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报》第290期 美术新闻

“大众化”概念源自西方启蒙运动，在欧洲大规模反封建、反教会的民主革命运动中不断发展，成为平民阶层打破特权专制、争取民主平等的基本诉求。工业革命加速推动了西方迅速进入大工业生产阶段，平民阶层的社会力量迅速壮大，“主权在民”“人民主权”等观念逐渐深入人心。中国最先接触到西方民主思想的是晚清少数士大夫群体，他们在译介西方民权专著时接触到政治层面的“大众”概念。19世纪下半叶，面对内忧外患的社会现状，一些进步志士试图向海外寻求救国之路，此时“大众”概念经日本译介引入，具有西方社会之市民、民众等含义。辛亥革命之后，民主思潮在中国逐渐普及，新文化运动开始倡导“科学”和“民主”精神。五四运动前后，社会对于“平等”“大众”“民主”等概念常常混用，泛指与旧贵族、旧特权阶层对立的范畴。

旧中国文化艺术由统治阶层垄断，能够从事美术创作的多是中上层贵族或士大夫群体，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则几乎是文盲。图像相比于文字，便于传播流通，更易于为大众接受。为了实现社会的思想解放，发挥艺术教育的社会功能，新文化运动时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救国理想，陈独秀、李大钊提出“美术革命”“使艺术民众化”等，可见部分先进人士已经意识到了倡导美术创作“大众化”的必要性。五四运动前后，一些社会精英开始重视美术与社会的关系，但基本限于学术观点争鸣，并未提出适合中国国情的美术路径，更无法在具体的美术实践中实现新文艺理想。在20世纪的前20年里，从事美术活动仍以部分先进知识分子及进步学生群体为主，尚未深入到底层平民，但不可忽视这一阶段在近代中国美术发展历程中非同寻常的启蒙价值。

1935年后，延安成为中国革命的中心，也是近现代中国新文艺的发源地。毛泽东多次强调对农民开展文化教育工作，提出把全军绘画人才“集中工作”的主张。1936年11月22日，陕甘宁苏区成立了“中国文艺协会”，在成立大会上，毛泽东对文艺工作进行了精辟的论述。全面抗战爆发后，为了加速文艺在底层群众中的传播，艺术家把曾经“不登大雅之堂”的漫画、连环画、小画册及年画等通俗品类作为救亡宣传的首选。1938年4月，毛泽东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发表讲话，号召鲁艺师生“到群众中去”，强调文艺工作者“要研究大众的语言”。在全民抗战浪潮中，艺术家终于真正实现美术创作的“大众化”。

1942年5月毛泽东主持召开延安文艺座谈会并发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反复强调文艺“是为人民的”。针对什么是“大众化”，毛泽东指出，就是文艺工作者的思想感情和工农兵大众的思想感情打成一片，肯定人民生活是一切文学艺术的唯一源泉。《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总结了五四以来革命艺术的经验，树立文学艺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首要原则，将现代美术运动推向了一个崭新的发展阶段。

延安美术家与农民同吃同住，向民间画匠学习，向老乡群众询问创作意见，彻底把创作话语权交给大众。美术系师生为边区工厂设计华埠、徽章及布置各类展览会，给延安工人自制产品设计包装盒，主动深入到工农生产活动中。延安美术创作完全打破了知识精英的话语霸权，更加关注具体的艺术实践及效果。

早期奔赴延安的多是受到鲁迅“新木刻”艺术影响的左翼美术家，他们把木刻作为教育大众和组织大众的文化工具。木刻艺术家受到黄土高原人民风俗、生产方式及审美偏好影响，通过借鉴传统年画、剪纸，采用民间套色水印木刻手法，以套色年画工艺，制作出更易于在群众中传播的彩色木刻及年画作品。胡一川与罗工柳、彦涵、华山、杨赟等人自愿组织“木刻轻骑队”，在广大农村、军队和矿场等开展抗战木刻宣传，在农村集市上展览，不断进行大众化、民族化的思考和再创作。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公开发表，进一步把延安艺术家的目光引向普罗大众，并且明确要求文艺工作者应树立“为人民服务”的“底层意识”，把广大群众放在文艺创作的主体地位。从此之后，延安美术家与时俱进，深入群众生活，把满足群众的审美需求作为创作准则。延安美术在表现新艺术和推进美术创作“大众化”“民族化”道路上的积极探索，为新中国成立之后的文艺方针奠定了理论和思想基础。1949年徐悲鸿在观看了延安等解放区的美展后，不无感慨地说：“新中国的艺术必将以陕北解放区为始。”

延安美术家通过实践，解决了创作主体、对象、目标等认识问题，把艺术话语权彻底交给了平民大众，推动了20世纪中国美术现代性的发展。延安美术以新文化“民主”思潮和五四“大众化”美术启蒙为基础，吸纳“普罗美术”、左翼美术、“大众化”思潮，与全民族抗战的时代环境紧密地联系起来，因地制宜地创作出了与大众需求结合，并带有强烈民族特色、让“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新艺术。其核心价值，是充分肯定人民生活是文艺创作的源泉，在理论和实践上均树立了深入群众生活的文艺准则，真正实现了美术创作“大众化”的政治目标和时代诉求。■

编辑 | 李振伟

制作 | 冯雅颖

校对 | 安亚静

二审 | 殷铄、马子雷

三审 | 金新、冯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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