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深冬,四川也被寒潮攻占,成都上空笼罩着一层晦暗的阴霾,一架军用飞机在离省委不远的机场低调降落。随着机舱门缓缓打开,两位身姿挺拔的军人捧着一个木盒从里面走出来,也许是风太大,看背影总觉得这两人宽厚的肩背底下掩藏着淡淡的忧伤和无言的悲哀。

天才蒙蒙亮,大街上没有什么人,他们快递抵达四川省委大院,在看门安保的瞌睡声中亮出了中央特派的身份,点名要见刘兴元、段君毅、李大章。

彼时这三人分别任职四川省第一书记、省委书记和省革委副主任,是四川一省说话最有分量的领导同志。

看他们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亲自把人请到接待室,一边上茶一边安抚道:“您二位别急,我已经打电话去催书记他们了。”

递茶水的时候,他发现这两人紧张兮兮地抱着个简陋的木盒,略显疑惑地打量了一阵。

知道有中央的使者光临,书记们也顾不上形象,潦草地披上衣服就赶到省委大院,三个人在门口遇上面面相觑,刚进屋就敏锐地嗅到了凝重的气氛。

使者把闲杂人等都请了出去,只留他们五个在原地,开门见山地说道:“中央委派我二人护送一骨灰盒至成都,要求与普通群众一同安置,并派专人看护,一旦存放,任何人任何名义不准换盒子,不准挪动,经办人员必须要少,且绝对保密。”

话音刚落,听得三人一头雾水,他们也都是在政府工作多年的领导了,还从来没有接到过这样的指令,让三个省部级领导去安顿一个骨灰盒,可以想见这位逝者的身上恐怕暗藏玄机。

段君毅瞄了一眼骨灰盒,就是普通的盒子,一点装饰都没有,只是简单擦拭了一下,正面用纸条写着名字。

“王川?”他忍不住在心里念出声,凭他多年的经验判断这是个化名,紧接着就听到两位使者叹气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不要有第六人知晓。”

“王川,亡命四川,这里面存放的是彭德怀元帅的骨灰……”

后面还说了什么三人没有听清,只觉得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李大章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朴素的木盒,颤抖着说不出话,泪水堵在眼眶里也流不出来。

彭总生前还曾经来四川主持工作,他们这些人都是亲身接触过的,乍闻噩耗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个领导无声垂泪。

获悉骨灰盒的来历后,刘、李、段三人格外谨慎,他们恭恭敬敬地向骨灰盒三鞠躬,然后请两位使者先到酒店下榻,省委会尽快安排经办人员去迎接,顺便也能让他们对人员进行考察。

待两人走后,刘兴元立刻找来了省革委办事组组长张振亚和行政处副处长杜信,只说上级指示要保存一份骨灰,让他们二人全权负责此事。

张振亚和杜信是省革委里有名的闷葫芦,两个人都不善言辞并且很有分寸,他们知道兹事体大,没有对这一任务做多余的探究,接到指示后马不停蹄赶到两位使者下榻的锦江饭店。

可就算心里有数,见到骨灰盒尤其是抱在手里之后杜信还是吓了一跳,他家里刚有个亲戚办了白事,虽说不多富裕,至少骨灰盒做得精致,看孝子贤孙抱起来也有分量,如今这个骨灰盒不仅简陋到没有任何辨识度,甚至有些轻飘飘的,他心里不免发酸,也不知道谁身后还这样凄惨。

接收骨灰盒之后,杜信亲自跑了一趟东郊火葬场办公室,把事先开好的介绍信拿给火葬场的负责人看了一遍。

“老师傅,得找个保险的地方存放,不能搞特殊,也不能能搞丢了。”

老师傅辛自权带着他走到存放架前,指着一排排整齐的盒子说道:“一般的骨灰盒都存放在这里,你要存几年啊?”

纵然领导们什么都没说,杜信心里其实也有猜测,再想起临走前锦江饭店里两位军人满是忧愁和牵挂的眼神,他将“一年”咽进肚子里,琢磨了一下答道:“至少三年吧,估计还要更久。”

辛自权挪出一块干净地方把骨灰盒放好,如他所想的那样,没过两年辛自权就退了休,临办手续那一天,他把接替的人带到骨灰架旁边,指着最角落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盒子又说道:“这个盒子你要多留心,不准换盒子,不准挪动,千万守仔细了。”

即便交代了这么多,辛自权还是不放心,退休之后隔三差五地就要来看一眼,偶尔擦一擦盒子,每次走得时候都要再嘱咐一遍。

不单他这样,杜信也时刻放心不下,每逢周末都要驱车来看一眼,要确保骨灰盒还在心里才踏实。

两人就这么殚精竭虑三四年,一道曙光终于穿透黑暗,骨灰盒何去何从也有了新的安排。

1978年,中国终于迎来了拨乱反正的新时代,邓小平复出主持中央的日常工作,他立志要为在那段时间里遭到迫害的老同志们洗刷冤屈,像彭德怀这样已经逝世的不仅要恢复身份,还要重新安排后事,风光落葬。

为此中央政治局还专门成立了负责小组,全权处理老同志葬礼的相关工作,然而就当大家一一核对人员名单打算布置灵堂的时候,最关键的问题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彭德怀元帅的骨灰到底安葬在哪里了?

事情还要追溯到1974年年底。

这两天北京的形势愈发不容乐观了,彭德怀的身体也已经病入膏肓,

11月29日白天,食欲不振的彭德怀突然想吃东西,医生护士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了,他自己却异常平静。

后人们无从得知弥留之际的他有没有想起战场上那段峥嵘岁月,或是故去的老友,只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没多久,“彭德怀病逝”的消息隐秘地传遍了北京。

周总理乍闻噩耗,倒在沙发上差点昏厥过去,被人扶着坐起来就已经泪流满面,他侧过头泣不成声,强撑着病体想要去见老战友最后一面。

身边不少人都制止了,毕竟总理的处境也很微妙,况且人死不能复生,如果真的要为彭德怀元帅最后送上一点安慰,不如让他心心念念的侄女彭钢去送最后一程吧。

就这样,在周总理的安排上,彭钢赶在叔叔的遗体被火化前做了最后的道别。

更让她心里难过的事,她前脚刚踏出医院,后脚就听说了有关叔叔后事的安排:“遗体火化,不办葬礼,骨灰转移,亡命四川。”

她将这一消息转述给了周总理。

送走彭钢周总理枯坐良久,叫来两个跟随彭总多年的战士吩咐道:“你们护送彭总的骨灰走,到了那里之后,不准换盒子,不准挪动。”

这是他能为彭总做的最后的安排了。

于是才有了两位军人前往四川的事情,不过让人难过的是,在彭德怀逝世后两年,当年安排骨灰秘密存放的周总理因病离世。就在中央翻遍北京也没有找到蛛丝马迹,正在焦头烂额的时候,彭德怀元帅的妻子浦安修带来了一条线索。

“那一年李大章和他太太回京任职,我们老姐妹见过一面,她说74年底的时候四川省委存放过彭总的骨灰盒,不过李大章没告诉她具体在哪里。”

李大章的太太和浦安修是延安时期的战友 两个人一起亲密无间相处了很多年,她的话应当是可信的。

事情终于有了新的进展,然而众人却有些失落,因为这个事情的关键人物李大章也在1976年逝世,当年四川省委的几个书记也都正在各地任职,一时之间根本找不到人,这条线索目前来看也是断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中央也没有就此放弃,政治局委派人成立了一个临时小组专门寻找彭德怀元帅骨灰的下落,还找到了当年护送骨灰入川的那两位战士。

世殊时异,两位年轻战士重新踏上前往四川的飞机,在成都当地明察暗访,某一天路过省委大院的时候,突然被一个骑车经过的中年人拦住了去路,两人定睛一看,这人如此熟悉,不就是当年到锦江饭店接收骨灰的小杜同志么?

故人相见,想到事情终于有了线索,两位战士欣喜若狂,立刻和杜信说明了来意。

纵然杜信在心里有过揣测,乍听见“王川”就是彭德怀元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愣了很久,他差点握不住自行车把,失神地喃喃道:“居然是彭总……”

“骨灰呢?现在安放在哪里?”战士焦急地问道。

杜信赶紧安抚道:“还在老地方,按照上级指示,没有换盒子,没有挪动。”

他前不久还刚去火葬场办公室看过,还特地找干净的布擦了擦,不单是他,这些年过去,连辛自权也把这个骨灰盒当成了牵挂,时不时就要来看一眼,等着哪一天疑团能够解开。

所有人听到之后眼前一亮,让杜信赶紧带着他们出发,一行人赶到火葬场,杜信轻车熟路找到骨灰盒,分外小心地捧起来交到省委书记的手上。

骨灰盒还是原来的样子,自从存放在这里开始,四年来没有任何人挪动过。

四川省委书记抱着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总不好就这么仓促地抱出去。

驱车回机场的路上,正好路过一家裁缝店,店门口摆着两块红绸子,他和两位战士商量了一下,下去买了六尺布,勉强把骨灰盒包了起来。

整整四年时间的尘封,如今再一次被人捧起,这个流落四川的骨灰盒终于可以回到北京,入土为安了。

1978年12月24日,彭德怀元帅的葬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在低沉的哀乐声中,这位共和国元帅的骨灰被安放于八宝山革命公墓。

因为彭德怀元帅病逝时身边没有亲属,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众人都不知道他生前还留有遗言。

上世纪九十年代,彭家后人辗转找到了当时为彭总做心肺复苏的医生,据他口述,彭总在弥留之际曾经交代,希望自己能够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彭钢将叔叔的请求上报给了中央,得到了领导人的高度重视,经过一番会议讨论后,他们决定尊重彭德怀元帅和他家属的意愿,将骨灰从八宝山移出,落葬在乌峰麓。

1996年12月,彭德怀终于得偿所愿,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革命英雄,不远处还建立了彭德怀纪念馆,由江泽民主席亲自提名,流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