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流传皮夹克的时候,羽绒服还没有流行。冬天的时候,我娘给我买了一件皮夹克,刚开始我还觉得新鲜,后来就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字,算数,弄得皮夹克破烂不堪。而这时,羽绒服流行起来。我就想要一件羽绒服。
我娘看到我不知道省细着过日子,尤其是穿衣服比较狼虎,就没给我买。而我正好要升入初中,成绩不太好,考中了乡中,每天走读,骑着自行车跑来跑去。骑车子身上发热,还会出汗,就忘掉了羽绒服。
不过,看着别人穿着羽绒服,就觉得他们像大面包,蓬松,鼓鼓的,又仿佛套了一个鼓满了风的布口袋,还像臃肿不堪,走路摇摇摆摆的大鸭子。
那时候的羽绒服大多比较臃肿,即便是小一点的夹克样式的羽绒服,也是比较臃肿,就更别提大的可以盖过膝盖的羽绒服了。大的像大面包,小的像小面包。或许,当时我们经常饥饿,就会把穿着羽绒服的人看成面包吧。
羽绒股大多都是灰色的,或许和乡亲们舍不得花钱购买贵的羽绒服有关系。他们穿着羽绒服,说是很暖和,其实只是把自己弄成了面包,却以为是时尚。脱羽绒服的时候,就像把身上的面包卸下来,还哗啦哗啦响。可能羽绒服用的材料有塑料的材质,遇到冷空气之后,变硬了,脱下来的时候就会哗啦哗啦响。再看人们的毛衣,上面沾了很多小绒毛,就像是一个可笑的鸭子。他们会骂一句羽绒服,说羽绒服掉毛,商家欺骗了他们。其实,他们根本不会找商家换羽绒服,而是默认了羽绒服掉毛。因为他们买羽绒服的时候,花钱不多,总是挑着便宜的买,也就不能怪商家了。想买羽绒服的人见状,就说,买羽绒服一定要买不钻毛的,以免把自己弄成了鸭子。
我们上学穿的是棉裤棉袄,都是光着身子穿,出汗了,就那么扛着,用体温把湿的棉裤棉袄弄干了。用我爹的话叫做,光屁股穿棉袄,得劲儿!刚穿的时候凉,只要咬牙穿上,就不怕凉了,一会儿就热乎了。我们一群人都是那么穿衣服,只要见到穿羽绒服的,就猜测人家一定穿了毛衣,毛衣上面一定有很多羽毛,毛衣里面还有衬衣,有背心。一层一层,太麻烦。而我们都不是娘们兮兮的爱美的人,根本不会穿背心、衬衣、毛衣、羽绒服,都直接穿棉裤棉袄,甚至不穿内裤。光屁股穿棉袄、棉裤,感觉棉裤、棉袄晃晃荡荡,活动也比较自由。我们都认为光屁股穿棉裤、棉袄是正常的,就连穿过皮夹克的我也认为是正常的,是平民化的装扮,也是贴近地气,融入集体的一种装束。甚至有同学不戴帽子,绑上了他爹的白羊肚手巾,就像电影《地道战》里的抗战民兵。还有人偷了他爹烟袋锅,塞上烟丝,点着了,闭着眼,吧嗒吧嗒抽上几口。
有一回,我们这群土豹子终于见识了羽绒服的魅力。在星期六放学的时候,正好赶上国中的学生放学,他们大多都穿着漂亮的羽绒服,五颜六色的,就像是彩色的气球,又像是草地上五颜六色的蘑菇,并不是很臃肿,肯定不会掉毛。我们看傻眼了,人家都是成绩好的学生,能考上国中,到国中念书,家里肯定重视他们,给他们买了背心、衬衣、毛衣、羽绒服,还是好的羽绒服。而我们成绩不好,家里大人也不重视了,就让我们自生自灭,而我们完全变成了野孩子。看着国中穿着漂亮羽绒服的学生,我们自惭形秽,甚至有种乡下孩子仰望城里孩子的感觉,就像普通大学生仰望清华北大的大学生一样,简直不是一个等级的。离他们近了,还能闻到他们身上香香的肥皂味儿,而我们经常不洗澡,用手在耳朵后面搓,能搓下两个泥球儿。头发也不洗,理发之后,用手往头皮上搓,能搓下好多泥球儿。不但如此,而且我们的头发里还会生虱子,而那些国中的学生头发都像是刚洗了一样,黑黑的,随风飘洒。
我们不但知道了羽绒服有五颜六色的,不只是灰色的,而且还知道好的羽绒服穿上一点都不臃肿,让人看起来很好看,显出青春活力。头发长了也好看,只要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平头就好看。于是,我们开始留长发,开始洗头,开始琢磨让家里人买羽绒服。
我娘拗不过我,给我买了一件蓝色的薄薄的羽绒服,用了腈纶棉,而不是用了羽绒。按照我爹的话说就是————我们经常骑车子上下学,出汗多。羽绒服比较暖和,不适合我们。要是穿了羽绒服,我们经常出汗,就会把羽绒服弄得不成样子。年轻人活力大,用不着穿保暖的羽绒服,只有活力小的老年人、女人才穿羽绒服。
他这话像是鼓励,我就信了。穿着薄薄的羽绒服骑车子,还出汗呢,就不羡慕别人的羽绒服了。
到了现在,我知道爹在骗我。人们花上千块钱买一件羽绒服,轻巧保暖,还有的花上万块钱买一件羽绒服,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消费水平。不过,还是有人穿几百块钱一件的羽绒服,而我早就穿上了几百块钱的羽绒服,还真让爹说中了,老了就要保暖,不然还真的不抗冻。想想上初中那会儿,光屁股穿棉袄、棉裤,简直没法比。就是那时候穿上一件假的羽绒服,也还是幸福的。
从我爹我娘对我穿羽绒服的态度约略可以看出统治阶级对于底层人民的态度,到现在,也就不能深究了,只能慢慢习惯了,或许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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