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琉璃河遗址博物馆
召公奭,又称作召公、召伯、召康公,姬姓,与周武王同辈,是周朝重要的开国功臣之一。生卒年不详。关于他的出身,文献说法不一,大多认为他是姬周的近支,但《白虎通·王者不臣章》记载他是“文王子”,《书》《诗疏》引皇甫谧言说他是“文王庶子”。
召公之称主要来源于他早先的封地“召”,就是今扶风县东召宅村一带,处在周人故地周原的东缘。这个地方属于西周王朝畿内之地,所以《索引》说:“召者,畿内采邑。奭始食于召,故曰召公。”也有说他以雍为采邑。雍在今凤翔县一带。后人将他与周公旦、太公望并列,称为周初“三公”。
周武王在公元前1046年发动推翻商纣统治的牧野之战,召公是其中一名重要的军事首领。商纣王纵火自焚后,周武王在举行盛大的祭社大典时,站在他左右两侧的两大“护法”就是周公旦和召公奭。周公旦手持大钺,召公奭手持小钺,如天神下凡一般,威风凛凛。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封建亲戚以藩屏周”,根据陈槃《不见于春秋大事年表之春秋封国稿》中的说法,召公奭分封到了今河南郾城县建立燕国。后来,武庚勾结管叔、蔡叔、霍叔发动暴乱,召公协助周公东征平叛。召公先是接受周公指令,命太公率领齐国精锐,在“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这一广大区域内,对所有闻风而动的“五侯九伯”进行讨伐。由于这一命令发布及时,太公又执行得比较坚决,这些“五侯九伯”在三监叛乱中,大都未跟风相叛,反而是在召公率领下积极参加了平叛战争,后来还受到召公的褒奖。
接着,召公又在武庚溃败后向北逃亡时,受命挥师北上,乘胜追击,用了不长时间就将武庚残部彻底歼灭。
周公平叛以后,根据当时的局势进行了新的封建。或许是考虑到召公曾经北上追击武庚残部,对北方地区较为熟悉,遂徙封召公到今北京一带建立了北燕国。北燕南接原殷商方国原(在今河北易县),东邻孤竹(在今河北迁安、卢龙一带),北靠蓟(在今北京市区北),穿越燕山向东又直面肃慎,军事和政治地位十分重要。
《史记·燕召公世家·索引》记载,召公同周公一样,由于在朝中身肩重任,无法离开,遂以“以元子就封”。
燕国所辖大致范围示意图
召公协助周公辅政,鞠躬尽瘁,兢兢业业,深得成王和周公信任。在周公代王摄政第7个年头,周王朝开始东进中原,在伊洛河盆地营建东都洛邑。作为太保,召公当仁不让,亲自前往勘察宫殿、宗庙、朝市等重要建筑选址事项。
召公在他到达洛地的第七天早晨,就发布诰书,命令殷民以及各国诸侯派人前来洛地,营建洛邑。还委托周公上书成王,告诫成王应当敬德,使天命长久,这就是流传了3000年之久的《召诰》。
洛邑建成,周公归政成王。成王将周公和召公的具体职守做了分工。周公主要在洛邑主持成周政务,召公则留在镐京主持宗周政务,这就是《公羊传·隐公五年》所谓“自陕而东,周公主之;自陕而西,召公主之。”这里的“陕”是指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
周公去世以后,原来在执政大臣中排位第二的召公奭,顺位升任首辅大臣,成为成王后期最有实权的人物。召公论资历,论能力,都堪称出于其类,拔乎其萃。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耿耿忠心,因而在朝野上下拥有较高的人气和威望。成王对这位叔公也是礼敬有加,几乎所有的国家大事都是在先征得召公同意以后,才颁布实施。甚至连分封诸侯这种应该有周天子亲力亲为的事情,都放心地委托召公去办理。
陕西岐山西南刘家原一带,1902年曾出土一对带有铭文的玉戈,后被考古界称为“太保玉戈”,铭文说,周公东征胜利后的某年6月,太保召公受成王之命,沿着汉水向南巡视周南疆江汉诸国,召集诸侯前往周都集体朝拜成王。召公为显示周天子“皇恩浩荡”,还特意代成王分封了厉国,赏赐给厉侯百十个臣仆。厉,在今湖北随州北。
河南洛阳出土的保卣铭文则说,某年乙卯日,召公受成王之命,到东方巡察夷人诸国,一位名为五侯诞的原商朝诸侯主动向召公交出了六族民众,召公为此嘉奖了他。当时恰值四方诸侯都到成周参加祭祀大典,所以保为亡父癸铸造这件青铜器,记载了此事。
召公以周公为楷模,敬德保民,奉守礼度,勤恳踏实,为他赢得很高的声誉,西周一些金文,甚至在“太保”之前加上了“皇天尹”这样的修饰语,对召公给予极高的礼赞。
《史记·燕召世家》记载,召公和周公分工,管理西部区域,受到百姓爱戴。召公到乡下视察,看见一颗棠树,就在树下受理政事,处理案件。召公管辖范围以内,从侯伯到一般平民百姓,都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几乎没有什么出错现象。召公去世以后,人们思念他的政绩,就把棠树保留下来,并且写出了《甘棠》一诗来怀念他。这就是著名的“甘棠遗爱”故事。
无名氏《甘棠》绘画
召公辅政期间,天下也不太平,现在安徽六安一带的录国就发动了叛乱。录国人同夏商两朝都有很深的渊源,当年大禹就将东夷偃姓始祖皋陶封于这一带,建立了六、英等国,故六安又称皋城。因此有学者认为录国可能就是六国。录国的国君叫录子。此前,武王和周公都曾在此用兵,迫使录子臣服,并给予他子爵的封号。但录国距离宗周较为偏远,结果是归而又叛。
西周早期青铜器太保簋铭文记载,召公亲自率兵前往征剿,由于叛乱人数少,规模小,周师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了胜利。成王为此嘉奖召公,赐予他很多土地。
召公享有高寿,周成王驾崩前还顾命于他辅助康王。他不辱使命,带领群臣,继续了文武成王的政策,促进了社会的稳定和繁荣,形成了“四十年刑错不用”的“成康之治”大好局面。
今日琉璃河一隅
琉璃河遗址位于北京市房山区琉璃河镇董家林、黄土坡,刘李店等村一带,1962年春天发现。遗址东西长3.5公里,南北宽1.5公里,总面积约为5.25平方公里。遗址内分布有前后多个时期的文化遗存,但以西周时期遗存最为丰富。
1972年,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和北京市文物管理处联合对遗址进行了正式发掘,弄清了遗址的年代、分期和性质,确认该遗址是一处西周时期的燕文化遗存。之后,北京市文物工作队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又多次进行了发掘,发现西周墓葬和车马坑300余座。尤其重要的是,在西周早期墓葬出土的青铜器上发现了“匽(燕)侯”一类铭文,由此确证了琉璃河遗址就是西周早期的燕国都城遗址。
1986年,考古人员在琉璃河遗址发掘了一座墓室四角都各带有一条窄长墓道的大墓,即1193号墓。不幸的是,该墓曾经遭遇严重盗窃,仅残剩少量随葬品;但万幸的是,其中竟有两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这就是后来名声赫赫的克罍和克盉。“罍”和“盉”都是古人用来调和酒水的器具。两器刻有完全相同的铭文:
王曰:“大保唯乃明乃心,享于乃辟。余大封乃享,令命克侯于匽。使羌、页、虘、驭、微。与御敞。”克来匽,入纳土,众有司。用乍作宝尊彝。
尽管学者们对这篇铭文还有不同的解读,但在以下几个关节点上形成了共识,即“王”是指周成王;“大”同太,大保就是太保召公奭;克侯乃召公长子克,是该墓主人;“匽”是燕的通假字,就是燕国、燕地。
按照通常的理解,这篇铭文翻译过来意思是,周王对召公奭说:“你功勋显著,我封你土地,供你享用。命令克去匽地为侯,羌、页、虘等国划给匽国,参与对敞国的统御。”之后,克来到匽地建立国家,后人作此青铜盉予以纪念。
西周克盉
该铭文不但证实了《史记·燕召公世家》关于在西周早年“封召公于北燕”的说法是大体正确的,同时还证明了《索引》“以元子就封,而次子留周室,代为召公”的记载也是符合史实的。文献上失载的召公长子克在这里露出了一些端倪。
克盉铭文可与史书记载互相印证,表明燕国的确是周初召公奭的封国。1193号墓主人,亦即燕侯克的椁木保存比较好,碳十四测定其外轮年代大致为公元前1032~991年,这为西周起始年代以及成王、康王两世年代的推断提供了重要的参考数据。
1996年秋,考古人员对琉璃河遗址宫殿祭祀区进行发掘,除了发掘出一大批陶器外,还发现了十片龟甲,其中三片还带有刻字。有一片经分析是龟腹甲的甲首部分,正面刻有“成周”两字,背面经过修整,显露出几组双联方形凿印和明显的灼烧痕迹。显然这是一片为“成周”祈福或占问的卜骨。
“成周”就是西周的东都洛邑。《史记·周本纪》记载:“成王在丰,使召公复营洛邑,如武王之意。”出土龟甲的基址是琉璃河遗址中时代最早的西周遗址之一,意味着琉璃河遗址的建设是在周公东征和成周营建之后。换句话说,《史记·燕召公世家》所谓周武王灭商后实行大分封,将召公封到了北燕这一记载是有些问题的。史实真相更可能是如上所述,召公原来分封在南燕,周公东征之后,重新进行封建,召公由此徙封至北燕。
周公封建不同于武王封建的一个主要内容就是,将殷商和其他亡国遗民成族成群地分散到各个封国中,从根本上消除了殷商和其他亡国遗民聚集起来反叛的隐患。琉璃河遗址的发掘表明,遗址内部遗存主要有三部分组成,分别是周系文化、商系文化和当地土著文化,换言之,琉璃河遗址人群是由姬姓周人、殷商遗民和当地土著三部分组成的,这显然是周公封建思想在燕国具体实践的物化体现。
2019~2021年,北京市文化遗产研究院联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等8家单位,对琉璃河遗址的城址区和墓葬区再次进行了发掘,共发掘西周早期墓葬5座、房址3座、疑似城外环壕1条,出土铜器、漆器、陶器、海贝、象牙器、丝织品标本等各类文物100余件。
其中,1901号墓出土了一件铜簋,器盖内和器内底都刻有铭文。器内铭文是“白(伯)鱼作宝尊彝”,器内底铭文是“王于成周,王赐圉贝,用作宝尊彝”。铭文记载了贵族“圉”在周王的典礼上获赐贝币,后铸簋作为纪念这件事。
铜簋出土现场
铜簋是一种饮食器,在西周时期同鼎一起配套作为礼器使用。为什么铜簋器盖和器内铭文不一致呢?考古学家的解释是,因为这件铜簋与40多年前出土的圉簋形制、纹饰完全相同,应该是当年墓主人下葬时,将随葬的这两件铜簋的盖、身在下葬时混装了。
古城址内还发掘出4处具有一定规模的夯土建筑基址和7处大型水井。其中,最大一口水井的井圹夯土宽度超过30米,深逾10米,表明西周燕都“穿井治城”的水平已经相当发达。
这次发掘最重要的一个发现是,让我们厘清了召公奭和燕都的关系。史籍一般只是提及召公被分封至燕,是由其长子前往就封的,并没有提及召公曾到过燕国的事情,所以长期以来就在人们脑海中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召公可能没有参与过燕都的建设,甚至没有去过燕都,燕都最初的设计、建造者是第一任燕侯——召公长子。毕竟燕国距离宗周镐京过于遥远,召公在西周王朝中又肩负重任,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顾及这些事情。
此前,琉璃河遗址还出土了一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器——堇鼎,鼎腹内壁铸有铭文4行26字:
匽(燕)侯令(命)堇饴(颐)大保于宗周。庚申,大保赏堇贝,用乍(作)大子癸宝 。仲。
意思是,燕侯命令堇这个人去镐京向召公敬献食物,召公赏赐了堇一些货贝,堇为了纪念此事,就铸制了这个鼎。
有不少学者就此认为,这一段铭文证实,周武王封周召公于燕之后,召公并未来到燕国,而是让儿子代封。但2021年琉璃河遗址1902号墓出土的一件带有铭文的青铜卣却彻底颠覆了人们这一认知。铭文依稀显示:
太保墉匽,延宛匽侯宫,太保作册奂贝,用作父辛宝尊彝。庚。
这里的“太保”是指召公,“墉”是修建、筑城之意,“作册”是商周时期的史官。铭文是说,太保召公在匽筑城,随后在匽侯宫进行了宴飨。太保赏赐给作册奂一些货贝,奂为他父亲铸制了这件礼器。
从这则铭文可以得知,太保召公才是燕(匽)城的建造者。换言之,最早的北京城——燕国初都“匽”是在太保召公一手策划并领导下修建的。
参考资料:
1.郭旭东:《召公与周初政治》,《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03年第1期;
2.黄锦前:《保尊、保卣及周初的形势与对策》,《中原文化研究》2021年第2期;
3.北京市文物研究所:《琉璃河西周燕国墓地(1973~1977)》,文物出版社1995年版;
4.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夏商周断代工程报告》,科学技术出版社2022年版,第24页;
5.刘洋:《北京琉璃河遗址再次出土铜簋》,《北京青年报》2021年12月8日;
6.尹星云:《北京琉璃河新出土青铜卣 铭文或改写3000年前西周历史》,人民网北京12月21日电。
作者简介
李琳之,历史学者,出版有《中华祖脉》《家国往事》《祖先,祖先》《元中国时代》《前中国时代》等十余部著作。其中,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前中国时代:公元前4000~前2300年华夏大地场景》《元中国时代:公元前2300~前1800年华夏大地场景》和由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三部著作,构成了其从公元前4000至前1046年一个完整的上古史体系,是国内外第一套用考古学结合文献学揭示出黄帝至商亡这三千年历史发展脉络的系列图书。
《前中国时代》入选商务印书馆官方发布的“2021 历史好书 60 种”榜单。
《元中国时代》入选“2020 百道原创好书榜年榜·人文类 ”,同时在 2020 年 “商务印书馆人文社科好书读者投票评选”活动中获得第二名,在“历史的回响”类别中高居榜首。
《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自2022年6月由研究出版社出版后,先后入选了长安街读书会2022年6月第5期好书、百道网2022年7月好书、中国出版集团2022年7月好书,以及中国社会科学网“社科好书”、今日头条好书等推荐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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