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村

这天下午一点多,张二狗将那个小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左大腿明显地被艮得一阵生疼。直觉告诉他,这家伙果然在大布衫下的大裤兜里暗藏了工地上的扣件。

“呀,你个王八蛋,耍流氓!”当这个标准的女人腔从身子下的小男人嘴里急促地发出时,张二狗猛一机灵,定了神细看身下的小男人。不看不打紧,在那顶歪戴着的安全帽下,一张故意抹了些油泥的脸,却也没长一根胡须。

“咦!咋就是个母家伙!”张二狗惊叫一声,发觉自己的双胯实踏踏地压在一个小女人的胯骨上,左手按在了小女人软乎乎的左胸上,右手还紧攥着自己那根护身棍。

“臭流氓,赖妻孙,快滚下去!”小女人在张二狗的身下奋力挣扎着,狠劲地骂,“你姑奶奶犯啥子王法了,叫你跟疯狗一样撵?!”

张二狗这才像光脚板踩了炭火般从小女人身上跳将起来,大叫:“你是啥好东西?好东西咋就见了人像兔子一样跑?还要翻墙头?!”说着就用手中的护身棍挑了一下子小女人的大裤兜,只听得“刺啦”一声,那破裤兜里就赫然滚出两个扣件来。

“你光天化日之下偷盗俺工地的扣件,这就是铁证!”张二狗怒目圆睁,对着小女人吼,“走,跟老子到狸子沟派出所走一趟!”说着就顺手又去扯小女人的衣衫,却到底是出手快缩手也快。明晃晃的阳光下,张二狗感觉到心头猛地一跳,脸庞呼地一热。他长大后可从没碰过女人,躲女人还来不及呢!

心里这么一闹腾,张二狗倒是嘴巴还硬,退后两步用护身棍指指远方,炒小女人发命令:“走吧,跟老子去一趟派出所!”

小女人见张二狗要动真格的了,就一下子蹲在了那里,可怜巴巴地哀求:“大哥,俺知道错了。俺要不是没法子,咋也不会来当小偷呀!不就是捡你俩废铁疙瘩嘛?俺这还是头一回,大哥,你行行好,就放了俺吧!俺家里还有个残疾娃子等着俺卖点废铁吃顿稀饭哩!”

“哼,老子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你这张破嘴!”张二狗这么说着,竟又言不由衷地反问:“你……你可别想蒙骗老子!”

“俺本来也是顺道捡废品的,这大中午的,走到你们这工地了,见哑门静悄的,俺就想……想进来捡点废品。”小女人说着,又分辨道,“大哥,你想想,俺个女人家,要不是日子实在不好过,这大热天老晌午头的,谁会出来捡……捡废品啊!”

“他奶奶的,你这娘们扯的还有些道理,那老子就暂且信你一次。”张二狗思虑着,这小女人弄这俩扣件,也就算个小偷小摸,还真他娘的够不上拘留条件,但他自己也有点说不明白,他咋就对小女人说了这心里话,说了心里话到底还是觉得有点欠妥,就又话锋一转,“不过,老子要跟着你去核实核实!”说着,顺手打电话安排同事来顶了班,言说有个农民工有点事要他帮助,就要带小女人一起探个究竟。

小女人显然有些惊讶,瞪着大眼瞅张二狗,旋即就笑着朝张二狗作揖,嘴里千恩万谢着张二狗的恩德。

张二狗总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他反正总觉得,这女人不像一个坏女人。

坏女人是他们村子里的那个浪货小红鞋。那还是在张二狗18岁那年,这娘们就把一盆子带着骚味的屎尿兜头给他泼下了。

那年秋天,也是刚吃过晌午饭时辰,村里人大多都午休了,猴精一样的张二狗正爬在一棵高大的老枣树上享受枣子的甘美,就看到了小红鞋和村长三歪在自家的柴垛边苟合。奶奶的,那娘们正提裤子时就发觉了在树枝上呆愣愣瞅着她的张二狗,瞅着张二狗那娘们也不敢大叫,只是张了大嘴,张了大嘴到底也没出声,只是用手指着树上的张二狗,又拍了一下正在拾掇裤裆的三歪。三歪抬眼一望,一路小跑逃离了现场。张二狗受此一惊,却也从枣树上跌了下来。亏得他快跌倒地面顺手抓住了树干,这才化险为夷。虽说化险为夷,到底还是被枣树刺枝划破了胳膊脸。

就这场“艳遇”,张二狗便被小红鞋造谣成了遭人耻笑的偷看女人解手的小色鬼。这事,若是换在别人身上,也不见得有多少人信,偏偏是张二狗天生尖嘴猴腮的,活赛电视剧中“贾队长”的亲弟弟,人们就信了。人们一信,张二狗的名声就臭到了十里八村。

好在,秦桧还有仨朋友。张二狗名声臭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躲着走,凑到一起还拿张二狗来当说笑的主角。张二狗名声一臭,熬到二十大几了也没有上门提亲的。

发小牛二胆知道张二狗虽长得对不起观众,但绝对不是那种偷窥女人拉尿的下三滥。逢年过节回到村子里,还总爱托张二狗跑个腿张罗点事。牛二胆又看中张二狗把一根祖传的护身棍耍得出神入化,那棍子一点地,张二狗就能跃上两三丈的高台,飞也般越过两三丈宽的小河沟坎,反倒觉得张二狗是个人才。

大约是新世纪快来的时光,牛二胆在外边已混得发达了,就请张二狗到自己的建筑公司当了保安队长。张二狗就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拍了胸脯子对牛二胆发誓:“二哥,兄弟这辈子就认你了。跟着你看工地,我他娘的情愿当你手下一条好狗!”

张二狗跟着牛二胆走南闯北,一晃眼就是二十多年。这期间,也有人给他提过亲,总之是没有谈成。没谈成也就没谈成,张二狗可从没想过找个“野鸡”开开荤。到了五十来岁光景,也就习惯了光棍生活,见到女人,内心已是波澜不起。

这天,点着护身棍在工地巡逻的张二狗,就遇到了偷了扣件后如惊弓之鸟翻越围墙的小女人。绝对是误打误撞,他在这个小女人身上一跨,又意识到按住了这女人柔软的胸脯,又和这个小女人一对眼,听她那么表白了几句,心就不知道咋就软了,鬼使神差地跟着小女人去了一趟她那烂塑料搭建的小窝棚。

回工地的路上,张二狗就在想,自己是不是有点犯贱,心肠咋就那么软。心肠一软就要给女人接济些钱。听说那女人没有手机,不能在网上转账,还屁颠屁颠跑到银行取出了3000块,给那小女人送去了。

“给她就给她了吧。”张二狗自己劝导自己:“她确实带个残疾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哩!”

张二狗掏了3000块救济那个小女人,人家也一再推辞,说他在外打工也不容易,家里也要花钱呢。张二狗觉得自己够豪爽,大声发话:“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用不了几个钱。接济你们一下,也不算个啥!”说罢又特别叮嘱小女人,捡废品就是捡废品,可再别干偷鸡摸狗的事。“你这要是被关进公安局了,娃子谁来照顾?”一番话,说得小女人泪眼汪汪的,“扑通”就给他跪下了。跪下就给他磕三个响头。还抱着他的小腿说:“俺娘俩八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张二狗出了钱,临走又对小女人撂下一句话:“我见不得可怜人。你们往后实在过不下去了,就来找我!”

“我的个乖乖,你这个二球货,咋就这么容易动感情啊?莫不是被女鬼迷了心窍?”牛二胆听了张二狗的“壮举”,眼就瞪得跟牛蛋大,十拿九稳地说,“你肯定是犯了花痴病了,老光杆没碰过女人,一碰女人就被迷得鸡子不认得鸡子,鸭子不认得鸭子了!”

“二蛋,你可别胡球扯,我可是有思想风景的人哩!”张二狗分辨着,“我是按了她的胸脯子,真不是故意的呀!”

“嘿嘿,你只是按按胸脯子就掏球了三千,那要是在这女人身上尝到更大的甜头,还不把老底子都给人家了?!”牛二胆坏笑着,提醒张二狗,“我说老弟,往后再别干这花了钱连点腥气也没闻到的赔本买卖了。”

张二狗被牛二胆一阵子嘲讽,本来还想再辩驳,想想,就忍住了。说啥子呢,不管咋说都是自己情愿的。但是,直觉告诉他,那个对他说自己叫江小翠的小女人不是个坏女人。她的眼神清澈,是好女人才有的眼神哩。

还真叫张二狗猜着了,江小翠还真不是个坏女人。因为她很快就把一个秘密透漏给了张二狗。

原来,江小翠那天到工地偷扣件,是被一个叫四毛的男人给要挟了。四毛是个偷盗工地的飞贼,手下还有车辆和好几个马仔。四毛是请在沿街从垃圾桶里找废品的江小翠吃了一碗烩面,又给她许诺事成之后给她2000块报酬,让她到牛二胆的建筑公司承包的工地踩点的。主要是看值钱的钢筋放在哪里,工地上到底有啥安保措施,侦查清楚了,要做一个哪一天夜间到工地来盗窃钢筋的“大活”呢!

“这个女人,老子也真是小看了!”张二狗带着江小翠向牛二胆汇报这个盗窃阴谋,带着佩服的口气夸赞江小翠,“没想到,她前天不但化了装,装俩扣件也是为了证明确实到了咱的工地。”

“那你的那个残疾孩子呢?”牛二胆问江小翠,“真是你的孩子不?”

“那娃倒是真是她的!”没等江小翠回话,张二狗就抢先回答,“就是她带个瘫痪的娃子,她老头把她娘俩甩了!”

江小翠这会也不再低声下气,带笑瞟了一眼张二狗,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实话说,这个张大哥长相不咋样,可他心肠真好。我就是被他感动了,想了一天一夜,才咬咬牙来跟你们透信儿的。你们可要防备一下呀!”

牛二胆到底见过世面,听了江小翠的密报,也就多留个心眼。沉思片刻,便嘱咐江小翠悄悄回去。只要能摸清四毛们哪天到工地盗窃,就算她立了头功。

三天后的后半夜里,四毛带着一帮喽啰正在工地偷窃时,突然间,码放材料的地方灯火通明,埋伏着的警察和张二狗带着的保安队,一眨眼就把四毛的团伙给一锅端了。

四毛被戴上手铐的时候,江小翠来到他的跟前,抱拳说道:“俺也是明人不做暗事。给你直说了吧,你这事是俺对他们透的底儿。没等你们搬多少钢筋俺就吭一声,警察就行动了,让你们也少点罪证。进去了,好好改造改造,出来了再别走歪门邪道!”

四毛听罢,恶狠狠大骂:“咦,没想到是你个捡废品的穷娘们还坏了老子的好事。有你的!有你的!你给老子等着,看老子到时咋收拾你!”

江小翠一听,一阵大笑,上前一步,仰着脸问四毛:“姑奶奶也不是吓大的。你还想再干坏事,只会罪加一等!”

四毛也不答话,抬腿就向江小翠踢来。踢是踢了,一出腿就“嗷”的一声滚翻在地了。江小翠只觉得一阵风呼啸着卷着一轮暗影,扭头一看,却是张二狗甩开膀子使出了“打狗棍法”,一击就打中了四毛的脚脖子。女人就由不得对这个长相猥琐的瘦猴子多看了一眼。

江小翠正眼看向张二狗的时候,张二狗也带着几分侠气看向江小翠,又扭头盯着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四毛,轻俏地挑逗:“我看你是一百麻雀炒一碟,光剩嘴了。有警察和你张二爷我在这儿,你往后休想动了这女人半指头!”

这个案子破了之后,恭喜你,猜对啦!张二狗和江小翠真就成了夫妻。

新婚之夜,俩人是在牛二胆特意为这对功臣安排的空调房间度过的。

第二天,牛二胆见了满脸得意的张二狗,就一脸坏笑地逗他:“咋样,江小翠咋样?这回可不是隔着衣衫按胸脯子了吧?”张二狗就咧嘴笑着回话:“咋样不咋样,就是不给你说!反正这女人命也苦,故事可多。不过,俺俩也是弯刀对着瓢切菜,怪合适哩!”

牛二胆听张二狗这么说,就笑得弯着腰直拍大腿,差点笑岔气儿了。

(配图选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