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年轻时在长沙拖板车营生,算是最底层人吧?这次,一位教授的老父亲,竟然喊我爸爸“老板”,他们相见,老泪纵横。听他们讲起过去的那些事,真是戳心的痛。
我爸今年70岁。八十年代,农村搞联产承包责任制,爸爸就把田土交给妈妈,自己去长沙打工。为什么选择长沙?因为那时,我的姑娭毑(爸爸的姑)在长沙工作,爸爸在长沙有落脚的地方,每天吃住在姑妈家,不要一分钱。
农村人,没后台没文化,打工只能靠卖力气。姑娭毑出钱给爸爸买了一辆板车,再给他找了几家经常有货运业务的单位。那些单位的人都很好,有业务就提前一天告诉姑娭毑,姑娭毑用笔写下来,晚上交给我爸爸。
有一次,爸爸接了一车货,有差不多两千斤,从河东到河西,运费50元。那个年代,50元,是多大的数字呢?当时,长沙市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
两千斤货,怎么拖得动?爸爸想起那50元钱,还是咬牙装车了。
有人会说:“既然拖不起,拖不动,为何不分给别人?”是的,问得很对,我也这么问过爸爸。爸爸是这么回答的:“人心隔肚皮,那个年代,连身份证都没有,人家就是凭着对你姑娭毑的信任,才放心把货交给我。我要是分给了别人,万一别人对霸,把货拖跑了呢?我找谁去?”(对霸,方言,不靠谱的意思)
我又问:“一车拖不动,怎么不分两车拖?”爸爸说:“拖一车从河东到河西,打一个来回,需要一天的时间;人家急等着货用,能够一次性拖走,就要尽量一次性拖完;再说,运费都是一次包干的,能够一次赚到的钱,谁想分两次赚?”
大家可以想象,两千斤货物,绑在小小的板车上,是一座什么样的大山,在街头缓缓移动,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观!爸爸拖着它,平路还好,最难的就是上坡和下坡。
上坡难,大家都能想象到;
下坡其实比上坡更难,因为千斤货物的惯性非常大,稍微控制不好,车子就会直冲下去,车毁人亡都是可能的事。
那天,爸爸拖着那车货,进入了上坡路,正埋头一步一步艰难行进,可货物实在是太重了,随时都有可能会倒退,爸爸明显力不从心了。
突然,一股力量从后面发来,爸爸顿时感觉轻松了些许,很顺利一口气把板车拖到了坡顶。
爸爸停下板车歇息,一位男子从板车后走出来,卑谦地朝爸爸笑笑,原来是那位老兄帮忙推了一把。爸爸知道,那位老兄是干“推车”行业的。
讲真,如果不是爸爸讲起,我从来都不知道还有“推车”这个行当。推车,就是助力,帮人家一把,事后随人家的意思得点酬谢。被助力的人,有的比较大方,会给一两块钱,或者给点食物;有的很抠门,半个子也不给,因为是你自己主动来推的,他又没请你没喊你,他不酬谢你,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说白了,推车,跟“讨饭”没什么区别。
那天,爸爸给了那位老兄一块钱,老兄千恩万谢。
从那天起,那位老兄就成了我爸爸的搭档,他每天都会站在那个上坡地段等待,有时候,如果我爸爸的车来了,同时,还有其他人的板车也来了,就算其他人喊,他也会优先来推我爸爸的车。当然,很多时候,我爸爸会把板车停下来休息,让他先去推别人。
就是那车两千斤货物,让爸爸与那位老兄弟结缘了。爸爸说:“从级别上讲,我是那位老兄的老板。从私人感情上讲,他是我的恩人!我真心要感恩他!”
爸爸在长沙拖了十多年的板车,中途回老家扎了几年粽扫把,后来,因为扎扫把灰尘太多,扎出了肺病,又重回长沙拖板车。爸爸重回长沙后,就不见那位老兄了,可能是老兄也回老家去了。从那以后,爸爸与那位老兄就再没见过了。
这些年,每每谈到过去的时候,爸爸都会要提到那位老兄。爸爸说,那位老兄是汨罗人,姓杨,具体住哪里,叫什么名字,他都不清楚。爸爸说,很想与老兄弟再见一面,不晓得老兄弟还在不在世。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结了善缘的人与人之间,是有心灵感应的。
这次,因为一个项目的事,我专程开车到岳阳去拜访一位知名教授,爸爸从来没去过岳阳楼,就顺便把爸爸带上了。教授约我去他家午饭,嘱咐我带上爸爸一起,教授说:“中午我老父亲陪你爸爸喝杯酒。”
到了教授家,教授的父亲神采奕奕鹤发童颜,他一点都没有嫌弃我爸爸是个农村老头,很热情地接待爸爸。两位老人就坐在沙发上聊天。
聊着,聊着,我看到他们惊喜地拥抱在一起,两个人都哭了。一问,才知道,教授的父亲,竟然就是爸爸拖板车时候的那位老兄!
因为两位父亲的关系,我和教授之间就多了一层信任,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考虑到很多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忌讳拍照,所以,此篇就不发教授父亲的照片了,只分享一下我爸爸的照片。)
作者心语:
1、大家都惊叹太神奇!太巧!但我觉得一点都不神奇!他们老兄弟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种下了善的种子,结下了珍贵友谊,岁月是不会将其磨去的。
2、不要轻视任何底层人!推板车的,儿子当了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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