熏黑的屋瓦,屋里面没有家具,除了床好像就是黑色的墙壁。

那个带我到老人家里的年轻人不知从哪拿来两包方便面,问我吃不吃这个,我急忙摇头。

我们在烟火前聊天,聊过去聊故事,也聊我要去哪里。

说起琅勃拉邦,老人家说他还没有去过。

我以为他应该很老了,可他说才40多岁。那是我不敢想象的苍老,年纪看上去至少得七八十。

也许是太过辛劳才苍老。

老挝跟云南相比,应该还是云南的条件稍微好些,可对于老人爷爷的爷爷来说,那时候去老挝,是对他们更好的选择。

他叶落安家,却始终在想着不远处的那个“老家”。

他说我们是一家人,他说这里的马路是主席造的,他说他还没有去琅勃拉邦看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他说他也想有一天回去云南,看看祖先们的老家。

我没法用那些时髦的词,告诉他云南如今怎么样了,我所有的形容,都是他未曾看过的世界。

但那一刻,我觉得物欲不再重要。

老人家把我安置在当地的小学。翌日清早只听到鸡鸣和广播。鸡是先啼的,广播是后来响的。

是一首歌曲。

我不懂旋律更听不懂歌曲,但莫名觉得好听。

破了角的窗户其实并不能保持教室内温度,但我窝在帐篷内,相当于是有瓦遮头。

临行前老人又塞给我两包糯米饭。这是他们这里的主食,一包白糯米,一包紫糯米。

我的不好意思,被他盛情难却。

再前行被雾气笼罩,前方有大货车鸣笛,我才看清那从雾气中钻出来的大车。

那是雾气弥漫的一天,到后来天朗气清。

那个山村,位于磨憨至琅勃拉邦之间,但倘若我再去一次,恐怕也不记得那个村子在哪里。

我的疲惫和要强,在那一刻化为注定的相逢,我遇见了老村与老人,我也见到了这个世界的金科玉律,原来并非总是真理。

穷山恶水出刁民,是一句彻头彻尾的托词。

多年后我在西湖边的人行地道为陌生人指路,看着她们戒备地看向我,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反应,竟是自己多事了。

为什么要多事?

我想我不说也无妨。

手机、地图,甚至是导航,哪一个不是工具?哪一个不能引路?

再不其然,人家还有一张嘴,人家还可以问。

我不问自答,只因为多嘴多舌。

人性到底是好还是坏呢?我们所受到的教育,是教会我们分辨,懂礼知节,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们,可以去自己经历,去感受这个真正的世界。

有朋友问我为什么敢自己去旅游。我说为什么不呢?

她被世界的规矩束缚了手脚,画地为牢以为最安全,这是她以为的世界。

我在我的广阔天地看山看海,也被淤泥抹黑陷入凄冷寒夜,这是我看到的世界。

明明是同一个世界。

我选择信任,是因为有人先信任过我。

我毫无防备不带戒心的友好,是因为我相信世界如是。

对穷乡僻壤的提防,看到夜色就想起魑魅魍魉的阴恶,怕是我对这世界最卑劣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