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前两天得罪我的一个丫头,听说被总厨赶到别处去做苦役了,他做完这一切,还屁颠屁颠跑到我面前来,笑嘻嘻地说一句:“姑娘,您觉得这样处置还行吗?”

我当时正在揉面粉,听见他话的时候愣了愣,问:“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毕竟她除了说我蓄意勾引陛下,和陛下有一腿以外,好像也没说什么更过分的话了。

徐总厨摇摇头,一拍桌子,大义凛然道:“她敢这么编排姑娘您,我们就得让她知道后果。”

我点点头,被徐总厨感动得眼泪汪汪,说:“好,您真是太贴心了。”

我作为御膳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娘,之所以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活得顺风顺水,完全是因为我和当今圣上,也就是我们英明一世的陛下,确实有一腿。

所以我赶走那个丫头,不是因为她编排我,完全只是因为她不小心说出了真相。

午膳后,我按照惯例去给瞿泽送上一道糕点,他正在批奏折,眉头皱得很紧,听说北方又犯了水患,边境又有蛮族骚扰,他作为陛下,最近忧思难排,夙夜难寐。

确实挺惨的,不过这和我平平无奇御膳房小厨娘有什么关系呢?我呈上糕点后,弯着腰就要离开,瞿泽却忽然从一堆折子里面抬起头来,对我伸了伸手,说:“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他穿着黑色衣袍,上面用金丝绣的龙纹,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慵懒,但又不失天子威严。他朝我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弯了弯,好像对待小猫小狗一般的随意。

我只得认命地走过去,到他身旁,他伸手揽我的腰,我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只得顺势而下坐在他腿上,他离我很近,说话时呵出的气息喷洒在我耳后,我总觉得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些,毕竟这应该是另外的价钱。

瞿泽摁了摁眉心,说:“看见这些大臣的话只觉得头疼,琼以,替孤念念。”

我吓得忙要跪着给他行大礼,但他早觉察到,双手落在我腰间,叫我动弹不得,我只得皱着眉头,哀求道:“陛下,您别害我,我怎么能看前朝大臣的折子呢?”

“之前宴会上,看不惯梁将军,给梁将军下巴豆的是谁呢?”瞿泽伸手轻轻掐我腰间的软肉,他勾起唇笑,说:“琼以,别在孤面前装,你胆子肥着呢。”

我胆子确实挺肥的,但这全然倚仗着瞿泽。

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男人的胃,虽然我的厨艺在御膳房里完全排不上名次,但偏偏瞿泽就好我这一口。

尤其是我做的桂花糕。

回想起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在做洒扫宫女的活儿,按照这样的进度下去,我要何时何月才能见到陛下的面?于是我使了点银子,便进了御膳房,之后又抓住契机,做了一道糕点。

我当时做的,便是这道桂花糕。听瞿泽身边的福源说,当时陛下一尝,便觉得惊为天味,好吃得差点要落泪,然后便非常大阵仗地来找我。

我被瞿泽派来的人找到前还在烧柴火,脸上染了煤灰,所以他看见我的时候,有些失落,问:“谁教你做的桂花糕?”我头一次面圣,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埋得很低,说:“回陛下,奴婢从前是宛妃娘娘宫里的。”

宛妃是瞿泽的生母,已经逝世多年,他想起生母,难得有些落寞,挥挥手,说:“下去吧。”

我在陛下面前出尽风头,人人都以为我就要平步青云了,我也以为,起码得给我升个职,不做烧火丫头了吧?

可我想太多了,瞿泽每天换着花样叫我做糕点,可就是不提给我升职的事,我心中大怒,可他毕竟是当今圣上,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忤逆他啊,我一怒之下,竟然把自己气病倒了。

后来听赵总管说,我病以后,还是瞿泽命太医来给我医治的,我心中一下子又感激涕零,病好以后,瞿泽还诏我去面圣,问:“身体好些了吗?”

我差点要落泪,这是什么绝世明君,还这么体贴宫女身体,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道:“身体好了便给孤做份桂花糕来,虽说配方一样,还是你做的最有味道。”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

2

我做的糕点很合瞿泽胃口,所以后宫一众妃子为了投陛下所好,都对我做的糕点赞不绝口。

有一件事我至今都记得非常清楚,大概是庆昭三年,瞿泽登基的三年后,中秋月宴由我负责糕点,我那天早晨大概是起得太早,脑子模模糊糊。

做藕粉糖糕的时候,把盐当成了糖,我当时以为自己这颗脑袋算是保不住了,可那些后妃还以为是瞿泽最近喜欢的新口味,脸都齁成绿色了,还赞不绝口,说:“糯而不腻,真是好吃。”

瞿泽听见如此盛赞,挑了挑眉,说:“果真如此?”

他说完就要伸出手捻,我忙拦住他,上另一道糕点,说:“陛下,您尝尝这个,我新学的枣泥糕,您尝尝?”

大概我神色慌张,瞿泽瞧出端倪,却偏偏越过我奉上的枣泥糕,捻一块藕粉糖糕放在嘴里,我瞧他脸上的笑一下子便滞住了,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面不改色地咽下去,道:“确然如此。”

后妃们笑起来,还以为拍马屁拍到了瞿泽心里,更加卖力地吃起来。他下一秒就直直地盯着我,意有所指地道:“陈御厨的手艺,可真是越来越好。”

我只当没看见他如炬目光,装作无事地抬头看天上悬挂的月,果然宫里的人太会装了,这么咸的藕粉糕还能若无其事地往嘴里塞,这回去得喝多少水啊?宴会后瞿泽回殿批阅奏折,福源却找到我,对着我道:“陈姑娘,现下虽已入秋,但天气仍有些炎热,请您为陛下奉上一盅酸梅汁。”

我做好酸梅汁端去的时候,正看到凉贵人被福源拦在外面,道:“陛下说了,现在不见任何……”他看见我时愣了愣,好半天才蹦出那个“人”字。

福源说完,我便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凉贵人在背后哭闹,说:“那她呢?”

福源连忙安抚道:“陛下口谕,陈姑娘是来送酸梅汁的。”

凉贵人还在不依不饶,说:“难道陛下只喝她的酸梅汁,后宫姐妹的心意一点也看不见?”我进了内殿,已经渐渐听不清楚凉贵人的话,我暗自叹了口气,她这封号起得不吉利,听起来就迟早要凉。

瞿泽抬起头,自然而然地使唤我,说:“过来,忙一整天了,替孤捏捏肩。”我表面上是个厨娘,背地里却还要做捏腿按肩的活儿,以至于我一度对自己的工银十分不满意,大概我心中的悲愤太重了,按瞿泽肩膀使的力气太大,所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嗤”地笑出来。

我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瞿泽,虽然瞿泽做事一件比一件狗,但平心而论,他长得还算人模人样,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与眼,笑起来的时候有三分薄凉,一分讽刺,还有六分我送给他的美色。

他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带到他的怀里,说:“琼以,你今天这是,不想要命了?”

他将手指一根一根强势地挤进我的指缝之间,逼迫我与他十指相扣,他另一只手刮刮我的鼻头,说:“今天出那样的纰漏,若非孤替你兜着,你今天可没好果子吃。”

我抬起眼看他,说:“陛下,您才舍不得我死呢。”

瞿泽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是,孤确实舍不得你死。”

他忽然伸出手掰过我的脸,强令我看着他,他将炙热滚烫的吻落在我额头上,最后又重重落在我唇上,那几乎是啃咬了,他带了些微力气在,唇与齿之间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儿了。

他生气了,大概是我说了那句,他舍不得我死。

瞿泽平生最恨有人胆敢这样揣测他的想法,我想他之所以这样生气,便是因为我这样笃定的揣测,更是因为我猜对了。

他舍不得我死。

3

刚入宫还没多久的凉贵人凉了,我早说了,听这名讳就不像是盛宠不衰的人。

但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她上赶着触瞿泽的霉头,她在新一批入宫的妃子里,还算比较得宠,但年纪轻,长得又漂亮,从小在家就做嫡出的千金大小姐,一入宫又颇得圣宠,这事搁谁身上都会有点膨胀的。

宫里应该有人劝过她,说我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千万别来招惹我,但她显然没听宫里前辈的劝谏。

那天我进了瞿泽的内殿,迟迟没有出来,她便哭着闹着冲了进来,福源也拦不住她。

瞿泽将我抱在他大腿上,他案牍上的折子不小心被我推落一地,我的腰撞在桌角上,有些隐隐作痛,可瞿泽的大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右手揽在我腰间,叫我丝毫不能动弹。

凉贵人冲进来便见到这样的场景。

她年纪还轻,见到这样的场面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后知后觉才尖叫一声。

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站在一旁,但我发丝凌乱,嘴唇红肿,但凡双目没有失明的人,应该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凉贵人瘫软在地上,喃喃低语道:“陛下……”

我在一旁也很心疼她,她年纪轻,瞿泽长得那么好看,一张嘴哄起人来又一套一套的,她在心里已经将陛下视为夫君,可刚入宫没多久就见到这样的场景,不知道得留下多重的心理阴影。

她好半天,才颤抖着伸出手,指着我,说:“陛下,她只是个御膳房最低等的烧火丫头……”

我站在原地也很无措,你伤心就伤心,为什么人身攻击我?还不待我说话,当然这场面也轮不上我说话,瞿泽已经叫出福源来,冷冰冰地道:“送凉贵人回宫,瞧她这性子,以后便拘在自己宫中吧。”

他三言两语便定了凉贵人的终生,她被拖出去的时候,连哭喊都忘记了,直到出了外殿才开始求情,说:“陛下,您不能这样啊……陛下,您说过,最喜欢臣妾率性而为的,不管臣妾做什么都不会不喜欢臣妾的!陛下!”

她真可怜,入宫的时候才十六岁,见到这天下最最尊贵的人,他气宇不凡对她又关怀备至,还说些缠缠绵绵的甜蜜话给她,一颗心甜腻的让她以为找到了毕生托付,可天子的爱就是这样,寡淡,薄情。

没来由的,我有些难过,只是在这宫里讨生活的,哪有不可怜的呢?

我嘴角还作着痛,福源已经出去,贴心地带上了门。瞿泽站起来,心疼地看我嘴角的血迹,说:“琼以,疼吗?”

新皇帝对旁人狠辣无情,唯独将一个烧火丫头,放在心尖上宠

他一下子十分温柔,仿佛刚才咬我嘴唇的另有其狗,我笑一笑,说:“那哪能疼呢?只能说是我曾祖父、曾祖母替我烧三百柱高香求来的福分。”

我转身要走,他却从背后抱着我,头枕在我肩窝处,他放轻了嗓音,忽然说:“琼以,我想吃桂花糕了。”

我转过身去,用手摸摸他的脑袋,确认他没有发烧后,才说:“陛下,眼下并不是桂花开的季节。”

“哦。”他应了一声,我正摸不清楚他动怒没有,他却忽然松开了我,转身坐回奏折前,说:“那你回去吧,桂花开之前,都不许在孤面前出现。”我乖乖听了他的话,才刚走到大殿门口,他又叫我的名字,说:“琼以。”

我回过头看他,他对我笑一笑,说:“如果桂花开的第一天,你没给孤送来桂花糕,”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带有十分浓重的威胁含义在其中,“孤一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忽然起了阵风,冷得我打了个寒颤,我又想起方才的凉贵人,陛下啊,他的心,真是比万年寒冰还要冷上一分。

4

我一度想冲到院子里去把桂花树都砍倒,这样我今年都不用再看到瞿泽那张脸了。

但考虑到如果我砍了桂花树,那么瞿泽一定会砍了我,最终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赶在桂花开的那天的子时前,将桂花糕送到了瞿泽面前,他见状十分高兴,甚至拍了拍我的头,说:“还算守时。”

他等了那么长时间,却才尝一口,就又放下来,叹了口气。我有些忐忑,难道我手艺不行了?这可是我保命的功夫啊!

他抬眼看我,说:“琼以,过来。”

他眼底没有悲喜,我立马凑上去,平日里不管他是悲是喜,我总能找到法子应对,可如今他这样沉默不语,倒叫我心里打鼓。

瞿泽抱着我,他好像很喜欢抱我,通常情况下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小心翼翼的。

他搂着我的腰,终于说话,他说:“琼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桂花糕吗?”

我不想知道,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定活不长,我捂住耳朵,说:“陛下,我真的想活久一点。”

他拿下我的手,在我耳边说话,说:“那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们的生死系在一起,不好么?”

瞿泽的声音很低沉,仿佛带了些蛊惑人心的魔力,我竟然没再多言,他终于说话,他说:“我之所以那么喜欢吃桂花糕,是因为我曾经快饿死的时候,有人给了我一块桂花糕。”

“就这?”

他含笑点了点头,说:“琼以,你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

我想我应该是明白的,瞿泽是先帝嫡子,那时楚国势弱,他不到六岁便被送到黎国为质子。

但瞿泽这个秘密,既在我情理之中,又在我意料之外。

因为这个秘密于我而言,根本不是秘密。

在他快饿死的时候,给他吃桂花糕的那个人,是我。

凭良心说话,黎国虽然国大势大,民风彪悍,但绝不是欺压小国的人,瞿泽就算是在黎国做质子,自然也是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他,绝不可能发生挨饿受冻这个情况。

他现在和我说这些话,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他不是真正的瞿泽。

他那个时候还叫“阿满”,听说他是张绣娘捡回来的孩子,一口吃一口喝地给着,竟然也就这样养活了。

我那时候正跟着我师父在黎国的御膳房,我师父做出来的菜品堪称天下一绝,只是我学艺不精,唯独学会了做糕点,即便是做糕点,做出来的也不算上乘。

遇见阿满的那天,我正因为做出来的桂花糕口感不佳而被我师父批评,他那个时候快饿死了,我把桂花糕递给他的时候,他吃得狼吞虎咽,我一边想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呢,又一边想他不会噎死吧。

张绣娘那时候得罪了宫里贵人,以前张绣娘把他偷偷藏着养在宫里,可现下已经无人顾及他的死活,于是我就带着他去找我师父,我师父是御膳房总厨,总能给他安排一个差事的。

可他一瘸一拐地见了我师父,师父却笑笑,对着他问:“你这腿,怎么跛的?”

他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消失,头埋得很低,没再说话,师父说:“前两天厨房遭了贼,虽然被小李打瘸了腿,但还是跑了,那个人,就是你吧?”

师父说完,转过身去忙其他的事,说:“你走吧,我这里绝对容不下手脚不干净的人。”

他还想求情,我连忙拦住他,拉着他出去,说:“师父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他脸上有非常失落的表情,他那个时候也才十一二岁,明明比我高那么多,可看起来却那么瘦弱,我有些心软,对着他说:“阿满,你愿意吃我做的菜吗?我的菜还不够格上陛下的餐桌,师父都叫我倒掉,以后我偷偷留给你,可以吗?”

他说好。

然后看了我一会儿,他盯得我心里发毛,我摸摸脸,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他摇了摇头,终于问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琼以,”我笑了笑,说:“我叫陈琼以。”

5

阿满可以说是我一手养活的。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事实确然如此。

等我师父回过神来,发现我和阿满的关系已经亲近到这个地步时,他已经被我养得身强体壮了。

我师父戳我的脑袋,说:“琼丫头你怎么那么傻?阿满那样的人,微贱卑鄙,你怎么能与他深交?”

我表面上听师父的话,心里却在偷偷反驳,阿满可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我们常溜出宫,他还去白鹿山上给我猎野兔吃。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对任何人说过,连对师父也不曾提起过。

我和阿满,曾在白鹿山苍茫的月色下,请过祖宗,拜过天地;神明可证,日月为鉴。

临近师父的生辰,我想给他做药糕,所以去白鹿山找一味药材,那味药材很难寻到,等我千方百计寻到时,暮色已经降临,下山的路早已经看不清,隐隐约约我甚至已经能听得见狼嚎,我怕得要死,只好找山洞藏起来。

夜里那么冷,还时不时传来狼嚎,我身上没带火种,又怕又冷,我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竟然恍恍惚惚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起初我以为是幻觉,可越来越逼近,一遍一遍叫“琼以”。

是阿满,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他循着我的声音找到我,借着火把的光,我终于看清楚他的面貌,我想要说话,可一张嘴又哭了起来:“阿满,我好怕。”

他十分有耐心,拍拍我的背,说:“别怕,我不是来了吗?”他又重复一遍,说:“琼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我整个人快冻僵了,他在洞内燃起篝火堆,又把外衫脱给我,我整个人还是忍不住地发抖,他将我搂在怀里,我的耳朵靠近他胸膛的地方,听得见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他说:“别怕,我在的,琼以,我在的。”

我急起来,哭得更厉害,说:“你怎么能抱我呢?我师父说了,你这样是要负责的。”

阿满竟然笑一笑,他用粗粝的指尖替我拭去泪水,问:“那我愿意负责呢?”

通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看起来那样柔和,他睁一双狭长的眼看着我,这双眼在平时像是盛满无尽冷霜,可在此时此刻,看起来又那样温柔。

我一愣,连哭都忘了哭,说:“那你出去以后要是反悔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说:“我永不反悔。”

他怕我不相信,拉着我在洞里跪下,他偏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他问我:“琼以,你愿不愿意以后都和我在一起?”

阿满朝我伸出手,我想了想,才谨慎地把手递给他,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手掌很大,掌中粗粝,却平白叫我感到安心。

我那个时候把手交给他,是真的有想过把我这一生托付给他的。

如今再回想起来,那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瞿泽把奏折递到我手里,摁了摁眉心,懒懒散散地道:“琼以,念给孤听听。”

我从往事里抽身,回过神来看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眉与眼,却叫我感到那样陌生。

6

我离开瞿泽的大殿时,已经快夜深了。

外面更深露重,我走出去好长的距离,福源却追了出来,他给我带了一件大氅,说:“姑娘,如今更深露重,陛下让我送出来的。”

我点头接过,没多说话,福源却叫住我,我回过头看他,他叹一口气,说:“姑娘,老奴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样好过,姑娘,陛下心中,是最看重你的。”

我沉默着,到底还是转身走了。

我和他过去是存了些情分在的,只是我太傻了,十年前黎国皇宫内那场大火已经将我们的情分烧得消失殆尽,可这么些年,我却徒劳地想要抓住那已经流逝的情谊。

十年前他还叫阿满。

那时我跟着师父在黎国皇宫的御膳房,我负责的,便是楚国质子——真正的瞿泽的吃食。

黎国那时候在闹时疫,瞿泽便是宫内第一个染上的,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如何染上的,但比这更加严重的情况就是,瞿泽是楚国质子,若他死在黎国境内,两国必定有一场恶战。

可是那是沾染上就要命的瘟疫,无人敢去管他,我负责他的吃食,也只敢将食盒放在外殿。

而后黎国皇城内便起了一场大火,无人可以追究到原因,或许是因为天干物燥,或许是因为宫人不小心落下的火种,火势最开始蔓延的地方便是瞿泽所在的宫殿,宫人们搬来水,可到底还是纷纷停手了,火光冲天,来不及了。

我忽然有些无力地瘫软坐地,在殿内的,不止瞿泽,还有阿满,我用手捂住眼睛,泪水却止不住落下,他今天中午帮我去送瞿泽的吃食,他还没来得及跑出来。

那样大的火,人人都以为瞿泽只有死路一条,他却从大火中跑出来,捡回了一条命。

他们翻开那具身体,虽然脸上有灰烬,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阿满,负责守卫瞿泽宫殿的侍卫,却忽然重重地跪下来,大声说:“瞿泽殿下昏迷了,快去请太医!”

我刚想要说话,我师父却忽然跑出来捂住我的嘴,他把我拉出好长的距离,确认周围无人的时候,才对我说话,他那样严肃认真地低头看我,说:“楚国来接瞿泽的使臣已经快到了,琼以,今天的事情你就当作没看见,记住,以后世上再没有什么阿满了。”

我用手死死地捂住嘴,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尖叫出声,那些侍卫想做什么?为了活命,竟然使出这一招狸猫换太子,可阿满他,会同意吗?师父听见我的话,冷哼一声,说:“师父的话你没有放在心里,阿满他绝不是什么好人。”

这样类似的话我已经听过许多。

师父手底下的小李因着他从前在御膳房行窃的事,对他一直颇有微词,就连曾经照顾他的张绣娘,也曾说阿满的心肠也太冷硬了些。

瞿泽来黎国的时候才六岁不到,如今回楚已经是十六岁,即便相貌大变也不会有人觉察出什么,何况那枚能证明瞿泽身份的玉佩,现在已经戴在了阿满身上。

我师父将我锁在房里不要我出去,我徒劳地拍着门,最后终于无力地跪下来。

阿满……阿满他不能去当瞿泽的,我们从白鹿山回来,他答应过我要去向我师父提亲,阿满他不能去当瞿泽的,他回了楚国,皇室斗争那样危险,他会死的……

师父把我锁在房内,前半月都有人来给我送饭,可自从楚国使臣离开的那天,师父也没了踪迹,也没人再来给我送饭,我好像是被所有人都遗忘了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在昏黑幽暗的房间内待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饿死了,终于有人打开了门,迷迷糊糊间我被人抱起,说:“可怜见的,刚没了师父,自己也差点去了。”

我终于彻底昏迷了过去,再醒过来,楚国的车队已经离开很久了。

7

我师父死了。

我被他锁在屋内,无人在意我,差点连我也死了。还好从前在师父手下做事的小李记得我,他将我带出来,抹了抹眼泪,说:“琼以,不止你师父,还有从前看管瞿泽的侍卫,他们都突然暴毙而亡。”

他把“暴毙”两个字的音节咬得很重,眼底还有那么深的怨气,我后知后觉,终于伸出手去拽他的衣袖,我才要说话,他却伸出手捂我的嘴,说:“别问。”

他和我一样,从小跟着师父长大,所以他眼里有那么重的悲伤与愤怒,可最后全都平息下来,说:“别问了,阿满死了,那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楚国殿下,不是我们可以开罪得起的人。”

所有知道瞿泽就是阿满的人都死了,除了我。

我隔了两年满了十八岁才离开了皇宫,我那时刚到楚国,瞿泽已经登基了。

他其实并不算多贤能,好在还算会用人,再加上他一贯心狠手辣,与他针锋相对的太子和五皇子都因病去世,所以他顺理成章地登了基。

然后我就进了宫,起初是做洒扫宫女,后来又去了御膳房。

我费尽心思来到他面前,其实是有话要问的,我明明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他便那么想做楚国殿下吗?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不惜变成另一个人,不惜背井离乡,不惜害掉那么多人命,就为了守住自己这个将错就错的秘密。

我来到他面前,便是想问他一句,值得吗?

可我见他如今大权在握,看他高高在上,我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满早就认出了我,他不与我相认,却十分维护我,所以我这几年仗着他对我的维护,把他的后宫搅得天翻地覆。只可惜我只是个没本事的厨娘,怎么伸手也伸不去前朝,只能搅弄他的后宫给他添添堵。

瞿泽对我有这么大的耐心,我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的愧疚。

很多时候,我都想要杀了他,叫他去阴曹地府给我师父赔罪。

我想过很多方法,比如在他的糕点里下毒,这对我而言再轻易不过,因为只要是我做的糕点,他都省去了验毒这一环,但凡我心再绝一点,他早就没命蹦跶了。或者我还能藏把匕首,趁着他屏退所有人偷偷吻我,意乱情迷的时候,在他心尖上插上一刀。

可我到底狠不下这个心。

我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知道瞿泽秘密的人,他害怕我会将这个秘密告知天下,所以殚精竭虑地防着我,他想亲近我却不敢,想叫我去死又舍不得。

我这些年在瞿泽身边成日里找他的麻烦,然后看着他一次次靠近我又万分痛苦地推开我。

我真的累了。

我想瞿泽也是,那天我去见他的时候,在怀里偷偷藏了把匕首。

所以那天他才会那么失控,在大殿里,他咬破我的嘴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一双眼猩红,我想此时此刻就算他失控掐死我,我都不会觉得奇怪,可他只是睁着眼看了我一会儿,终究还是松开。

我在一旁整理好衣服和凌乱的发丝才出的门,到大殿中央的时候,他又忽然叫住我,自嘲地笑一笑,说:“琼以,你不是恨我吗?连匕首都带了,怎么不敢呢?”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迎着迎面而来的冷风出去。

8

我离开楚宫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瞿泽来送我,他看了我很久,才缓步走到我面前,他穿玄色的衣袍,金丝绣的飞龙张牙舞爪,整个人看起来倒真真有帝王威严。

有桂花落在我肩头,他伸出手小心替我拿掉,然后轻声问:“能最后再为我做一次桂花糕吗?”我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说:“以后我都不会再做桂花糕了,不会给你做,也不再给任何人做。”

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叫我的名字。

“琼以。”

我回过头看他,他对我说:“我被带回楚国没多久就被发现端倪,瞿泽从前的奶娘对他颇为了解,她最早发现我的不一样,而后太子便顺着她也知晓了这个秘密……”

他没等我说话,自顾自地道:“可他忙着耻笑我的出身,还妄想威胁我帮他除掉五皇子,所以他没有告诉楚王。他太自大了,可从我决定成为瞿泽那天,就没想过回头,所以我想办法除掉了太子。”

他笑一笑,嘴角勾起弧度,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我又想,我既已除掉太子,再多一个五皇子又如何?所以我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

世人怎样评价他的?说他少年天子,手腕极硬,雷厉风行,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得意的年轻天子,看着我的眼里却忽然有那么深的痛苦,他说:“琼以,你知道吗?从前在黎国,我受人欺凌,被人踩在脚底,吃别人扔在泥里的馒头才勉强活着,琼以,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了。”

他顿了顿,才说:“我走到如今,即便手上沾满鲜血,即便失去很多东西,可我从不后悔,琼以,从前那样像狗一样卑贱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过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然后走到他身边,替他理了理衣角,甚至朝他笑了笑,说:“所以瞿泽,我会在离你万里之遥的地方一直注视着你,看着你荣华富贵,看着你万人之上权力之巅,也看着你此生此世,无边孤寂。”

我回过头最后一次看这宫里的红墙绿瓦,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又想起许多年前的事来。

他其实不必这么防备着我的,那天在白鹿山的山洞里,我们请过祖宗,拜过天地,我不知道他对我的那些盟誓是否还记得,但我知道,我那天将手递给他,对他说的那句话,他一定忘记了。

我当时将手递给他,是真的想过要把我这一生都交付给他的,所以我对他说,阿满,君心我心。

我说的是,君心我心。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永远不会背弃他,那么那个人,只会是我。

我离开了楚王宫。

我想起了我师父,我无法说服自己为他报仇,只能亲自去见师父向他赔罪道歉。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这是我最后一次做桂花糕了,我在里面掺了些毒药,毒发的过程倒不算十分痛苦,只是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渐渐有些分不清眼前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

我仿佛又看见了黎国那场滔天的大火,我师父捂住我的嘴,对我说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阿满了。

这将近十年的时间,我大抵一直活在梦里,一直活在那场大火的梦魇里,人人都知道活下来的是楚国的殿下瞿泽。而我的阿满,和我行过礼的阿满,和我有过盟誓的阿满,早就葬身火海,连尸骨都不存。

我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满的时候,我给他递桂花糕,他防备心非常重,抬起头来看我,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他吃得狼吞虎咽,还差点噎住。

我当时就在心里想,他真可怜,以后我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既然他那么喜欢吃我的桂花糕,那我就给他做一辈子桂花糕吧。

9

尾声。

他近来夜里多梦,梦中反复出现一张脸,是同一个人的。弯眉,杏眼,对着他笑意盈盈,然后开口叫他:“阿满。”

那是他早些年间的名字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见她,夜里烦躁起身推开窗户时,一股香甜的花香味扑鼻而来,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到了桂花盛开的季节。

难怪会想起她。

他心中对她是有过些愧疚的。

他们曾在白鹿山拜过天地,他也曾有过真情真意,但与唾手可得的权势相比,都太不值一提。

他不免想起一些有关于她的往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递给他一块桂花糕,她眼睛很圆,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最后一次作为阿满见她的时候,她还在昏迷中,他在她与皇权地位之间选了后者,那双好看的眼睛紧闭着,他想也好,总不至于不舍得。

后来就是在楚王宫再见她了,他起初十分惶然,甚至起过杀心——她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就是阿满的人,杀了她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他明明知道怎样对自己最好,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叫他停手。

或许是心中的阿满仅剩的良知。

于是他放任她在身边,他们抵死纠缠数年,也终于走到尽头。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见她,她穿着禾绿色的长裙,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牢笼一样的楚王宫。从前他们都被困在这里,她被他束缚着,被她自己的心魔束缚,她不舍得他死,又不可能原谅自己,如今好了,她愿意离开,这偌大江湖总有人能让她释怀。

至于他?他此生都将被囚禁在这皇宫,守着他滔天的权力与富贵孤寂一生,午夜梦回时想起故人的脸时,也只有心虚惶恐。

他此生,都不可能再有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