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羊

黑山羊在斜坡上吃草。

秋后的草不再鲜嫩,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干,枯,细,瘦,缺少水的润泽。黑山羊毫无怨言,不屈不挠地吃草。一群吃草的黑山羊,它们啃食着低伏在山坡上的铁剪草、蒲公英、牛儿大黄,像在啃满地粗硬的铁丝。它们执着而平静的神态,让人暗暗佩服。

诸种家畜中,辛勤者莫过于牛,聪明者莫过于马,吃苦耐劳者莫过于驴,而表情悲苦者则莫过于羊,尤其是我老家的黑山羊。它们有一部长长的胡须——以致人类的一种胡须,也以山羊命名,称为山羊胡;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两条弯弯的角。

它们表情和善,即便最粗硬的草,最难啃的草,它们也能把它化作体内的能量。吃草间隙,它们偶尔也会抬起头,对着秋后蓝得可疑的天空发出一声辛酸的叫喊:哞~哞~哞。

秋风中,黑山羊悲苦的一生即将划上句号——以一种更加悲苦的方式。

多年来,富顺人都有冬季进补的习俗。进补的食材,一般总是羊肉。产自本地的、生态条件下长大的黑山羊羊肉。

一头在迎风的斜坡上吃草的黑山羊,变成一堆红白相间的羊肉,大概只要三四十分钟。

被绳索牵进院子的黑山羊,它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儿。它有些不安,但又努力镇定。就像面对铁丝一样的野草,并用它来填饱肚子长出脂肪那样镇定。甚至,为了镇定,它把头伸向旁边的花盆。花盆里,几朵皱巴巴的菊花如同用黄纸折叠而成。

然后,穿着一件油腻工作服的李屠户捏着尖刀上场了。那是一柄修长如柳叶的尖刀,深秋的阳光下,刀身闪着光,如一颗颗躲在云层深处一下又一下眨眼睛的星星。只不过,它比星星多一些血和疼痛。

黑山羊尖叫着被李屠户放倒在地,但它的尖叫很短暂,仿佛一个夜哭的孩子,刚哭两声,母亲就掏出奶子塞进他的嘴巴。于是,哭声戛然而止。羊的尖叫也戛然而止,因为李屠户的尖刀递进了它的喉咙。一些热而亮的羊血射进他脚下的木盆。那只李家三代人以来祖传的木盆,已经被多年的羊血浸染得无法看出本来颜色。

死去的羊睡在地上,恍似午休。李屠户用尖刀在羊腿上划一道小口,再用力吹,羊肚皮慢慢鼓凸,整张羊皮也就更容易完美地剥下来。作为一个杀羊的屠户,羊皮是李屠户的重要收入。

羊皮展开后,贴到门板上。如果在昏黄的灯光下望过去,你会以为那是一头羊,正用力蹬着门板向天空爬行。——羊的灵魂也许已经到了天上。不过,它的躯体留在人间,成为一堆红里发白,白里发红的肉。

把这些肉变成一锅脍炙人口的富顺羊肉汤,还要三个小时。

首先得将羊肉剁成小块,放进铁锅,用水氽掉血迹和腥味,然后放进深井般的剃锅,加入八角、大料、花椒、胡椒诸种作料慢慢炖。得用文火,缓而小的文火,弱不禁风的文火,却有一种穿透食物的力量。如同我的老师张新泉先生在他的代表作《文火》里写的那样:“在火族中/ 能燃得如此/ 漫不经心 风度十足者/ 必经多年修炼”。

羊肉汤的要诀在于食材的新鲜与制作的本真。新鲜自不用说,几个小时前还在向着天空哞哞叫的黑山羊,几个小时后,就变成了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比这更新鲜的吗?

本真则是说,不用过多的花招,不用各种添加剂帮忙——成都的羊肉汤,汤色异常白腻鲜美,然而食后次日起床,嘴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干与苦,那就是拜各种添加剂之所赐了。删繁就简的富顺羊肉汤绝无这种后果。

与原生态羊肉汤相匹配的是原生态的蘸水。当年收获的青椒、红椒剁成细小的椒粒,加入蒜泥、香菜及盐,再浇一瓢原汤即可。

我和张新泉先生以及印子君等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一张桌子前。外边下着雨。四九隆冬那种比雪还冷的冻雨。桌上是一锅刚端上来的羊肉汤。黑山羊的羊肉在锅里沉浮,其间有几粒红色的枸杞随波逐流。

我们吃肉、喝汤,说闲话。我们都是富顺人,却又先后离开了富顺。那一年春节的那一天中午,我们在富顺相聚。特意辟开众多当地朋友。我们只想一心一意地喝汤吃肉说闲话。

窗外是西湖。冷雨敲打湖面,叮咚有声。几枝早就枯败的残荷,光秃秃的枝干向着天空的方向,像一些零乱的铁丝。

是的,我又一次想到了铁丝,黑山羊啃过的铁丝一样的野草,现在,已变成了一锅鲜美的羊肉。站在斜坡上的黑山羊,它那清澈的双眼,从不曾看到过冬天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