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吉玛

回到墨脱之路

文 | 盛立宇

2013年,央吉玛以素人身份参加“中国梦之声”,她的字幕身份是“西藏林芝 民族歌手”,评委是一众知名音乐人。

“还是要光脚”,一位评委说到。“习惯的”,另一位说。

盘腿坐下,碰铃发出悠扬的“叮”声,央吉玛用藏语清唱了一首“祈祷永恒的美丽”。没有配乐,没有取悦观众和评委的表情,她甚至有些害羞地在演出结束合十,等待评委的评判。

“你就像个天使一样!”歌手李玟连道三声“wow”。韩红说,“你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我为你骄傲”。

在评委们显然一致的赞誉通过之前,李玟大声问她,你是不是中国梦之声?!

在需要综艺效果的镜头前,央吉玛显得不知所措,一时像课堂上突然被表扬的小女孩。于是李玟再次大声问了一遍,两遍,打上响指说,要有自信!

央吉玛这才点了下头,笑了一下:是。

她最终获得全国亚军。

9年之后的冬天,12月4日。这是即将解除疫情封控的上海,也是人们情绪最为凝重的时刻。央吉玛和她的乐队在各地无法预测的封控中,接受无常的摆布。上海这一场,依旧来了两百多位听众。

她依旧赤足登台。背后的声光电比起参加选秀时,已经是专业级别制作。及肩的长发、缀满宝石的紫色长裙、会作响的手镯、臂环,让她在2021年的电影《只是一次偶然的旅行》中女祭司的形象更像是本色出演。一股紫红色的力量从开场迦梨女神的舞蹈中迸发而出,那是属于空行母的舞蹈。女神肤紫色,三目獠牙,引人入胜,但又让人感到畏怖。在西藏的语境中,地水火风,都是空行母的化身,这是代表女性阴性力量的本尊。

这首空行母之歌是这样唱的(英文词自宗萨钦哲仁波切):

Time, season, death, cremation,

Grace, poise, wildness,

Sister, mother, wife, lover, terror, breath,

Devi, and so on.

Blabbering all this gibberish,

My songs will know no end —

Forever calling you.

Yawning, fawning, frowning,

Smiling and laughing,

Scratching, sneezing and gazing,

Reciting, beseeching, and repeating.

Never unfolding my palms

Nor lifting my head from your lotus

Albeit blood solid feet,

My dance will never cease.

Only a single wish dare I have:

Destroy my whole being

Till I no longer have

The burden of longing for you,

Oh Lady with Fangs and Moustache!

时间,四季,死亡,火葬,

优雅,自在,狂野,

姐妹,母亲,妻子,情人,

惊恐,呼吸,女神等。

喋喋于此无意词汇,

我的歌曲永无尽头——

我对你永恒的呼唤。

哈欠,谄媚,蹙眉,

微笑与大笑,

搔痒,打喷嚏与凝视,

读诵,恳求,重复地说。

从未放下合十双掌,

未曾间断稽首莲花;

纵然双脚充血肿胀,

我的舞蹈永不止息。

我只胆敢许下一愿:

愿你摧毁我的全部,

卸除渴望你的负担,

我的獠牙髭须女郎!

“我们把她当做公主一样。”一位央吉玛的好友说。

但公主还是保持了害羞的底色。没有过于煽情的演出讲话。演出间隙,她像个老朋友一样,拿了一张椅子盘腿坐下来,告诉大家旅途的经历,自己的困惑,和对孩子的思念。哪怕对观众说“我爱你们”,也并非那么熟练,似乎带着一分保留。

在醍醐上海的空间,我们采访了央吉玛。她回忆起第一次回到故乡墨脱的道路,那是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地方。那个从北京回来的小女孩,戴着耳机,脑中出现祖先穿越原始森林的记忆,在悬崖边上健步如飞。周围看得到和看不到的生灵都帮助她回到灵魂的故乡,这个被称之为莲花秘境的地方。

她一直在找这样一条路。

对谈

醍醐(以下简称为“醍”):你在大学是表演专业,如何转到声乐特别是西藏音乐的研究?

央吉玛(以下简称为“央吉”): 大学的时候声乐课老师让我教同学唱藏语歌,我就大声地唱,特别开心,这大概就是血液里的东西。

正好当时姨妈在做门巴族音乐的课题,听到一首首门巴老调,我开始学着唱,也会录下姥姥哼唱的老调,她每次唱的时候都很平静,唱完了就跟我说,‘以后我走了,你们还可以留着这些歌听’。”

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我成为了一名歌者,感觉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时机到了。

:《莲花秘境》经历了哪些墨脱音乐的收集和整理?

央吉:我的姥姥、姥爷出生成长在墨脱,是第一批去北京进修的藏族学生,墨脱是我们三代人的乡愁。

2009年,我第一次踏上了去墨脱的路,徒步去几个村子。我知道我的爷爷、我的奶奶,都踏过这条路,摸过这里的石头,我知道的那个东西的力量有多强大。带着耳机,我可能最多休息了两次,一点都感不到疲惫,根本停不下来。把两个舅舅都甩在后面一个小时。

到达村口的时候,村支书都拿着青稞酒在村口等着,直接把硕大的芭蕉叶铺在地上就地坐下喝酒聊天,我的门巴话在青年人里算是说的好的,村里人都觉得特别惊讶,等舅舅们到的时候,我在芭蕉叶上都快喝醉了。

《莲花秘境》就是致敬我族人。从收集老调到制作发行,前后花了六七年的时间。

上图:央吉玛身处4月桃花盛开的林芝

下图:《莲花秘境》专辑内页央吉玛与姑姥姥合影

:能否谈谈在北京的经历?

央吉:当年从西藏来到北京,比起环境上的适应,更多的是精神的坍塌与重建。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在自我怀疑的境况中。

在北京每次走到国贸、大望路的天桥上,看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人,我都能感觉到附着在每个人身上的压抑,也是一种共业。

我大概就是大家口中说的“舞台疯子”,有时候在台上会有点失去控制,完全是一种随意识在流动的状态。有一次在一个表演作业上,演到一半突然卡住,完全进展不下去了。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突然不受控制地脱衣服,一件一件脱,老师在旁边一直喊停表演结束了,但是我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被班上的女同学带了下去。

一切都坍塌再进行重塑,这个过程无比痛苦,不过回过头来看这些都是礼物,是菩提。至少还有度母在你身后。

:这个过程会进入音乐吗?

央吉:我有一首直接对应这个过程的歌,就是《观》。

关于这首歌的舞美,我一直有个美好的想法,我跟影像老师说以后在表演这首歌的时候,我们可以尝试去搭建一个特别漂亮的建筑,慢慢地一点一点搭上去,到最后金光闪闪,灯火辉煌。然后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它在一点一点地脱落、撕裂、坍塌,直到最后变成一团烟灰,什么都不剩。

所以这首歌演出结束的时候,我都会回头再看一下,但是又不得不往前走,又忍不住再回头看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这也是在连接轮回当中的苦,一想到有这么多的佛菩萨在眷恋着众生,所以还会再来,还会再来。

:绿度母心咒在当代音乐中有很多演绎的版本,能不能谈谈你的理解?

央吉:从《悲歌》到《度母礼赞》,我意念自己的祖先,他们给我的价值,我想用声音回馈他们。

《度母礼赞》这首歌的创作过程也很特别。当时乐队正在排新歌,但是不太顺利,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的一些操作,又让话筒失声、电脑里的音乐数据丢失,那一瞬间我的情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我好难过,觉得自己一点创造力也没有了,还拖延了团队的整体进度。

眼泪一直流,满脑子都是度母,向她祈祷,我跟她说,“我没有创造力了,您一定要加持我。”

我哭完了,排练也要重新开始了,吉他开始,到第七拍还是第八拍的的时候,我“啊~”地一声就喊了出来,一气呵成就完成了。可能真的是度母加持,这首歌是我从度母那里下载的(笑)。

 央吉玛:回到墨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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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吉玛:回到墨脱之路

《婆娑吟唱》演出现场视频

:12月4日演出非常有感染力,能不能从你的角度为我们介绍下?

央吉:《守护秘境》,原来要作为intro的歌,没有一句词,但是演出的时候我会产生一些灵魂的同频共振,连接到一种非常深刻的力量。

前奏是在林芝的一座古老的寺庙喇嘛林寺录的同期声,非常干净的环境音、鸟声,还有寺庙金顶被风吹动的风铃声,慢慢地后面会跟上一个“xiu~da~le~”的墨脱的劳动号子,里面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

这首歌录制的时候耗费了不少精力,正式演出的时候,在舞台上我好像意念到了门巴族的祖先们,看到了他们为了寻找莲花生大师经文里面所说的“隐秘的莲花”,不顾路途遥远,被追兵追杀,忍受着途中生老病死的苦痛,最终找到了墨脱,在那里与自然和谐美好地相处,一直延续到现在。这大概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民族印记,我可能比较幸运,被这个唤醒了。

通常演出的时候,最开始声音非常低沉,可能在扮演我的奶奶,代表曾经被这片土地养育过的一代人在唱,是在倾诉一种消失,因为平衡被破坏了。设想穿越回以前最古老的时代。

你知道在从前,砍伐一棵树、盖一座房屋前、修建一座寺庙,都要举行仪式一一人类与自然是一体的,要与大自然打好招呼。

当植物与人的那种美好的能量重新连接,歌声就又回到少女的状态,在舞台上轻快地跳动欢唱,嗒嗒嗒嗒嗒嗒。

央吉玛演出现场

:上海当天表演的开场,实际上是迦梨女神,能不能谈谈对这位本尊的理解?

央吉:迦梨女神在藏传佛教里面就是班丹拉姆,这场表演包涵两层含义,一是身心灵化作音乐跟舞蹈去供养三界;二是祈愿自己的艺术能量能获得加持,一种摧毁一切障碍的加持,并祈愿每一位听到歌声看到舞姿的众生能生起慈悲心,不断为自己、为众生种下慈悲智慧的种子。

:你是怎样来理解自己的舞台形象的?

央吉:比起门巴族人身份和风土人情,我更想传达的是,在我们的信仰里面,人与环境应该怎样相处,个人内在与外在是怎样平衡。

少数民族的歌大多都是唱生活、唱生命,但是最终还是要回到感情,我指的感情是与自然连接的感情。以前我也会忧伤难过很多事物不存在了,很多东西流失了,但是换一个角度想,也许它们并不是不在了,而是换了某种形式又回到自然里去了。

央吉玛演出现场

:作为母亲,对音乐的理解会有不同吗?

央吉:女性生产之后,特别是怀的女孩,这是双倍的荷尔蒙。现在我的中低音的部分更踏实更坚实了,高音的部分可能没有以前的以前那么穿透力了,但越是这样,我感觉人就打开了,这些我全然接受,并且感恩。音乐就是生命和生活体验,全部都放在里面。

现在我仍然是处于积聚能量,希望能清醒地保持身体和心灵的觉知。

作品:《Let's fly in the water》

灵感源于孕育生命的过程

:你平常听什么音乐比较多?

央吉:我发现我挺分裂的,我的歌单里面不是北欧民谣,就是techno。我喜欢它44拍错拍的感觉,你有没有觉得特别像护法殿里的法鼓声?

:一些音乐人前辈对你有过什么重要的建议吗?

央吉:舞台上我有的时候还是没有那么有自信的。左小诅咒找我录《竹林》、崔健老师找我录《鱼鸟之恋》,韩红老师鼓励我参加《中国梦之声》,都是在帮我打开自己,去体验生命的不同维度,我非常感谢他们。

:你至今还是保持着独立音乐人的身份,没有签唱片公司,是什么样的考虑?

央吉:可能缘分还没有到,如果等不到了,就自己做下去。

:你是2018年底搬到拉萨居住的,感觉和林芝有什么不一样?

央吉:拉萨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很硬的力量,和林芝的森林云雾完全不一样。现在拉萨有越来越多的新事物涌入,有一种“硬核、实验、当代”的气质。大部分时间我还是过着接送孩子上下学,自己在家做面包的生活。

也许等孩子再大一点,我还是会带上她一起回到墨脱的森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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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吉玛:回到墨脱之路
“以孤独与觉知为伴

不管有没有绝望都应继续歌唱

一种观照自心的

一种简单 无聊 重复 循环

甚至虚幻的歌唱

一切都在循环 不停循环

与万物在宁静中对视……

娑婆中吟叹……”

央吉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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