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傍晚,70岁的邻居聋娭毑在屋里大哭,哭得呼天呛地,像死了亲人一样。十多前,她老公死了,她一声没哭;去年,崽死了,她也没哭。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哭成了这样?

聋娭毑跟我娘同岁,是本地人,从村东嫁到村西的。

我娘说,聋娭毑做姑娘的时候,叫“蜜蜜”。多好听的名字!可她就是名字没取好!名字太蜜,生活就苦。

蜜蜜年轻时候蛮漂亮,喜欢唱戏,那时候唱样板戏,她演《红灯记》里的小铁梅,扎一对辫子,穿一件红花袄子,好看得很,嗓子又好,很讨人爱。有一年,县里到村里来招演员,领导看中了蜜蜜,但一调查家庭背景,没戏了。至于什么背景,不写了,同龄人都能猜到的,时代悲剧。

外村有户贫民,家里有三个儿子,贫民看中了蜜蜜。蜜蜜打听到,那贫民的三个儿子都做贼,蜜蜜不肯嫁。她爹拿把烧红的烙铁逼她嫁,如果不嫁,就用烙铁烫烂她的脸。

蜜蜜说:“让我去死!”爹说:“想死,没那么容易!你吃了老子二十年饭,先把账还清了再去死。”

亲生的爹怎么会这么狠心?那个年代,比她爹更狠心的爹都有,这个不提了,也是时代悲剧。

蜜蜜想死,上吊找不到地方,想吃水莽草自己又不认得;割喉割脉,血湖血海的太难看了,她害怕。

蜜蜜嫁给了那户贫民,在送亲的路上,看见一口水塘,她猛地冲出去,往塘里一跳。队伍里没有一个会耍水的,大家都只是站在岸上喊,没一个人敢跳进去救。蜜蜜在塘里扑通几下就沉下去了。

这时,有个在地里干活的人,听到了呼救声,一路狂奔过来,跳进塘里,把蜜蜜救上来了。蜜蜜救起来后,已经不省人事,那个人把蜜蜜放在地上,一阵揉按,嘴对嘴做人工呼吸,才把蜜蜜的命救回来。

蜜蜜被救活后,贫民家不要她了,她爹拿皮带抽了她一顿,就把她嫁给了救他的人。

救他的人就是树驼子。树驼子是个矮子,驼背,长得丑。

别以为树驼子救了蜜蜜,娶了她,就会对她好。世上来得容易的东西,就没有人珍惜。树驼子脾气比人还丑,他喜欢打牌赌钱,输了钱就回来打堂客。

蜜蜜又想到了死,但有一个人出现了,她不想死了。那个人是一个搞人口普查的,他到蜜蜜家来查人口,被蜜蜜的美貌迷住了,和她一见钟情。一来二去后,蜜蜜怀了崽。

崽是树驼子的,还是人口普查的?谁也不晓得。

那个时候,蜜蜜就聋了。村里有人当面问她也好,背地里议论也好,她统统不听见。只有那个人口普查来了,或者她的崽哭了闹了,她的耳朵就比狗还灵。

那个人口普查调在乡政府(那时候叫公社)工作了两年。那两年,是蜜蜜的人生最幸福的日子,她每天唱着歌,等着人口普查到她家来。他一来,她就搞好东西给他吃,鸡蛋冲牛奶。只要他想吃,她连心都愿意挖给他。

可是,那个没良心的人口普查,调走的时候,连个地址都没留,一去就再也无音讯了。

后来,崽娃读书了,蜜蜜从乡政府打听到,那个人调到西乡围子里去了,她就带着崽娃去找过,人倒是找到了,可人家假装不认识蜜蜜,不管蜜蜜怎么帮他回忆往事,他死活不承认,好像失忆了一般。

蜜蜜狠狠打了那人一耳光,就回来了。那人没有还手。

蜜蜜的崽也跟那个人口普查一个德性,口里没一句真话,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流,后来因为抢劫被判过刑。

树驼子是车祸死的,对方是醉驾,把他当场就撞死了,赔了一大笔钱。来报信的人说,树驼子被车撞了,在抢救。聋娭毑叹了一口气,说:“撞残了,还造孽些。”这话谁都能听出来,聋娭毑跟树驼子,半点感情都没有。

赔款在聋娭毑手里还没焐热,就被她的报应崽全部拿走了。

报应崽49岁那年,在外暴病身亡,只回来了一个骨灰盒,聋娭毑接了盒,到山上挖个坑,把盒子埋了,一滴眼泪也没落。

聋娭毑冷血吗?不!我看见聋娭毑当众哭过;

聋娭毑喂过一只黑母猪,喂了三年,下过五窝崽,得病了,聋娭毑哭了,请了兽医来看,兽医说问题不大,打一针就会好。一针下去,母猪就倒地抽搐。兽医吓得要死,聋娭毑却说:“人有寿命,畜生也有寿命。”聋娭毑这么深明大义,兽医感激涕零。他找人帮忙帮聋娭毑把死猪拖到外地杀肉卖钱了。

聋娭毑养过一条狗,叫“来福”。那年,村里组建了打狗队,聋娭毑就用铁链把来福锁在家里。她去锁狗的时候,来福暴躁了,一口咬住聋娭毑的手,咬得血淋淋的。聋娭毑去打疫苗,从医院回来,就看见来福脑浆迸裂倒在地上。

聋娭毑抱着来福哭了。她没有怪来福咬了她,她哭诉着向来福道歉,说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锁来福。

还有一年,树驼子在地坪里抓了一条菜花蛇,剥皮煮了吃。那蛇被切段后还在蠕动。聋娭毑哭了,边哭边骂树驼子太残忍了,“这条蛇一没害你,二没吃你的饭,你杀了它干什么?”

今日傍晚,聋娭毑又哭了,眼睛都哭红了。她的孵鸡婆被老鹰叼走了。

聋娭毑指着地上的一群细鸡仔哭诉:“蠢鸡婆,只晓得跛着两只叶翅护崽,它做梦都没想到,鹰婆会抓娘。”

好了,聋娭毑的故事,今天就讲到这里吧。

(娭毑:āi jiě 湖南方言,奶奶的意思,也泛指奶奶辈分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