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总“作文章”
战争准备长期打下去,何时是个头?这是指战员都在思虑的问题。彭德怀司令员为了了解这方面的思想情况,特让志愿军政治部组织有经验的政工干部,去二番兵团,一面帮助工作并作些调查研究。我们选派了112师宣传科科长陈先觉和第114师组织科长孙永章同志前往。孙永章在解放战争中是东北野战军的模范指导员,他到兄弟单位工作两个月后,并得到彭德怀同志的接见。孙永章同志于1980年写了一篇回忆录—《铭记彭总的教诲》,文章记述了彭老总教诲的始末,现将该文摘录于下:
那是1951年7月间的事情,由于战线渐趋稳定,实现了部队轮番作战,我们军进入了休整阶段,志愿军总部为了普遍提高新入朝鲜部队的战斗力,从入朝最早的几个部队中抽调一批团级政治工作干部,分头深入一线部队,帮助工作。这时,虽已借调到彭总身边,但从没想到我能见到日夜思念的彭总。
经过两个多月的下基层工作,我们不仅学到了许多新经验,而且了解到二番兵团的生活异常艰苦,并不比我们先入朝的部队好多少,粮弹及其它军需物资得不到及时供应,战士仍缺吃少穿,编成了顺口溜,什么“夏住草棚冬住洞,冬戴单帽夏穿棉”啦,有的还编成快板,什么“战争无头苦无边”啦。
7月初,我们回到了志愿军政治部驻地。这是一个朝鲜某金矿所在地,由于战争的浩劫,它巳荒废了。在向志愿军政治部杜平主任汇报时,我如实地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征求同志们的意见,大家认为对战士存在的现实思想和困难讲得多了,对后勤供应上的不满情绪写的太露骨了。我想,党一贯倡导实事求是,那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作法,不是共产党员应有的作风,因此我还是如实地讲了下面存在的实际困难,还对杜平主任说:
“战争到底有没有头,苦到底有没有边?这个问题如果志愿军首长不回答,基层干部就更说不清了........”·
没曾想,汇报后第二天,领导同志突然来通知我们,说彭总要见我们,要当面谈谈我们汇报中有关的一些问题。这通知来的太突然,大伙心里犯嘀咕。有的同志甚至埋怨我说:
“老孙,准是你的汇报捅了漏子,咱们等着挨批吧!”
我呢,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多少年想见到彭总的愿望要实现了,可心里却忐忑不安起来。早听人说彭总非常严肃,要求非常严格,这次接见怕是凶多吉少啊!
这天,志愿军政治部组织部长任荣同志引着我们翻过一座小山,来到金矿的坑口,然后鱼贯而入,沿着巷道走了一里多路,把我们引到一间“办公室”面前,立即就听到一阵宏亮而又严肃的讲话声。
听到彭总的声音,顿时,本来就有些不安的心情,更加紧张起来了。这时杜平同志走了出来,笑着招呼我们说:“进来吧!”
我们跨进门去,一位身材魁梧的人迎在门内,伸出大手,同我们握手。他就是大家熟悉的彭总了。我走近彭总身边敬了个礼,站在一旁的任荣部长特意介绍说:
"他就是孙永章同志。"
彭总严肃的脸意外一愣,却摄住我的手说:“嗬,你还是小青年哩,多大岁数啦?”
"25岁。"
彭总凝视片刻,说:“还是个娃娃嘛。n接着摆着手势说,“来来来,坐吧,大家坐吧!”
彭总亲切的样儿使我安定了一点,但不知他究竟要谈什么?大伙呆呆地望着彭总,直到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我们才坐了下来。那是面对彭总办公桌,用一条木板钉的大长凳子。我开始扫视彭总的“办公室”,坑洞中有个隔板,里面大概就是彭总的卧室;外面这间面积大些,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办公桌上除了文具,文件外,还有一个大号搪瓷茶缸。墙上挂着军事地图,地图上交错地插着许多红蓝两色小旗,清晰地标记着敌我双方的态势。我仔细端详着崇敬的统帅,50左右岁年纪,精力充沛,两道浓重的眼眉下嵌着一双深邃、明亮、而仿佛能透视一切的眼睛。他的嘴唇是富有弹性的,他吐出来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好嘛,你们出题目,叫我作文章。”接着把我汇报的那首快板念了一遍,目光扫到我的脸上,“什么‘战争无头苦无边’…嗯?”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呆呆地望着彭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在燃烧。
彭总端起茶缸,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用威严的目光扫视我们,说:
“战争到底有没有头呢?我看有个头,也一定会有个头的。这个头嘛,是要靠我们多打胜仗。”突然彭总提高嗓门,“打出个头来!别看敌人又是飞机又是大炮,那么张牙舞爪,气势汹汹,一离开这些玩艺儿,他就玩不转了,攻不能攻,守不能守,只要避开敌人的长处,善于发现它的弱点,以我之长攻彼之短,战争就能打出个头来!”说着猛然站了起来,用拳头在桌上狠狠一击,一定有个头!”
我觉得桌子抖动了一下,使我忆起入朝来连续几个战役的胜利,仿佛看到了敌人在颤抖。
彭总坐了下来,语气缓和地说:“仗,我们肯定会打赢的,现在就基本上打赢了嘛!但是我们千万不要骄傲……”接着警告我们,千万不可有大国沙文主义,“仗,不光是我们打的,还有朝鲜人民和朝鲜人民军嘛,胜仗,是中朝两国军民共同浴血奋战的结果嘛!”
彭总端起茶缸,见茶水已经喝完,便将剩下的茶叶习惯地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骄傲这个东西,对我们的教训太深刻了。我们一定要记住,任何成功的事业,任何工作成绩,都是党的集体领导,同志们共同努力以及群众智慧所创造的。不能把功劳记在自己头上,那叫贪天之功,这种人没有一个不垮台的!”
听过彭总这段话,我明白战士编的这段顺口溜,有些贬低朝鲜人民的作用,它反映了战士中的大国沙文主义情绪,没有反映志愿军的本质和主流,应正确引导战士提高认识。
茶叶嚼完了,警卫员又沏上了新茶。彭总继续对比敌我运输的困难,指出,我们背靠祖国,近在咫尺,困难是暂时的,敌人远隔重洋,他们的困难将会越来越大。彭总又阐述了正面守备作战的战略思想,使我们看到了战争的前景。
“战士的议论是实际的。”彭总呷了口茶,继续说:“朝鲜战场的确很苦,我们的战士已经以最大毅力忍受最大的苦。这个苦我看是有边的!战士批评我们后勤工作是对的,什么‘冬住草棚夏住洞,冬戴单帽夏穿棉’这种现象不会继续下去的!”
接着彭总阐述了后勤战士也在人人出主意,个个想办法,积极改善供应。如在敌机封锁下,建立防空哨,保证运输畅通无阻,如挖洞储存物资弹药、车辆保证运输及时,运到前方的物质不受损失。
“我相信这个苦很快就有边了。过去那么艰苦的情况下我们都打了胜仗。我们的战士真是好样的。朝鲜人民不是叫他们为‘钢铁战士’嘛,我看是够格的。可是我们的后勤工作,我们的干部,不能再让战士吃不上,穿不上,过那种‘冬戴单帽夏穿棉’的日子了!敌人能狂轰烂炸,绞我们的脖子,我们就要把我们的运输线,搞成一条轰不断,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把大批物资送上前线,这个愿望是一定能实现的!”
说到这里,彭总的神态显得那么激动而深沉,使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彭总解开上衣纽扣,继续说道:
“我说你们出题目,叫我作文章,这不确切,你们反映的问题是从群众中来,我讲的也是从下边来。其实,真正会作文章的还是群众嘛。坑道战就是战士发明对付敌人飞机大炮的最好武器。我们要充分发挥群众智慧,前线存在问题一定能解决好!”
短短两个小时的接见,使我真切地感受到彭总那种特有的照人的光辉。他严格甚至严厉,却善于听取和总结群众的呼声和意见,他威武甚至威严,但又使人感到亲切可近,他爽朗豪放,不拘一格,但却出令如山;身为统帅,帷娓万军,心中装着祖国人民,时时事事关心着战士。
当我回到部队后,看到彭总的阐述都在实现,在运输线上,50米一哨,从鸭绿江边,顺着铁路、公路一直沿伸到“三八线”,纵横交错,终于同朝鲜人民一道用血汗铸成了一条轰不断,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成千上万吨的军需物资,沿着这条祖国人民同志愿军息息相通的天动脉,源源不断地流向前线各地,保证了作战需要,保证了战士的生活,确保了战争的胜利。
孙永章同志的回忆录,生动地描绘了彭总的大将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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