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十二岁那年,有人给我介绍了周明。
周明高高瘦瘦的,架一副眼镜,看上去斯文又和善,我对他第一印象没像别的相亲对象那样反感,便跟家里人说先处处看。
婚后生下女儿才知道,他们一家人,从公婆到周明本人,都中了要生男孩的蛊。大女儿不到半岁大,周明便提出要二胎,被我严词拒绝后,隔不了两个月又会旧事重提。
一年半后,我拗不过他,怀了二宝。
只是,二女儿生下来不到半个月,我晚上夜起时便无意中听到公婆在小声商量要把她送给一远房亲戚带养。我如遭雷劈。
想起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把女儿生下,却被他们视若敝帚,我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就跟周明说,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如果他们真敢这样做,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但是,正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我们都不太善于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正当我以为他们不会再有别的荒唐想法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二宝两个半月大时的一天下午,婆婆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嘴里嚷嚷着计/育/办的人了,如果被他们知道我已生了二胎,就要去做节育手术,并一把从我手上夺过女儿就往外走去。
等计/育/办工作人员进门时,婆婆早已不知将孩子藏在哪儿,神情自若地迎在了门口。
因婆婆坚持说家中的婴幼儿用品是大姑姐家孩子的,他们便没有当场要求我跟着走。
02
事后才知道,婆婆抱着二宝从我家后门出去后,冲到旁边她自己家摸了一床厚毛毯将女儿包了又包,然后又将她放到了家中的阁楼上。
等我爬上阁楼手忙脚乱地将缠在女儿身上的毛毯解开时,我可怜的女儿早已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呼吸了。
我双腿本能地发软,嗓子又灼又干,抱着女儿疯了般地往外跑。到医院后,女儿的小命是救了回来,但医生说因大脑缺氧时间长,极可能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周明听到消息冲进医院试图从我手中接过女儿时,我不假思索地腾出右手朝他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后来回想起来,大概是不敢打婆婆,才打的他吧,也可能有怨他面对公婆一心想要男孙不作为的意思。
我也后悔。后悔不该害怕被抓去做节/扎手术而任由婆婆将女儿带走;后悔自己的无能和愚蠢,明知道他们家不待见她还不懂得防备。
女儿出院时,我哥以接我回娘家坐月子为由,将我们母女接回了家。之后,公婆和周明都数次来过家里,说要接我回去。
都被我嫂子和我妈打发走了。
我不愿回去。原因是只要一想到女儿那时的不哭不闹也不动弹,心就揪起来地疼。我不管婆婆是故意还是过失,反正她是差点儿害死了我女儿,我不可能再跟这样可怕的人住到一起。
03
在娘家住了大半年后,周明再次来接我回家遭到拒绝后,没再给我们母女拿生活费,我当即提出要跟他离婚。
岂料,周明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呲着牙,挥舞着拳头说,我已经害得他家不像家了,如果再敢要离婚,就要搅得我娘家一天都不得安宁。
我望着周明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又回头看了看家中年迈的双亲,以及哥哥的一双儿女,犹豫了。
离开大女儿这么久了,说不想她肯定是假的。可另一方面,婆婆自始至终没说过半句对不起,或表达任何一点歉意。我是真心有余悸,万一我们回家她再生歹心怎么办?
让我没想到的是,我提出离婚后不到一个星期,婆婆竟再次来了,推心置腹地说:“陈丽,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的小孙女,但我真没想要把她怎样……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是跟我回家去吧,和周明好好过。”
我知道,婆婆后边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便没好气地怼道:“如果您还依然指望我给你们家生个男孩的话,那您注定要失望的。”
婆婆反问我道:“我这么想错了吗?当年我生了周明大姐二姐没生下他时,受的白眼还少吗?我跟周明他爸就只他一个儿子,想让你们生个孙子,为什么不可以?”
我真想操起一旁的水杯朝她脸上泼了去,但最后觉得对牛弹琴永远只能是白费力气,只得冷着脸将她赶出了门。
之后,周明的两个姐姐,以及周明本人都来找过我,都是劝我回去。
我静下心来一想,婆婆歉也道了,我带着女儿没有收入,老住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就同意了跟他们回去。
04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宝出现了明显的异常。
两岁半,其他同龄小朋友都能背简短点的诗了,可她依旧只能淌着口水咿咿呀呀地叫“姐……姐”,口齿还不清晰,眼睛也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灵活。
公婆按捺不住地又开始作妖,拐着弯说周家“后继无人”。我心中有的只有彻头彻尾的无助感,和失望。同时也本能地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会将有个大洗盘。因为,这中间的矛盾永远协调不下来。
婆婆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没赚过一分钱,全靠公公替人做木工赚来的那点钱才将几个孩子拉扯大。周明高中毕业后跟他师傅跑了两年才考到驾照,我们小家四口全靠着他替人开货车的那点工资过活。
如果再生一个的话,谁又能保证是个男孩?如果生下来还是个女孩的话,我岂不是还要继续往下生?这么多的孩子,将来拿什么供他们读书、生活?
想想都觉得头大。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装聋作哑,对他们的暗示佯装没懂。心想时间长了,他们自然也懂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学精了,没有正面跟我杠起,而是找尽机会挖苦、卖惨。
比如,有邻居亲友来家中串门时,公婆会故意大声说,活得没意思,打拼了一辈子,到老来连几个烂砖头都没人要。
要么就是语气夸张地说,谁谁谁家的儿媳妇是真争气,一生一个准,连生两个都是男孩。
我望着他们住的那几间老平房,哑然失笑。
05
日子在这种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慢慢溜走,我跟周明一家的矛盾和分歧也在一点点地加深、放大。
大女儿上小学那年,二宝突发高烧,送医后治疗效果也一直不怎么见好。拖了一个多月后,医院表示回天无力,她最终还是离我而去了。
我痛苦悔恨到无以复加。
是我将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她原本也跟姐姐一样,有着不可估量的未来,可却因为一个荒唐可笑的执念,生下来就不受人待见,最终衍变成今天这样。
身为母亲的我生她而没能保护好她,我无地自容。躺在床上摸着她睡过的地方,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以泪洗面。
不知过了多久,大女儿放学回家,去她奶奶那边吃过晚饭后,又颤着手替我端来了半碗饭菜,小声说:“妈妈,吃饭了。”
我再次泪如雨下。是啊,我的二宝已是不可逆转的悲剧,但我还有大女儿,我还要对她负责,我不能再让她赴了妹妹的后辙。
那之后,我不顾婆家和周明的反对,果断带着大宝住回了娘家。女儿那学期结束后,我哥找人在县城替女儿重新找了个学校,并帮我在在县城租了房,我又找了份工作,算是带着女儿正式安定了下来。
但是,那之后我就没再收到过周明一分钱。
06
也许是从小生活环境不同寻常,女儿表现得特别懂事,学习上从不用我操心,转学到新学校适应得也很不错,第二个学期成绩就爬到了班上的前十名。
我在一大型商场当营业员,慢慢地不但还清了欠我哥的钱,还略微有了点积蓄。这期间,周明和他家人没再像当年那样来找我让我回家,也没来看过我们。
约摸三四年后,我从一老乡口中得知周明又带了个女人回家,那女人又替他生了个女儿。婆婆怒不可遏,每天骂骂咧咧的,那女人也不是善茬,老太太骂一句她能顶嘴十句,弄得邻里都跟着鸡犬不宁。
我也给周明发过信息,表示只要他愿意离婚,可以不追究他跟别的女人的事。但女儿不是我一个人的,抚养费他必须要给。
他回我:“你做梦。”
后来,我又听说,周明外边的女人一连替他生了俩闺女后,不堪老太太的辱骂和刻薄,扔下孩子跑了。在旁人闲言碎语的夹击中,周明母亲艰难地拉扯着两个孩子度日,气焰早不如从前,人也老了许多。
一年多前,我父亲不幸病故,我哥特意给周明打去了电话,但他以出车在外抽不出身为由,没来。
我再次提出了离婚。
这时候,女儿已经上初二了。人小鬼大的她也希望我早些从这泥淖冲天的婚姻中解脱出来,干干脆脆地重新开始后半生。
又拖了几个月后,在同事的建议和帮助下,我将周明诉至了法院,请求跟他解除婚姻关系。
07
只是,法院的开庭还没来,周明的噩耗却先来了。车祸,截瘫,算是灭顶之灾吧。
婆家人再次将他们的演技全盘施展了出来。
先是大姑姐哭着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弟弟命运多舛,人至中年正是上老下小之时却遭此横祸,他们一家实在是无力承担。
我据理力争,说周明的“下小”,是不包括我跟他的女儿的。女儿跟我搬来县城这么多年来,他没替女儿买过一个本子一支笔,也没给她买过一口吃的。
大姑姐哭着说:“都这时候了,你竟然还在计较纠结于这些!你们既然还没离婚,就是夫妻,怎么连起码的同情心也没有?”
大姑姐话里流露出的自私和想当然,跟她母亲如出一辙。我心中油然而生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无力感,只后悔当年不该跟他们家扯上关系。
我又想,周明伤成这样,只怕我离婚的事都得无限期往后延。
大姑姐碰了个钉子后,二姑姐又来了。
“徐丽,算我们求你好不好,你就去医院看看我弟吧。他之前再不是,你们到底也是夫妻一场,他明媒正娶回家的也只有你,你们应该相互扶持的呀……他现在躺在医院一心求死,不想活了……”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去医院看看他,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明是我爸妈心尖上的肉,他要是再有个什么,我爸我妈也会活不下的,到时候他那两个孩子……”
我听明白了,二姑姐这是害怕在周明万一想不通再出个什么意外,他那两个孩子就得由她们姐妹抚养了。
我摇头不语。这一家子,算盘还真是精得空前绝后。
08
我是真不想去看周明,可面对二姑姐的死缠烂打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勉强答应改天抽空去看看。
然而,等我真到那儿时,却有了重返狼窝的感觉。
婆婆泪眼婆娑地强拉着我的手说:“丽丽,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等周明的赔偿款下来,你们到这儿买个房,你搬回家住好不好?他,他这样子身边哪能缺人哪……”
我没说话。
婆婆接着说:“你不用担心那两个孩子,你姐姐已经跟她们妈妈联系过了,她愿意带走一个,另外一个我们来带,不用你管的。你就只管好周明就行。”
果然,我的女儿依旧是那被无视的存在。我一声不吭地望着周明,他也正瞪着一双鼠眼睨着我。
许久后,我才一字一顿地回复老太太说:“不知周明是否有跟你们说过,我在两个多月前就已经到法院起诉过了,我要离婚。这跟他出不出车祸无关。至于他以后的生活,你们还是替他请个保姆吧。”
“丽丽,妈给你跪下了!”说着,婆婆真的双膝一弯,身子直直地跪向了地板。
视线扫过周明时,他将脸扭向了一边,眼角的两行泪格外醒目。
我伸手拉婆婆,她却说什么也不愿起来,我忍无可忍:“周明,都说大难不死后对人生会有不同的感慨,你觉得强扭的瓜有意思吗?事到如今你觉得能强求得了我吗?”
我等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周明终于开口:“妈,让她走吧。”
09
看到这儿,大概有很多人会骂我铁石心肠,毫无同情心,连夫妻要能共患难这点都不懂吧。
但是,我那可怜的小女儿被捂得死死的被藏在那又黑又暗的阁楼的场景,和她快两岁才跌跌撞撞地学会走路的场景,以及周明多年的和稀泥不作为,后来又对我和大女儿不管不问,都如同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尖刀,深深地刺入了我的身体,时不时会冒出一阵阵噬骨的疼痛。
我也只是一个渴望岁月静好,渴望被爱被呵护的凡胎女子,这些年拉着女儿度日已穷尽我所有的力气与能量。
而且,因周明迟迟不愿与我离婚,我连找人开始新生活组建新家庭的资格都没有。我觉得,以上这些遭遇,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极限级伤害与糟蹋了。
这事上,真正能做到夭寿不贰穷通不贰的人,还是不多。不管耗时多久代价多大,我都将求得与周明的离婚。
至于他以后该怎样过,那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考虑的事情。命由己造福自己求,谁也无法例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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