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中，曾有多少艺术名家以其超凡出众的作品，随着时代的发展汇成群星闪耀的浩海。在这浩瀚无边的星海之中，经过岁月的冲刷，有的渐失光彩，有的陨落尘埃，但有的却经得起历史考验，长期保持其光彩夺目的生命力。一代艺术大师王叔晖的连环画就不愧为这样的艺术精品。

一

王叔晖原籍浙江绍兴，1912年8月9日生于天津。1985年7月23日逝世于北京。她1927年开始自学绘画，后曾就学于吴镜汀、徐燕孙等画家，主要从事人物画和花鸟画创作。在艰苦的生活环境中，她刻苦学习，孜孜不倦地从事艺术实践，逐步形成自己的风格。新中国成立不久，王叔晖很快投身革命工作，最初在出版总署的美术科从事绘画；1951年人民美术出版社成立，她便来到该社，一直从事连环画、年画创作，不久后任连环画册编辑室创作组组长。长期以来，她为这些拥有最广泛群众的美术事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她的连环画作品主要有《木兰从军》、《墨子救宋》、《梁山伯与祝英台》、《孔雀东南飞》、《生死牌》、《西厢记》、《杨门女将》等。《连环画报》于1951年创刊后，她还多次为该刊画了一些反映现实生活的短篇连环画。她的代表作《西厢记》连环画曾于1963年首届全国连环画评奖活动中获一等奖。《西厢记》除单线的普及本外，还以工笔重彩绘成短篇彩色连环画,出版过画条屏；并被选用于邮票，以及广泛用于工艺美术方面，可以说是中国工笔人物画在群众中流行最广、影响最大的作品之一。那之后，《西厢记》年画条屏连年再版，累计印数达千万套以上，1981年一年即印280万套。她在作品中所塑造的那些善良、坚贞、美丽而又勇于追求自由、热爱生活的中国古代妇女形象家喻户晓，深受群众喜爱。1959年莱比锡国际图书展览期间，她的《西厢记》连环画和当时一起参加展览的我国的一批连环画作品，荣获金质奖章。她画的工笔重彩年画《王昭君》《木兰巡营》《红楼梦人物》等作品，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1964年，王叔晖先生赴延边体验生活，与当地群众交流。（照片由王维澄提供）

1983年，北京科影厂摄制纪录片《王叔晖工笔人物画》的工作现场。

王叔晖在连环画和年画作品中，师承中国画线描的传统技法，用线洗练而准确、遒劲而流畅，在造型上又吸收西洋绘画的解剖、透视等方法，从而使线描的艺术表现能力有了新的提高。画家在绘画色彩上娴熟地运用工笔重彩的传统技法，使作品在绮丽中见谐美，洁净中现典雅；工细处，对人物的眉宇眼神以及须发、服饰和衣纹褶痕对不同人物的不同神情，都本着极其严谨的创作态度，总是对笔下人物做较为透彻的了解，不仅大量阅读研究有关的资料书籍，而且还常常到现实生活中观察体验，直到有把握时才动笔。每当她接受创作任务后，开始几乎整天整天到外面去观察和收集素材，画下了大量的人物速写，又以和主人公相近似的现实人物作为模特儿，进行艺术构思，去塑造典型形象。她常常推敲多次，几易其稿，才肯确定下来。正因为如此精心创作，她的人物画，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过去工笔画常常存在的匠气，使人物形象具有鲜明的性格特点，作品中散发出感人的生活气息，从而把中国传统的工笔人物画通过连环画、年画这样的艺术形式，加以发展和普及开来，使之获得茁壮的艺术生命力。

二

王叔晖的代表作连环画《西厢记》（线描本）共128幅，根据元代剧作家王实甫名剧，由洪曾玲改编。作品通过对崔莺莺和张君瑞之间悲欢离合的描写，鞭笞了封建礼教，表达了封建时代青年男女追求婚姻自由、向往幸福生活的美好愿望。王叔晖于1956年开始进行《西厢记》的绘制，从研究原著、熟悉人物，以至掌握历史背景，了解人物服饰、屋舍道具等，进行了细致深入的准备工作。对于其中主要人物张生、莺莺、红娘，画家都是到现实生活中去进行观察和写生，选择适合的人物形象，然后再进行艺术加工而塑造出艺术典型，所以，绝非一般古典人物画常见的那种概念化的形象。画家又从传统的民族戏曲中汲取了表演艺术的一些精彩部分，结合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观察体会，紧紧把握住人物的典型性格，随着内容的发展，深入细致地刻画人物思想感情的变化，使他们的言谈笑语、喜怒哀乐都极富特点。

《梅妃》 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80年

《西厢记》 王叔晖 连环画 1955-1956年

《西厢记》 王叔晖 连环画 1955-1956年

《听琴》（写西厢记故事）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79年

《王昭君》 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79年

《汉明妃》（昭君出塞的故事）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78年

画家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还十分注意人物形体的造型美。人物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都经过画家严谨的艺术构思，呈现出人物动作中美的韵律。如第17幅，这是红娘把二次遇见张生时张生如何思慕莺莺的话告诉莺莺的情景，画面上的莺莺正在坐着看书，见红娘进来，便侧过身来，注意倾听红娘的诉说，书虽然还拿在手中，但注意力却完全倾注于红娘对张生一言一行的介绍中。莺莺的上半身置于背景的空白之中，显得非常突出。从注目谛听的神色可以看出她这时还有些戒备；待到第18幅莺莺这时已听完了红娘的话，把书放在双膝上，心中似有了底数，笑而不露，叮嘱红娘不要对老夫人说起此事。这时她擎起了左手，似在轻轻摆动，示意红娘要谨慎从事。这些细致入微的刻画，十分生动地表现了莺莺前后心情的变化。在老夫人赖婚的一段中，故事的矛盾骤然变化：本来莺莺一家在相国寺被叛将孙飞虎围困时，张生用计谋解救莺莺，老夫人事前曾许诺将莺莺许配给张生，张生和莺莺都以为这时可以喜结良缘。当老夫人设筵请张生时，莺莺满心喜悦地梳妆打扮。如第55幅，莺莺在画面上虽是背影，但从略微后仰的身姿，举着双镜在自我欣赏妆成的容颜以及从镜子里反射出的面容，都可以看出这位青春少女正憧憬于即将到来的幸福。接着第56幅，莺莺打扮停当，步入筵席前，既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又羞涩不安，红娘在身后连声戏谑地夸赞，更使她以袖掩面，不知如何对答。但到第57幅，莺莺来到厅上，老夫人却要她与张生兄妹相称，莺莺如遇晴天霹雳，惊呆在厅前。张生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吃惊地看着老夫人，不知如何应付这突然变化的局面。老夫人的手势、张生的动态及莺莺和红娘怨上加怒的表情，使画面充满了紧张的气氛，而矛盾的焦点集中在老夫人身上。虽然老夫人在画面上只是背影，但她那种背信弃义者的面目，已可以使读者充分想象出来了。第58幅，莺莺、张生木然地坐在筵席上，心怀愤怒，愁眉不展，只有老夫人故作姿态，要莺莺“给兄长敬酒”，画面上的气氛一时之间处于沉寂。到第59幅，莺莺只好遵从母命，举起酒杯，欲敬又止，双眉紧蹙，目光侧向一边。从这些动作可以看出人物内心充满了矛盾，双手举起的杯子，给人以十分沉重的感觉。而张生则严肃地举起一只手表示拒不接受，红娘举壶斟酒后担心地站在一边，加上老夫人还在指指点点，使画面气氛更趋尖锐。从第55至59这几幅画的连续性来看，可以看出画家对每一细节都进行了仔细的推敲，对画幅之间的衔接和呼应、画面的变化都有着精心的设计。第108幅则是表现莺莺不顾母亲反对，勇敢地与张生相会，到半夜三更才告别张生，这时一对青年情真意切，莺莺以手轻轻拂面，留恋地看着张生，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表达。红娘对莺莺悉心地搀扶，似在欢慰和暗暗相祝。直到最后长亭送别时，第123幅中，莺莺为行将远去的张生敬上一杯酒，轻声叮嘱，此时的莺莺举杯向前，落落大方地诉说衷情，再不像过去那样难为情，倒是红娘在一边端着酒壶，替他们的分离而担忧。故事到此已接近尾声，而主人公莺莺和张生，在封建礼教的打击下，经过一番波折，对爱情更加忠贞，思想感情有了新的升华。画家通过深入构思和精心刻画的艺术形象，把一部古典戏曲名著成功地移植到连环画艺术中。

三

《红梅图》（红楼梦人物薛宝琴）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81年

《林黛玉》（写红楼梦故事）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78年

王叔晖在《孔雀东南飞》、《生死牌》等作品中，也都有着这样既要当好“导演”、又要当好“演员”的精彩之处。而《生死牌》则是画家更多地深入理解原戏曲的艺术特点，又善于摆脱舞台的局限，紧紧掌握不同人物的个性特点，去表现人物之间的矛盾冲突。在色彩的运用、人物服饰的设计和环境气氛的烘托上，画家又一次把艺术的民族传统形式与对人物典型性格的刻画完美结合起来，讴歌了正义战胜邪恶的震撼人心的诗篇。《杨门女将》是王叔晖最后的一部长篇作品，可以看出女画家在创作的道路上不满足于已有的艺术成就，在创作题材和涉及的艺术风格上，努力向新的境界开拓。对一位画了半辈子仕女画的老画家来说，要画这种烽火连天、金戈铁马的战争题材，必然要克服很多困难，甚至冒着失败的危险。该作品涉及的人物众多，场景变化频繁，大兵压境，群臣纷争，两军厮杀，战马奔腾……都需画家在艺术上进行更多新的尝试。王叔晖不但勇敢地接受了这一新的创作任务，而且从多方面深入学习研究，如她从宋朝的《舆服志》、《兵志》中找到皇帝和各路文官武将的服饰盔甲和种种武器，又从京剧和电影中借鉴对人物性格刻画的艺术手法，运用到连环画中。经过种种努力，终于出色地完成了这部重点作品，又一次获得社会好评。《杨门女将》从1965年问世到1978年再版共印行155万册之多。

四

王叔晖参加工作以来，对革命的美术事业始终坚持为人民负责、为社会负责的精神。她长期从事连环画、年画的创作，深知这种美术事业群众性之广泛，她常常对青年美术工作者们说：我们的作品是要拿到社会上和广大群众见面的，它的作用如何、影响好坏，我们肩负着重大责任。正是出于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她凡是创作一部作品，对主题思想总是持慎重的态度，总是明确掌握了该选题的思想和意义后才接受下来。虽然不少出版单位慕名而至，纷纷向她约稿，但她从不随便应允。一旦选定题材，确定了创作任务，她就全力以赴，集中精力去努力完成，作品不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决不轻易出手。她在艺术创作上具有强烈的自尊心，极端鄙视那种对艺术自轻自贱的态度。她常说：对待艺术创作的态度，也就是做人的态度，决不能为讨好别人而降低自己的品格。

她曾在旧社会饱受艰辛生活的磨练，在新社会，她虽然成为知名的画家，但总是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她在上班工作期间，是每天上班较早的一个，早点常常是买来一个烧饼，边吃烧饼边研墨，边进入创作构思。她长期以来自己动手烧煤炉做饭。她一直没有建立家庭，把党组织作为唯一的依靠，把同志们当成亲人。1961年她年近五旬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此，她更是一心扑在革命的美术事业上。她不仅在创作上严格要求自己，而且还不遗余力地承担了好多种社会工作，其中有全国妇联第三届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国美协第三届理事、中国连环画研究会顾问、北京市工笔重彩画会副会长等。由于她杰出的成就和卓越的贡献，曾于1956年和1960年两次获文化部先进工作者的称号，出席全国先进文化工作者会议。她于1981年第二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中获荣誉奖；于1984年第三届全国年画评奖中又获荣誉奖。虽然工作已很劳累，但她还在业余时间辅导和培养青年，即使一些陌生的青年登门求教，她也打起精神给予指导帮助，常常送走了友人和学生，自己劳累得已支持不住了。

为了记载和传播王叔晖的艺术业绩，北京科学教育电影制片厂从1982年到1983年摄制了影片《王叔晖工笔人物画》，由王君壮编导，笔者为顾问，人美社连环画编辑曹作锐任技术指导。王叔晖同志在一年多时间内始终热心支持这一工作，在制片厂和人美社有关同志的共同努力下，她为祖国的艺术园地留下了一份珍贵的文献性资料。笔者从1953年到人民美术出版社从事连环画工作以后，便与王叔晖同志共事，一直到1985年7月她带病坚持绘画时猝然倒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我们这些长期与王叔晖共事的人，都深深感到，她的一生不仅留下了一簇簇永不凋谢的艺术花朵，而且还有她那为祖国美术事业始终不渝的献身精神。

洒向人间都是爱。王叔晖正是这样为她热爱的人民美术事业奉献了她的一生。她洒下的爱，是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爱，对社会主义美术事业的爱。

《琵琶行》 王叔晖 工笔重彩 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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