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荫榆：迅哥一声吼，千年恶名背

杨绛先生曾写有一篇文章，名为《回忆我的姑母》，她所说的姑母叫杨荫榆，是一位在鲁迅著作中被痛骂之人，也是我印象中根深蒂固的“坏人”，因为，在我们那个时代，那个年龄所接受的教育体系中，被神一样的鲁迅痛骂，不是坏人是什么？

她文章的开头是这样写道：“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给我的信里说：‘令姑母荫榆先生也是人们熟知的人物，我们也想了解她的生平。荫榆先生在日寇陷苏州时骂敌遇害，但许多研究者只知道她在女师大事件中的作为，而不了解她晚节彪炳……’”

这一小段话中至少可以读出两个重要的信息，一是官方称杨荫榆为先生，这对女性来说，是极为崇高的尊称了，如宋庆龄或林徽因这个等级的女性才相配；二是说杨荫榆“晚节彪炳”，说明她的死是壮烈的，并且人们并不了解其死因，这是为她一直陷于人们的误解中而鸣不平。

杨绛先生

在鲁迅的笔下，杨荫榆是恶势力中女性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广有羽翼的校长”，她借着北洋军阀的力量，迫害学生，压制学生运动，是天下第一坏女人。

在杨绛先生的笔下，她的姑姑是这样的，“三姑母皮肤黑油油的，双眼皮，眼睛炯炯有神，笑时两嘴角各有个细酒窝，牙也整齐。她脸型不错，比中等身材略高些，虽然不是天足，穿上合适的鞋，也不像小脚娘。”

正如杨先生所言，杨荫榆的长相“不令人感到美，可是也不能算丑”，但年轻时那圆圆的脸盘，如果再加上两个酒窝，还是很可爱的，当然，及至成年后，特别是中年当了校长，便只剩下严肃的表情，有些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了。

她的人生其实也很简单，大致可分为无锡、北京和苏州三个阶段。

杨荫榆出生于无锡的一个大户人家，本性刚烈，17岁时曾在包办婚姻下嫁了一回人，可在新婚之夜突然发现，这夫君是个低能儿，于是，在将新郎的脸抓烂后便返回娘家，这在当时也是轰动一时的新闻，从此，她对婚姻再不抱希望，立志不再结婚。

杨荫榆是个女学霸，学习一直很好，后来，她东渡日本，留学六年，更让人羡慕的是，她又考取了公费留学，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教育专业3年，立志将自己的一生献给祖国的教育事业。

回国后的杨荫榆先是在上海教书，1924年，她被教育部召到北京，担任国立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校长，成为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校长，开启了她在北京的人生轨迹。

自五四运动以来，学生一直是反北洋政府的主力军，其话语权是很高的，不仅让当局很是头痛，动不动便上街游行、罢课；而那些校长们也很是为难，驱逐校长的事是稀松平常，真可谓是“司空见惯寻常事。”

而且，当时的教师们也不是固定在一个学校教学，鲁迅就曾在女师大教授兼职，讲授中国小说史课程，他在此结识了许广平和刘和珍等同学，并且还因为兼职的原因而没有在北大评上教授。

因为北大规定，只有不在外校兼职的专职人员，才有资格获聘教授，这同水平无关，所以，一般只称鲁迅先生，绝没有人称鲁教授的。

杨荫榆在外留学多年，深受欧风美雨的熏陶，大学内强调学生要“专心学术，不问政治”，她讲究师道尊严，雷霆治校，不许学生关心政治，必须规规矩矩学文化。

加上杨荫榆个性执拗，思维方式有些异于常人，所以，在接人待物上，便显得有些霸道，在人与人的沟通方式上有些蛮横，自我意识很强。

她反对学生参与一切与政治有关的活动，反对老师将所有与学识无关的思想和论点带入校园，强调学生只有好好学习，才能真正解放自己，成为一个在社会上独立的人，一个真正的新女性，而对学生同老师发生感情一类的事件，那是深恶痛绝的。

作为女子师范的掌门人，杨荫榆以“窃念好教育为国民之母，本校则是国民之母之母”的身份，对学生思想严加控制，甚至不惜借助政府武力来平息校园风潮，对学生领袖的打击是毫不手软的，在一次冲突后，杨荫榆在教育总长章士钊的支持下，直接开除了包括刘和珍和许广平在内的6名学生会领袖。

几天后，随着“五卅运动”的爆发，斗争更加激烈，以鲁迅为首的一些教授，支持学生运动，发表了一系列的文章讨伐北洋政府，而在学校的代言人杨荫榆则首当其冲，鲁迅先后写了十数篇文章，痛骂杨荫榆，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北洋政府教育部只得将杨荫榆免职。

鲁迅和许广平

值得玩味的是，时隔不久，原来是女师大学生领袖的许广平，登堂入室，正式入住了鲁迅家中，化身为家庭主妇，成为事实上的鲁迅夫人，彻底的远离了政治；而被免职的杨荫榆，则回到苏州，继续办学，要将其教育理念进行到底。

其实，当时支持杨荫榆的名人教授们也是不少的，如著名的地质学家李四光就公开发文，力挺杨荫榆，他在文章中写道：

“假若我在女师大有了职务，或者是一个教育家，或者是社会上负重望的人，就那一天的情形看来，即令替杨先生作了死党，我还不失为一个人。”看来，称杨荫榆为先生，是当时的一种普遍现象。

以李四光的名气，当然不能同鲁迅相匹敌，被鲁迅发文一顿痛骂后，虽然也发文反击，但毕竟不是对手，因为，鲁迅手中有顺应时代的武器，学生运动是爱国运动，谁来阻止，便是逆潮流而动的小丑，此大棒一挥，天下无敌。

然而，大名鼎鼎的徐志摩看不下去了，他想出来当和事佬，发文以平息争执，谁知鲁迅将他亦看作是李四光一路，立即回击，此一轮论战，当然是鲁迅大获全胜，因为，我们现在只能看到鲁大师犀利的文笔，而看不到其对手的文章。

本来，杨荫榆辞职后，鲁迅便停止对她的抨击，但不幸的是，四个月后又发生了“三一八惨案”，北京学生抗议日本军舰炮击大沽口的侵略行为，向北洋政府请愿，被执政府开枪镇压，当场打死了数十名抗议民众，其中就包括女师大学生领袖刘和珍。

这个事件其实与杨荫榆毫无关联，但义愤填膺的鲁迅写了著名的《纪念刘和珍君》，再一次对杨荫榆进行痛批，因为，在鲁迅心目中，杨荫榆是北洋军阀的帮凶，必须对其进行穷追猛打，由此，杨荫榆被彻底地帖上了“反动”的标签，也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杨荫榆没有回无锡，而是回到苏州的兄长家，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并在东吴大学兼授外语，但她亦是不甘心自己在教育战线上的失败，遂拿出积蓄，在苏州利用私宅，创办了二乐女子学术社。

这个学校专招女生，特别是家庭比较贫困，没钱读书的女学生，杨荫榆力图继续践行自己的教育理念，为女子的学识和独立性上，做更进一步的努力和探索，实现自己让女人们用知识武装头脑之理想。

但是，日寇的入侵，彻底粉碎了杨荫榆教书育人的美梦，淞沪会战后，江南沦陷，苏州早就放不下一张课桌了，杨荫榆只好闲居在家。

而日本人早已注意到这位能说一口流利日语的女性，当知道她曾是大学校长时，便想请她出山，为伪政权效力，也做出“中日亲善”的表率，这当然被杨荫榆严辞拒绝。

杨荫榆是54岁时，死于1938年元旦的清晨，也就是日寇占领苏州后不久，死因很有些诡异，有几种说法，但共同点是因为她是因反抗日本人的暴行而被枪杀。

至于原因，有说是为了保护两位女性不被日本鬼子蹂躏，也有说是为了替人讨回被日本人侵占的财产，也有说是日本人要杨荫榆的居所，反正，是她的所作所为，激怒了日本人而被杀，被两个日本兵杀害，记载为“二虏出凶器自后击毙之，弃尸平门外城沟。”

其中，最壮烈的说法，是源自女作家苏雪林写于抗战时期的文章，名为《悼女教育家杨荫榆先生》，说杨荫榆学校中有几位女子没有回家，有日本兵闯入欲行非礼，“荫榆先生正言厉色责以大义，敌人恼羞成怒，将她乱刀刺死。”

尽管说法不一，但杨荫榆的晚节高亮，展现了中华儿女的民族气节，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旧主杨家女学士，军门怒去争情理；

捋须虎口语铮铮，却得胡酋声唯唯。

奴隶如何有主权，回头性命片时捐；

淙淙桥下清波浅，凄咽声嘶说可怜。

这是当时的诗人杜兰亭，听闻杨荫榆死讯后所作的一首长诗，名为《哀榆曲》，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片段，说明时人对杨荫榆去世的哀叹。

杨荫榆剧照

如今， 离杨先生去世已过去很久的时间了，遗憾的是，她是背着骂名离世的，如我们这一代人，是在读着鲁迅对她漫骂和嘲讽的文章而认识的她，就是一个“恶鸡婆”式的女巫，是应该痛打之“落水狗”，殊不知，背后的杨荫榆先生，是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女豪杰，不失为英雄本色。

师者予教与人也。作为一个深受西方教育思想熏陶的人，在学校，要求学生严守校规认真学习，打好坚实的理论基础，将来服务社会，是本性与责任使然，何错之有！

突然发现，杨荫榆先生的所为，其实同“感动中国2020年度人物”的张桂梅老师有几分相似，甚至觉得她们两人年轻时的照片都很像，如果要我说，杨荫榆就是民国版的张桂梅。

杨荫榆 张桂梅

杨荫榆坚持学生就必须好好学习，其他一切都不要管，只有学习好才是硬 道理；张桂梅也是一样，只有考上了大学，走出深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两者何其相似乃尔。

要说对学生管理的严格，张桂梅怕是要甩杨荫榆十八条街的，所谓手段无对错，需要分对错的是动机和结果，以及环境对手段的约束。

但可惜的是，杨荫榆所处的时代，是风起云涌的“觉醒年代”，学生关心国家大事，以天下为己任，是时代之潮流，所以，如母鸡护小鸡般地将学生拢在自己的羽翼下，反而会遭到人们的反感和谴责，不幸的是，杨荫榆就这样被时代所伤了。

杨荫榆死得突然，加之一人独居，是街坊临时用几块木板拼了个棺椁下葬，谁知木板太薄，木匠只好又拣了路边的几块木头加固钉上，拼拼凑凑的将杨荫榆送上最后的归宿。

正如杨绛先生所描述的那样，埋葬杨荫榆的那具棺材，“好像象征了三姑母坎坷别扭的一辈子。”

观杨荫榆的一生，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却从未得到过一丝的温暖，她一生努力，有理想，有能力，可处处碰壁，社会似乎始终向她展示的是冷酷的一面，最后，她在人们冷漠的眼光，身背骂名，结束了疲惫的人生苦旅，孤独地走向了另一个世界，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