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是人类历史走向现代的重要转折点，约1380—1580年间，欧洲北部的艺术创新与同时代的意大利旗鼓相当。与意大利文艺复兴注重与古代的重新对话不同，北方文艺复兴更加重视对个人和自然界的探寻。在这种人文氛围下，扬·凡·艾克、阿尔布雷希特·丢勒、小汉斯·荷尔拜因等北方文艺复兴艺术家更新了油画绘制和版画制作的技术，创作了艺术史上最精致的一批艺术作品。这也是一个政治、宗教和社会动荡的时期，艺术的赞助体系、生产机制、艺术家对创作题材的选择都在这一时期发生了根本转变。

在欧洲的文艺复兴时期，一批具有自我意识的艺术家涌现，区分熟练工匠和艺术家也越来越势在必行。丢勒区分了这两者，他是北方文艺复兴时期唯一真正的艺术理论家。他哀叹德国培养了一大批有才能的工匠，却几乎没有真正的艺术家。对他而言，艺术是手艺与知识的结合。丢勒创造了“Kunst”（艺术）一词来指代现代意义上的艺术，该词源于德语词“können”（知晓）。成为大师意味着在技术上完全掌握某一艺术形式，还要有基于理论和熟知其他艺术传统的创造力。尽管丢勒的观念超前于大多数艺术家，但它反映出文艺复兴时期观念的转变。例如，在1551 年，安特卫普画家扬·凡·赫梅森（活跃于 1519—1556 年）请求市政厅批准他的两个儿子去意大利时，他声称这两个年轻人去意大利是为了“学习、听闻和见识”—获取他们职业生涯必备的知识。

艺术中的自我意识和自我展示也蕴含于一系列以“圣路加描绘圣母”为主题的画像中，这一主题在北部欧洲的受欢迎程度高于意大利。路加是艺术家和艺术家行会的主保圣人，根据拜占庭传说，圣母和圣婴在他面前显现，他就为圣母子画了像。大量描绘“诞神女”（Theotokos）玛利亚的拜占庭圣像及其欧洲的复制品据说都直接来源于这一神话题材画作。1435年至 1440年间，罗吉尔·凡·德 尔·维登（约 1399—1464 年）绘制了著名的《圣路加绘圣母像》（St Luke Painting the Virgin），可能是用于装饰圣凯瑟琳礼拜堂内圣路加行会的祭坛或是行会议事厅的小礼拜堂。圣路加行会服务于画家和雕塑家，而圣凯瑟琳礼拜堂位于布鲁塞尔的主教堂圣古都勒大教堂（后称圣米迦勒大教堂）内，凡·德尔·维登后来就葬于这座教堂。凡·德 尔·维登是这一委托的合适人选，因为 1436 年他就被官方任命为布鲁塞尔的城市画家，享有年薪。

《圣路加绘圣母像》 St Luke Painting the Virgin

凡·德尔·维登的这幅画作除象征和宗教意义外，也是对绘画艺术的一次详细展示。此画表现了作为圣路加的传人，一位成功的画家所要掌握的技巧。首先，此画有明确的叙事意图。构图是二等分的，左边是坐在华盖前方、正在给圣子哺乳的玛利亚，她对面的圣路加可能刚从右侧的小房间踏进这个房间，他的象征物公牛在小房间里耐心地蹲伏着。圣路加刚在白纸或羊皮纸上开始他的银尖笔画速写。速写能力不仅对肖像画家十分关键，对所有画家都是如此，他们要用寥寥几笔勾勒出模特的基本特征。观者自然而然地会去比较素描（画作成品的模型）和圣母“有血有肉”的头部。三个人物之间的差别被描绘得一丝不苟：圣路加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玛利亚静静地流露着母爱；微笑的基督则展现出孩子般不设防的好奇。三者呈现出逼真的三维效果，似乎占据了实体空间。恒定的打光、微妙的颜色层次（尤其体现在人物的衣着上）和质地的差异都增强了这一效果。此外，凡·德尔·维登设计出复杂的空间架构，实现了从正厅精美的建筑风格到花园、从画面中心的矮墙到背景里城乡风景的无缝转换。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左右，许多艺术家尤其是低地国家和德国的艺术家都描绘了这一题材。许多这类画作被用于装饰本地的礼拜堂，供圣路加行会的成员敬拜。一些艺术家还将自己的肖像画成圣路加的样子。随着艺术观念的变迁，其构图和内容也自然而然地逐渐改变。

在 15 世纪和 16 世纪，销售艺术品的途径变得更为多样化。像林堡兄弟（三人都活跃于 1402—1416 年）、克劳斯·斯吕特（约 1360—1406年）和扬·凡·艾克（见第二章）这样的艺术家都是接受委托创作。复杂的金器、肖像画或是其他高度个人定制化的艺术形式仍然由赞助人直接向艺术家订购，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艺术品流向开放市场，委托作品的比例不断降低。多数大师会在工坊里保留一定量的绘画或雕塑作品，其中一部分用于出售，还有一些是展示品，用于吸引潜在的赞助人。老卢卡斯·克拉纳赫（1472—1553 年）位于维滕贝格的画室产量巨大，表明他创作的极具辨识度风格的作品很好地满足了对绘画的需求。大部分艺术家都熟知哪些受欢迎的主题能吸引客户，例如圣母子；作家和插画家常常出售已完成的时祷书，上面只缺未来所有者的家族纹章。

许多城镇都建立了集市来促进经济发展。当集市向当地、整个地区乃至各国的摊贩开放时，常规的行会规定在这几周内会暂时失效或放宽限制。像在法兰克福、莱比锡、里昂、布鲁日和安特卫普举办的大型市集会吸引来自整个欧洲的艺术家和商人。布鲁日官方在 5 月初赞助举办集市，其时长逐渐从两周延长为四周，自 1508 年起，又在 1 月增加了一次集市。在开市期间，圣多纳廷教堂周围的商店供艺术家和书商使用。1482 年，市政府在方济各会修道院的回廊上开辟出一块特殊区域［又称“棚屋集市”（pand）］，用于展示奢侈品。

在 1380 年至 1580 年这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北方文艺复兴艺术的创作和销售方式都发生了巨大变化。艺术的功能更偏向实用价值，覆盖的人群规模之大也是前所未有的。版画使得以往艺术和观者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革，艺术家们对过去和同时期大师的创作的了解程度也因此改变。

本文节选自——

艺术与观念12

《北方文艺复兴艺术》

作者: [美] 杰弗里·奇普斯·史密斯
译者: 钱赫
页数: 464

出版: 2022-12

定价: 14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