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平常的日子,周围细碎的声响也会令咕咕戒备。虽然队友们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所有谈话内容还是被咕咕听得一清二楚。

咕咕翻身坐起,迅速穿好衣服,走到隔间表示自己想和大伙儿一起去镇里的小卖部采购。毕竟休战时期,没有值岗任务的他也无事可做。

然而,去镇里并不是一趟绝对安全的行程。

在这里,路边低头啃草根的母羊身体里都可能藏着雷管,迎面而来的车内也许装着定时爆炸装置,就连冲你嘻笑的孩子,也可能在下一秒引爆自己……所有的一切,外表都成了一种伪装。

至今咕咕仍对经历过的“母羊炸弹”心有余悸。

从驻地开往巡逻区,车会经过一片长着稀疏植被的“草场”,虽然库尔德人身处战乱,但依然会定期在这里赶集。自从国际纵队驻扎后,咕咕几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那天和队友们一道在农贸市集闲逛,看到许多当地人用以物换物的方式买卖,咕咕和队友都觉得很好奇。他们心血来潮模仿当地人交换物品,用零钱换了一些小物件儿。

后来有队友掏出手雷,开玩笑地想要交换老乡的狗崽。

这时,一只母羊突然奔跑着冲进人群,但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只当是老乡家的羊在撒欢。爆炸发生时,咕咕和队友还在跟老乡讨价还价。

母羊被炸得血肉模糊,随后,便是人群中的尖叫和嚎啕。

ISIS的行径,总会突破人类想象中的下限。

这次出门,咕咕和队友们特意多拿了一些弹夹和手雷,以备不时之需。

车窗外,一排排平房散乱无序地急速后退,眨眼间视野中就仅剩下毫无生机的焦黄土地。

风刮过车身的呼呼声、汽车引擎的轰隆声、车轮刮擦石子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听久了,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压抑感。

大家很少有特别放松的时刻,但那天去买酒的路上,队友们哼唱着歌,说着队友间的八卦趣事,咕咕觉得自己又找回了久违的惬意。

然而几分钟后,他那张原本笑成一团的脸就僵住了。

视线之内,迎面而来的是一辆车身被涂装成黑色的皮卡。

在库尔德地区,黑色皮卡车很少见。

即使有,也都是从ISIS那里缴获的“战利品”。

咕咕不由得紧张起来,上次听说黑色皮卡车出现在控区的时候,他还是一名刚结束集训的新兵。同为新兵的两名队友缺乏实战经验,巡逻时,两人在不了解车内状况的情况下,截停了黑色皮卡,提出要看对方证件,谁知伪装成司机的ISIS竟引爆了绑在身上的诡雷。

想到这里,咕咕感觉全身都僵硬了,不自觉地将手指滑向了扳机。

同行的队友也全都戒备起来,开车的David即刻刹车,提醒大家“注意黑色车辆”,咕咕和Musa迅速推开车门跳下,举枪对准了朝他们驶近的黑色车辆。或许是注意到了咕咕他们举枪的动作,那辆车猛地停了下来,车头前的大灯也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看到车灯,咕咕心里瞬间轻松不少。

联盟军之间有一些不成文的约定,比如在不确定是否为己方车辆以及无法确定车内人员身份时,如有一方率先举枪,另一方需当即刹车并打开双闪,示意车内是“自己人”,然后只需静坐在车内等待举枪一方确定身份。但如果擅自移动或推开车门,就会被持枪一方开枪射杀。

当然,这种方式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有时也会出现意外状况——车内可能坐着伪装成“自己人”的ISIS。

因为无法百分百确定来人身份,咕咕和Musa调整呼吸,准备往前挪几步,但瞅了几眼车里的人后,咕咕不禁心下一紧。

坐在副驾驶位的姑娘,居然是Samirah。

只不过此时的她穿着一身YPJ(注:YPJ是库尔德女子自卫军的缩写)的训练服,她身旁穿军装的司机,则是一名库尔德当地女兵。

咕咕迅速收起枪,朝Musa打了个手势,示意是“自己人”。

车门随即被推开,驾驶车辆的女兵下车后先是拍了拍左胸前的绿色徽章,又冲咕咕和Musa挥了挥枪,算是打个招呼。

咕咕所在的国际纵队与YPJ接触不多,对于女兵打招呼的方式不甚了解。但出于礼貌,他和Musa也模仿对方隔空挥枪以示回应。

咕咕盯着副驾驶位上的Samirah看了一会儿,对方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咕咕所期待的笑意。咕咕本来觉得上次与Samirah简单接触后,算是相互认识了,但对方眼中的防备瞬间堵住了咕咕的所有话语。

看着身穿军装的Samirah,咕咕心底说不出滋味,这个眼神坚毅的女孩,也许很快就会被战斗力不足的YPJ派往前线。危险解除后,女兵回到车内发动引擎,拐上一道沙土斜坡后,消失在咕咕视线中。

当天和Samirah的见面和离别都很匆忙,咕咕觉得自己本该与Samirah多说几句,至少应该交代她去前线要学会保护自己。但碍于有其他人在场,话到嘴边都卡在了喉咙里,只能望着那辆远去的皮卡发呆。

正因如此,咕咕在之后的日子里就时常被当时恰巧注意到这一幕的David嘲笑:“眼神中充满了对女人的渴望。”为了证明“清白”,咕咕发誓自己以后会少出门,绝不可能再接触到任何YPJ的姑娘。

然而咕咕自己也没料到,这个“誓言”很快就被打破了。

YPJ新兵闭营仪式的当天,微风、薄云。黄沙和干热风是叙利亚的特色,然而在那无尽的荒凉中,依旧能感受到死亡背后的生机。

作为YPG的联盟队伍,YPJ的新兵闭营典礼通常会邀请一部分YPG的长官去演讲,加之新入伍的队员里有来自其他国家的女孩,为了让大家熟悉彼此,方便以后协同作战,国际纵队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那天,咕咕跟随没有巡逻和值岗任务的队友们一大早就驱车前往YPJ的训练营地,车拐进一处呈正方形的空旷场地后,咕咕注意到正对大门的那排平房前立着两根木头杆,虽然旗杆不挺阔,但其中一根顶端高高飘扬的绿底黄五星旗帜倒是十分鲜艳。

而另一面铺展在桌子上的黄色旗帜,咕咕就更熟悉不过了。

在库尔德,连刚能记事的孩子都知道:黄底绿五角星的旗帜象征YPG,绿底黄五角星的旗帜象征YPJ。

咕咕和队友们停好车,步行进入了营地。

只见偌大的场地四周摆满了男男女女的照片,从年轻排列至年长,甚至还有稚气未脱的孩子。

他们,都是在与ISIS的对抗中牺牲的烈士。

咕咕在这些照片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David跟在咕咕身后,向逝去队友的遗照逐一致礼,嘴里不停重复着愿祷的话。咕咕的心情一下跌到谷底,完全没有参加典礼的心情。

前来围观典礼的平民们被安排站在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咕咕和队友们则要去特定区域集合。穿过人群时,咕咕恰巧与Samirah的父亲擦肩而过。老人穿着体面,似乎为了参加这场典礼做了充分准备。

咕咕顺着他的目光向队伍中望去,很快就找到了站在场地中央女兵队伍里的Samirah。

身穿军装的Samirah比以往更精神,脸上绽放着咕咕从未见过的笑。而其他女兵和她一样,不止笑容灿烂,连眼神中都闪着异样神采。

接下来的流程与咕咕经历过的男兵闭营典礼大致相似,YPG的司令作为特邀长官,演讲时重复最多的就是一定要珍惜训练场上的每分每秒,如果“学艺不精”,战场上任何一个细微失误都将导致丧命。

司令官列举了一些典型的例子来证明战场的残酷,事件内容与咕咕曾听到的如出一辙,只是主角由男战士换成了女战士。

咕咕很想认真倾听长官的发言,但无奈自己库尔德语水平有限,竖起耳朵听了几段后,越来越觉得无趣。

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列队成排的女兵身上,没有亲眼见过女兵作战的他,不禁开始想象一群女人为保护家园上战场厮杀的场景。

但咕咕越想越害怕。

眼下这群还没经历过残酷战场的姑娘们对未来的战斗满怀憧憬,但ISIS最憎恨的就是库尔德女兵,在他们的教义中,绝不能死于女人之手。倘若女兵不幸被俘,下场一定会惨不忍睹。

其实咕咕最担心的,还是Samirah的安危。

然而,战乱中的每个人都活得身不由己,包括Samirah。

等咕咕回神的时候,YPJ的女司令官也开始了她的演讲。

女长官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有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感染力,原本严肃死寂的新兵阵营开始有人挥动双臂,高喊着英勇抗击ISIS的口号。

那些一张张洋溢着自信的面庞却刺痛了咕咕,他并不想像其他人那般,只是因为受气氛感染,而为祝贺女兵即将去前线战斗鼓掌欢呼。

咕咕比谁都清楚,与打死几个ISIS相比,死亡可能到来得更早一些。

对于一些缺乏战斗经验加之年龄偏小的女孩,她们的命运,大多是会死于一场意外袭击,抑或是第一次上战场时就命丧敌手。

微风吹过,旗帜飘扬。

象征“战斗到底”的枪声相继响起,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YPG和YPJ的长官与新兵们逐一拥抱。David嬉笑着再次提及咕咕曾经的誓言,打趣他“嘴上说着不会来YPJ的驻地,却管不住自己的脚。”

咕咕无暇与他斗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Samirah身上。

队伍中的Samirah难掩兴奋,用枪托抵住地面,探身准备迎接长官的鼓励和拥抱,开心得像一个等待嘉奖的孩子。看到这一幕的咕咕心里有种难以言明的焦虑,他将视线移开,却平息不了内心的煎熬。

他多希望Samirah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一个简单而陌生的名字。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她何时会落入ISIS之手,也不用关心她何时会被派往前线,更不用总是问自己,她还能回来吗?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

围观的人们开始喧哗,集训场内回荡着笑声,也混杂着哭声。

仪式结束后,女兵和男兵拥抱,父母和孩子拥抱,进行告别。

Samirah拥抱了父亲,父女俩一改之前的剑拔弩张,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相拥。这一幕,令咕咕心间酸涩。

他确实如David所打趣那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脚,借着战友们彼此祝福的机会来到了Samirah身旁,顺势拥抱了这个倔强的女孩。

Samirah似乎比先前瘦了,即使一直在笑,咕咕还是觉得面前的女孩比第一次见面时要憔悴,而且眼窝深陷,头发也没了光泽。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手足无措地瞟了咕咕一眼,什么都没说。

一想到结束集训的Samirah很快就要参加战斗,咕咕有些担忧,突然想拉住她嘱咐几句。但他没来得及开口,Samirah就与他错身而过。

当时咕咕抬起的手臂,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见没人注意,他才默默将手揣进了裤兜。

几个喘息间,咕咕不自觉地想起了老大哥Rafiq曾经的劝诫。

Rafiq说过:“想活着回归正常生活,就要在战场上先把自己变成毫无感情的人。因为如果对别人的怜悯和共情占据内心后,一旦失去这个对你而言很特别的人,轻则要了你半条命,重则让你丧命。”

咕咕一直觉得,这些话是老大哥用来诠释战场上亲密无间的战友情,直到那时他才明白,这番话在Samirah身上也同样适用。

一阵母女悲恸的哀嚎这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个扶着枪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真主啊,请赐予她勇气和力量,以及数不尽的运气。”

哭泣的母亲双臂交叉,紧闭双眼拍打肩膀,越来越用力。

“我的女儿一定是最勇敢的战士……”女人蓦地睁开眼睛。

咕咕拍了拍David的肩膀,做了个抽烟的动作,想以此为借口出去透透气。对方心领神会,与他一起绕过人群,往皮卡车旁走。

那根烟咕咕抽得心烦意乱,扔掉烟蒂后,便让David跟Yasin打了个招呼,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载着其他两名队友先回驻地了。

也许是要起风或者变天的缘故,旧伤口开始发痒。一路上,咕咕都在用手使劲抓挠,心烦意乱间,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Samirah。

那个倔强的女孩,真的就要奔赴战场了。

当天晚上,咕咕睡不着。参加完女兵闭营典礼的队友们都很疲惫,宿舍内鼾声四起,吵得咕咕根本无法入睡。咕咕从枕头下摸出耳塞,刚塞住一只耳孔,门外突然传来了Yasin急促的叫喊声。

谁都没料到,休战期竟然会接到与联盟军一同作战的命令。

凌晨一点多,副长官Yasin扯着嗓子催促大家赶紧集结,值岗的队友也从楼顶被撤下,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地按照Yasin的指示检查枪支,打包行李和弹药。这些似乎已经成了机械式动作,一切准备就绪后,很多队友依旧是睡眼惺忪,坐在铺位上不住地打着哈欠。

然而当Yasin开始分发压缩食物后,大家的神经瞬间紧绷了。

自他们这批国际志愿军集结以来,通常只有在接到紧急任务时才会被上级召集协同作战,但每次都会留有足够的时间让队员们吃顿饭。

这次发压缩食物,还是头一回。

拿到压缩干粮的David,脸上满是震惊,他站起来走到宿舍中央举起手中的食物问Yasin:“现在军费已经紧张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了?”

此时主指挥官Alang恰好进了屋,David因为是背对着门口所以没有察觉,他见Yasin不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Alang扶了下眼镜,让他“赶紧吃,别废话。”说着便去自己的枕头下翻找出两部对讲机匆匆出了门。

见Alang离开了,几名队友低声询问Yasin :“到底发生了什么?”

Yasin只说他们要被派往与ISIS控区的交界地带,其他的也不愿多谈。

咕咕虽然没有打听作战任务的习惯,却对一些小事观察入微。

与Yasin接触久了,对方嚼食物的动作就像是某种信号,咕咕已经能从Yasin吞咽的快慢觉察出任务的轻重缓急。此时的Yasin狼吞虎咽,咕咕见状也慌忙地撕开压缩饼干,混着水一起吃了下去。

因为,即将面对的很可能是一场残酷的战斗。

Alang清点好人数后,命令大家跳上早就等在驻地外的卡车,为了防止中途遭遇ISIS的炮击,凌晨时分,所有的车都是闭灯行驶。

通往交界地带的路宽窄不一,有些路段被炮弹炸得坑洼不平,加上在没有灯光的黑暗中行驶,一路上都是颠簸不止。车子开开停停,咕咕他们也被摇晃得有些眩晕,有队友不停抱怨驾驶员技术太差,但凡事最爱讲道理的Musa为驾驶员鸣不平,解释说:“路况不好,在黑暗中前行,而且要冒着随时殒命的风险,谁都没法发挥出最好水平。”

咕咕闭上眼睛尽量不说话,因为这样能减轻呕吐感。

不知不觉,车辆开始减速了,拐了几个弯后慢慢停了下来。

咕咕睁开眼,对讲机里Alang和Yasin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两人从前方的车上跳下,用无线对讲装置命令所有人下车后去左侧的房屋中集合等待。

咕咕和队友们下车,跟在Yasin身后走了几步才发现他们被带到一排平房前,尽管光线很暗,但能看出这里的房屋已经被毁坏得差不多了。

放置好行李后,房间里连转身都困难。咕咕和队友们将行军包卸在屋内,全都扛着枪站在了平房门外的屋檐下,等待Alang的下一步指示。

黎明将至,眼前的景象都笼罩在了黑夜最后的阴影中。

咕咕抱着枪倚靠在墙边,平静地等待战斗打响。

然而女兵的到来令咕咕意识到,这里看起来简易破旧,却是联盟军作战前进行战斗部署的理想藏身处。一个金发姑娘来找Alang的时候,咕咕正在打盹,听到女孩的说话声,他才抬了抬眼。

女兵和男兵一般不会见面,除了协同作战需要。

但看清女孩的长相后,咕咕惊诧不已。

这个姑娘,他应该是认识的。确切地说,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从Yasin和其他队友口中,对这名金发女孩的英勇事迹早有耳闻。

面前的姑娘,就是Eva。

Eva和Alang一样,是军队里为数不多的外籍长官,库尔德女子军的征兵宣传片中也总能看到她的身影。队友们都说她身经百战,作战能力比男兵还要强。

而身为副长官的Yasin每次提及Eva更是赞不绝口,言语间十分欣赏。

咕咕从Yasin口中“认识”了各种版本的Eva,后来队友Musa告诉咕咕,Yasin爱慕的神秘女孩,就是Eva。

Eva和Alang属同级指挥官,同时也是YPJ的高级集训官,十分擅长新兵集训工作。Alang和Eva因为新兵集训时常见面,一直跟在Alang身边的副长官Yasin自然也有了许多与Eva见面的机会。

Yasin看到Eva后,难掩兴奋地走到她面前,用西式礼仪拥抱了对方。

他一直在笑,要不是天色暗沉,咕咕觉得自己一定能看清Yasin眼中那要溢出来的情不自禁。然而一向不苟言笑的Alang并未用西方人常用的贴面礼与老朋友Eva打招呼,而是选择了击拳的方式。

这无疑更加证实了咕咕的猜测。

作为Yasin的上级,Alang一定知晓Yasin对Eva的心意。Alang这么做有可能是在刻意避嫌。

跟随Eva一起前来的还有四名年轻姑娘,都是库尔德当地人。

据Eva介绍,她们都是刚结束集训的新兵。

库尔德的军队中,上下级界限并不像正规部队一样严格,尤其是国际志愿军之间,彼此亲密无间,真诚且随意。

因此Eva和Alang的交谈对大家没有过于避讳。

Eva和Alang用英语沟通,咕咕能听得懂。Eva说她们趁着夜色偷偷来到这里,同时一再强调,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很不喜欢这种偷偷摸摸的作战方式,更不想麻烦Alang的国际纵队前来协同作战。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我们的目的就是消灭Daesh,至于用什么方式,不必在意……但消息可信吗?”Alang似乎知道这次行动的目标和任务,但眼看这么多人站在不远处,他不想透露太多,也就没再说下去。

Eva语气坚定:“我保证绝不会错,但要做更周密的兵力部署。”

“你们还要冲在最前面吗?”Alang不经意地扫了一眼Yasin。

而Yasin显然比Alang更想知道Eva的回答。

“当然,难道你忘了ISIS最怕我们这些女人,我们在第一道防线,他们一定吓破胆。”Eva的语气中满是骄傲,其他男人全都沉默了。

作为库尔德人的Yasin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但听到Eva亲口这么说,他别过头去一语不发。

库尔德战场的特殊之处,除了指挥官会和战士们一起上战场,就是在与ISIS的对抗中女兵可能比男兵更重要,在战斗中发挥的作用也更大。

咕咕时常难过于一群普通姑娘,竟被赋予如此残忍的荣光。

作为男人,他们很想冲在姑娘们前面,也因此与上级起过冲突,但却不止一次地被警告“这是命令。”是命令,也是这群女孩的宿命。

短暂沉默后,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Alang宣布了此次的作战任务。

根据库尔德方面掌握的ISIS最新动向以及利用无线电侦听获得的消息,他们确定ISIS获得了某国的资金支持,从国外购入大批武器装备,计划趁休战期运往基地,以便及时补充控区的枪支弹药。

而昨日YPJ的新兵闭营典礼,大多数士兵都去参加了,这一点也被ISIS知晓,因此ISIS计划趁库尔德人放松警惕时完成武器运送。

联盟军此次的任务,就是全力拦截这批武器。

如果不能顺利截获,就全部炸毁。

国际自由营的队员们大多对地形不熟悉,Alang示意Eva带来的几名库尔德当地女兵上前,让Yasin用库尔德语告诉她们确切的阻击地点。

此外Eva在另一处ISIS车队有可能会经过的民居里安排了一支女兵小分队,据说她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队员,如果ISIS没有像预想那般走联盟军伏击的那条路,这支队伍会在ISIS经过民居时进行阻截。

经队友Musa翻译,咕咕才搞清楚阻击ISIS的地点在一处山丘洼地,周遭地势较高,很适合打狙击战。

但在咕咕地印象中,库尔德控区“等高线”都差不多,地形基本都是戈壁丘陵以及被稀疏植被覆盖的小山丘,加上对靠近ISIS控制区的地形不熟悉,他对这次的战斗地实在没有概念。

由不得他多想,Alang随即下达“出发”的命令,所有人整理行装,跳上了早已发动的卡车。

一路上大家都很安静,只有军车引擎的轰鸣以及车轮扬起的烟尘。

咕咕扭头往外看,发现有几辆插着绿色旗帜的车辆行驶在车队末尾。

他心里“咯噔”一下,往外探了探身子以便看得更真切。

库尔德地区无论男兵还是女兵,作战水平都不像正规军那样训练有素,由于战事需要,他们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武器培训和战术培养,再被匆忙送往前线,以战代训。因此前线战士的死亡率很是惊人。

然而在经过第一道岔路时,有两辆搭载女兵的车辆在往反方向驶去,咕咕突然有一种预感,他觉得Samirah应该就坐在那两辆车里。

正想着,咕咕感觉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扭头看到身旁的Musa朝他做了个睡觉的手势,示意他先休息一下,毕竟一晚上没睡,即将开始的战斗也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咕咕扫了一眼其他人,除了车厢尾部两个负责警戒的队员,其他人大多闭眼背靠车厢,据说还有一个多小时车程,他们需要保存体力。

可能是过度紧张的缘故,咕咕闭上眼,却心烦意乱。

但理智告诉他,此刻必须强迫自己跟大家一样养精蓄锐。

没有任何预兆的,爆炸声突然从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

被爆炸声惊醒时,咕咕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几拍,他下意识地端起了枪,还好枪一直在怀里。而此时,爆炸声再次响起。

出于本能,咕咕和队友们跳下了车。

David实战经验不足,慌乱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能回答他。

显然情况跟预想的不一样,连Alang都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

按照原来的计划,他们的车队需要向东北方向行进一个半小时,到达岔路口后拐到右侧小路上,再行驶一小时后才会进入指定伏击地点,而ISIS运输武器的车队最早也得在傍晚时分才能到达。

因此,他们有充足的预伏时间。

可这就是战场,并不是所有战斗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咕咕他们在距离岔路口大约两公里处,遭到了ISIS的袭击。

火光闪烁,轰隆的爆炸声冲击着耳膜,连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长官的命令淹没在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

不远处的一辆军车被击中,转瞬就被腾起的浓烟吞噬。

车上的士兵虽然早已下车,但司机恐怕凶多吉少。

ISIS的火箭弹貌似再次对准聚拢在一起的队员们,爆炸声混杂着尖叫,砂石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了咕咕的头盔上,脑子来不及反应。

巨大的冲击波将咕咕掀翻在地,他被狠狠抛了出去,手臂撞在地面上,可能脱臼了,就连眉角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伤,眼皮都被血糊住了。

视线范围内,咕咕隐约看到同样倒地的队友挣扎着想站起来。

因为道路两旁有山丘,他们看不清炮弹到底是从什么方位射出,加上刚才的爆炸,顾不上查看伤亡情况,大家都四散奔跑着找掩体。

这种情况下,所有的战术战略全都失效了。

有队友盲目地朝四周开枪扫射,但还是无法阻止爆炸来袭。

此刻,原本的猎人却变成了猎物。咕咕也意识到,地势较高处是绝佳的伏击点,库尔德方面能想到的,ISIS也能想到。周围的景物在浓烟中变得昏暗,咕咕的耳朵听不清声音,但依然能分辨出周遭的惨叫声,混乱中他本能地像其他队友一样,想尽快找到掩体以确保不被炸飞。

爆炸声再次传来,只不过这次的火箭弹,是从咕咕他们队伍里发出的。

一发接一发的火箭弹拖着火光,从头顶呼啸而过。

对方也回击了两枚,只不过此时咕咕他们已经跑到了山丘下。

“干掉他们!”Eva的半边身子都是土,似乎早已判断出ISIS伏击的位置,说着便指挥身后的几名女兵,扛着火箭弹往山坡上冲。

而咕咕这时才发现,身为女兵指挥官的Eva,竟然没有戴头盔。

密集的枪声中夹杂着猛烈的爆炸声,咕咕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

但这种煎熬没持续多久,枪声和爆炸声都停了。

女兵们的身手很敏捷,有人扛着RPG(单人火箭弹),有人拿着机枪往山坡上爬,丝毫不逊色于男兵,且更有打击作用。库尔德女兵在追击ISIS时,他们大概率会落荒而逃,这也是Eva他们这些女战士经常战斗在第一道防线的原因。

此时,有队友想要跟着女兵们一起冲上去,被Alang制止了。

咕咕已经习惯这种所谓的“战术保护”,为避免引起较为严重的国际舆论,减少国际纵队的伤亡是Alang的职责之一。身为库尔德本地人,Yasin则带着几名当地男兵跟随Eva前往山丘中部进行战后清扫。

零星的枪响之后,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猝不及防地经历了一场突袭战,Alang不知道继续往前走是否安全,他们的伤亡情况虽然不算太严重,但多了很多伤兵。帮忙扶起伤兵时,咕咕蹭了一身血。说实在的,咕咕那次无比庆幸,受伤的不是自己。

因为下一处山丘很可能还有ISIS设伏,道路四周也可能埋着不少地雷。Alang请示上级后,决定采用临时预案,让车队载着伤员和阵亡队友的遗体先退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士兵们分成小队散兵行进,将ISIS的炮火杀伤降到最低。

然而那辆车还没有驶出多远,意外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