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也是有味道的。每次爆炸过后都会起风,吹过破壁残垣时,挟裹着浓郁的血腥味。

离事发地越近,这种味道就越浓烈。

破壁残垣间,一群人密密匝匝地围成一圈,挡住了咕咕他们的路。出生于1999年的队友David自告奋勇前去探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当他扫了一眼,回头朝队友方向张望的时候,咕咕发觉David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个标志性的痛苦表情,双手还慌乱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

咕咕和另外几名队友赶紧小跑了几步,跳上废墟,才看清这群人的脑袋聚成一圈,正专注地讨论挖出的残肢到底属于哪个部位。

损毁严重的躯干被拢成一堆,头颅、胳膊、腿、手指脚趾被放在破床单上逐一排开。众人毫无惧色,仿若在研究一幅被揉碎的“拼图”。

有个小伙子弯腰捏起一个手指完整的手掌,用力搓掉了黏在上面的血渍和灰尘,眯眼观察了一会儿便确定,这肯定是他邻居的手。

他辨认的依据是,这个男人年轻时干活被砖砸到了食指,恢复后手指就再也无法伸直。

或许是有平民家的储水罐被炸烂了,地面上浑浊的暗红色水流顺着废石瓦砾不断往外淌。

咕咕和队友们只好抬脚避开这股流动的褐红。

咕咕的其他几个队友提出等搜救结束,愿意帮忙拼凑这些躯体,虽然将残肢与身体再次整合非常困难,但只要能做的他们都会做,因为这是战乱中活着的人对遇难者的特殊悼念方式。

ISIS最可憎的行径,就是制造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爆炸过后的惨状不言而喻。安静了几日的街区,忽然发生了多起暴恐事件,本就脆弱不堪的民居楼经过这次连锁爆炸发生了坍塌,有平民被秘密劫持做成了“人肉炸弹”,也有很多人因为房屋倒塌被压在了碎石瓦砾下。

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居民楼 | 作者图

风中夹杂着幸存者断断续续的哀嚎声,医护兵和参与搜救的当地队伍麻木地穿梭在废墟间,不停地有人叫喊着“递一个裹尸袋过来”。

好不容易迎来休整日的国际纵队还没从疲惫中缓过来,就因为这次大规模连锁爆炸投入到了搜索伤亡平民的任务当中。咕咕和David组成一队,被分配到固定区域,配合当地搜救联盟工作。一些热心的平民也跟在他们身后,大伙儿合力扒开钢筋碎石,寻找有生命体征的人。

其实“徒手挖人”十分危险,因为谁都无法确定尸体或者某些地方会不会藏着诡雷或雷管起爆器,面对痛哭流涕央求大家帮忙寻找亲人的幸存者,救人再迫切,也必须在警惕中进行。

David年龄小,每次挖到碎布之类的东西,都要停下来平复一下自己的喘息。咕咕会隔空与他讲一些笑话,来缓解彼此的紧张情绪。

没多久,David的叫骂声倏然传来时,咕咕已经无暇顾及对方到底挖到了什么,因为就在同一时间,他用断掉的半截钢筋撬起脚下断裂的石板,在水泥碎块中瞅见了一张婴孩的脸。

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身躯娇小,灰色的水泥沙土将他的整张脸覆了。此时David忽然移到咕咕身旁,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己拽着一块碎布,本以为是件衣服,谁知拉着拉着竟冒出一条断腿。或许是猛然看到了婴儿的尸体,David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说了句“My God”。

咕咕蹲下来,轻轻地拨开婴儿身上和脸上的灰土,才发现他的口鼻中早已被水泥土填满了,孩子应该是被活活憋死的。咕咕将孩子捞起来,他很轻,骨头也软。被举起的瞬间,婴儿的头顺势歪向咕咕,那一刻咕咕慌乱到不知是该将孩子捧在手里还是立起来拥在怀里。

David冲身后的人叫喊:“找到一个孩子!”

随即人群中劈开一条缝,有个男人疯了般跳上废墟。他颤抖着从咕咕手里接过孩子,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仰头半天没有哭出来。

男人不停地重复着“这不是真的”,被众人扶着走下废墟时,这位父亲已经踉跄到无法行走。虽然咕咕和队友经常遇见尸体,但面对孩子,眼眶的酸胀感时常令他们郁闷到想打人。

但是,救援还得继续。

没时间多想,咕咕和David转移到另一区域。

在瓦砾间,他们找到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和他的妈妈。撬开压在女人上半身的石板后,咕咕蹭了一手血。他和David拂落男孩和女人身上的碎块沙土,发现她侧身将胳膊搭在孩子胸脯上,下半身扭向男孩,显然是想在危险来临前将孩子保护在身下,却没来得及。

咕咕将女人的胳膊拉开,打了个手势示意David和其他几个当地居民把尸体先抬出去。

男孩的头部被硬物击中,划破了头皮和额头,沙土与血迹粘合在一起,遮盖住了他的半边脸。咕咕想抓住男孩的手臂将他向外拖,却意外地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地颤动了两下。

咕咕大喊:“他还活着!”

接着俯身到他耳边鼓励小男孩,“再坚持一下,已经没事了”。将男孩移出废墟费了很大的劲儿,咕咕的手掌心也在掰钢筋时被断面割破,不停地流血。因为很多年轻的库尔德男子入伍被派往其他驻地,所以男孩家里没有父亲。于是医护人员将孩子抱上了救护车,咕咕也被安排与小男孩一起去诊所处理伤口。

诊所由于伤员数量突然增多,变得拥挤不堪,浓烈的消毒药水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咕咕忍不住掩住了口鼻。等待包扎伤口的间歇,咕咕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他的头皮被擦破,血渍糊满了右脸。男孩双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待治疗,他不哭不闹,眼神呆滞地看着人群,有人进来时,便盯着门口看几眼。

据将孩子救出来的库尔德大哥描述,男孩被拉出来时,脸上全是血,却一声没哭。

也许是受到了惊吓,也许是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也许是懵懂无知,男孩脸上的表情狠狠刺痛了咕咕,他迅速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退到门边等待护士来处理伤口。

“别拥挤!”

护士和医生紧张地忙碌着,被送来的受伤平民越来越多,他们的语调也越来越急促。

咕咕带来的小男孩头部受伤严重,但诊所床位紧张,许多伤者都是坐着或蹲着输液。因为男孩必须躺着才能包扎,有位坐着的伤者主动起身让出了位置,随后医护人员熟练地安排男孩躺在排椅子上,给他处理伤口。

男孩的眼睛肿到无法睁开,长针扎进血管,他默不作声,仿佛已经麻木到忘记了疼痛。

咕咕摸了摸孩子的脚,夸他很坚强。

与此同时,有位医护人员拍了一下咕咕的肩膀,示意可以先给他包扎,以便他尽快回去参加救援。清洗手上的伤口时,咕咕询问护士,男孩的伤要不要紧,有没有生命危险。或许是自己的库尔德语说得不标准,护士没有反应,一直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咕咕又重复了一遍,护士才小声说了句:“他不会死的”。这无疑令咕咕长舒了一口气。

离开诊所前,咕咕试着与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打招呼,并承诺康复后给他们两个坚强的孩子买他们喜欢的东西。这也是他在战乱中唯一能办到的事。而男孩的神情依然格外平静。

咕咕几乎是逃着离开的,因为他觉得再多说几句,恐怕他会当着孩子们的面哭出来。

队友们都在忙碌,咕咕找到David,当时他正在向医护兵要裹尸袋。见咕咕回来,David沮丧地向他吐苦水,抱怨有些残肢根本找不到本体,他和其他队友只得把残肢搓成一堆,收殓在一个裹尸袋里。说完这些,David又开始祈祷,希望这么做不会被死去的人埋怨,因为他们尽力了,但真的无法拼凑出完整的躯体来。

咕咕看出David的紧张和疲惫,讪笑着推了他一把岔开话题:“别愁眉苦脸,没遇到诡雷和土炸弹就不错了,要不然你早就死无全尸了。”

地上的裹尸袋整齐地排成一排,咕咕和队友们将裹尸袋撂上卡车后,就与David一起来到损毁不太严重的街区,继续搜救伤亡平民。

裹尸袋里的叙利亚孩子 | 作者图

来到新的救援区域,在一栋没有倒塌的民居里,咕咕发现了一个男孩和他的奶奶。

老妇人的头巾被扯掉,子弹由额头贯穿至脑后,灰白头发混合着血渍裹住了她的脸,显然她是在爆炸发生前就已经被ISIS射杀。

信奉基督的David又开始在胸前划十字。

“拜托,你能不能别像个白痴一样。”

咕咕突然有些气恼,不得不再次提醒David别对着一具信奉伊斯兰教的尸体做这个动作。在他看来,所有人都该保持对死者最后的尊重。

David耸耸肩,说了句“Sorry”便跑出去大声呼喊医护兵,提醒他们拿裹尸袋来收敛尸体。

在离老妇人尸体不远处,咕咕看到了一个约莫十多岁的男孩。男孩是趴在地上的,双臂被绑在背后,大概是受到了殴打,眼睛和嘴唇都有些肿,但身上没有成片的血渍及其他伤口。

“你还好吗?”

因为不确定孩子是不是还活着,稳妥起见,咕咕站在一米外用库尔德语尝试与他对话。

等了半晌,男孩的嘴唇终于动了。

男孩的气息很微弱,根本没有力气抬头。

他的脸颊紧贴在地面上,连偏头都很费力。

发现幸存者,对咕咕他们来说无疑是个惊喜。

“再忍耐一下,医护兵马上就来,加油。”

此时David和医护人员都进来了,几人快速走到死去的老妇人身旁,准备将她抬进裹尸袋。

“不……不,别动她,我们身下都有跳雷。”

男孩艰难地挤出这句话,所有人都呆住了。

情急之下,刚才大家似乎都放松了警惕,忘记了即使是“自己人”的尸体,也不能随意翻动。咕咕与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裹尸袋也在慌乱中被丢在了一旁。所有人都清楚,一旦移动男孩和他奶奶的身体,压在他们身下的跳雷便会爆炸,现场的人都可能会死。

现场陷入焦灼,渐渐地,男孩眼神迷离,意识明显已经有模糊的迹象,不停说着“冷,很冷”,嘴唇也不自觉地哆嗦起来。医护人员见状,建议先给男孩喝一些水或者营养补剂。而即便是这样的小事,此时都变得异常艰难。

跳雷分为压发式和松发式,男孩和奶奶身下压着的明显是松发式,一旦身体的重量移开,就会发生爆炸。但到底是破片式还是钢珠式的。咕咕他们不得而知。

既要保证雷不爆炸,又要保证他们和男孩都安全,这本就是一个几乎无解的难题,大家一时手足无措,只能通过无线电寻求上级帮助。

“我们不是上帝,也不是他们的安拉,不炸死自己就谢天谢地了。那群狗娘养的,这场面我以为只会出现在电影中。”David边喝水边抱怨,含糊不清地问咕咕,有没有看过那部电影。

咕咕摇了摇头示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David则继续解释自己曾看过的那部电影。

咕咕问他,电影最后有没有排雷方法。

David撇了撇嘴,说“No”。

咕咕没好气地回他:“那你在这废什么话”。

咕咕心绪烦躁。等待上级指示的过程中,为避免跳雷突然爆炸,大家全都撤到了院子里的安全区域。离开屋子前,咕咕又扭头瞥了一眼男孩,发现他的身体僵直,动也不敢动。

知道消息后赶来的队友也参与到如何救人的方法讨论中,但所有的提议都被逐一否定,甚至有人认为,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孩子去冒险。

咕咕很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忍受不了这种“见死不救”的事。然而在战乱中,现实情况却真的是“一条人命根本不算什么”。

一名当地医护人员突然提到,可以将营养补剂倒进一次性医用手套里,暂时给孩子补充营养。他在最长的中指上扎了几个小洞,捏住后走进屋里,小心翼翼地将手套递到了男孩嘴边,并不停安抚他:“千万别动”。

男孩偏头梗着脖子,吸得异常艰难。

因为怕吞咽时的喉管震动引起胸腔起伏导致跳雷爆炸,医护人员的手也抖得像筛子,男孩每吸一次,他的胳膊就大幅度颤动一次,身体始终保持着随时后撤的姿势。

喝下营养补剂的男孩,精神恢复了一些,眼中有了神采,提起了几分说话的力气,一个库尔德当地的队友隔着窗户,尝试与男孩交流。

David始终惶恐不安,不停拍打队友的肩膀想要制止他。David强调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或许会引起跳雷爆炸,但库尔德队友安慰David没那么可怕,如果不跟男孩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体力不支挪动身体,才最有可能引发爆炸。

男孩的声音很小,说得很慢。在库尔德当地队友的解释下,大家捋清了事情的经过。

ISIS早已摸透,男孩家只剩下他和年迈的奶奶(男孩的父亲和哥哥在战场上丧生,母亲自杀身亡),破门而入后有几个武装分子找值钱的东西,另外两个要在他们身上绑雷管。然而其中一个说埋跳雷挺合适,因为雷管不确定性较大,跳雷则可以更精准地炸死搜救人员。

男孩的奶奶被闯入者用枪抵着头,老人家见自己家里被翻得乱糟糟的,便开始咒骂他们,还没说两句就被击毙了。男孩见状,挣扎着想要去奶奶身边,却在反抗时被殴打到晕厥。

当男孩恢复意识时,感觉到自己已经面部朝下,身体悬空,随后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他说自己不敢动,也不敢睁眼,因为他听到对方说,他们在他和奶奶的身下埋了跳雷,但他不知道到底被压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下面。

临走之前,有个ISIS想起他们忘记朝男孩的身体补枪。但带头的人说,男孩身下有跳雷,反正都是要死的,没必要多浪费一颗子弹。

男孩的脸始终贴在地上,David蹙眉朝咕咕感慨,人的意志力实在太强大了,奄奄一息的孩子,为了求生竟然咬牙坚持到了现在,恢复意识后还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是难以置信。

而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弱,为了防止他的绝望情绪蔓延,库尔德队友让他别再开口,保持静静趴着的姿势就好,并告诉他救援队马上就到。

但咕咕知道,这一切都是虚无的承诺而已。

库尔德战区情况特殊,加上国际纵队的指挥官Alang和副长官Yasin被紧急派往其他驻地支援,连环爆炸发生后,更是混乱不堪。

不知道上级是不是已经忘记了咕咕他们这边需要排雷的事儿,David已经吃了两个馕了,依旧没有人对下一步的行动做出安排部署。

咕咕手掌上缠着的纱布开始渗血,他倚在墙边朝着门口发呆。因为吃不下喇嗓子的馕,咕咕只喝了一瓶水,便又心烦意乱地抽起了烟。

“你们为什么不救他!”

突然,一阵急促凌厉的女声传来。

咕咕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摸枪上的保险,而其他队友和他的反应一样,举着枪械齐刷刷地对准了声音的来源。

随着一个高举双手的库尔德姑娘逐渐靠近,咕咕看清了她的模样。女孩没像其他穆斯林女性一样包着头巾,她的头发乌黑发亮,梳成了一条麻花辫。那双黑亮深邃的眼睛十分迷人。

姑娘并不惧怕指向她的枪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不由分说地往有跳雷的屋子走去。

“停下,你要做什么!”David制止了好几遍,看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又举枪朝女孩吼了两嗓子,随后将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我叫Samirah,是Basil的朋友。”

女孩说完,身体僵硬地立在枪口前。

David闻言将枪移开,另一名库尔德队友拦住了Samirah,告知她,里面的情况很危险。

Samirah的嘴唇颤动了几次,最终没有说话,通过窗户朝屋内瞅了几眼,旋即转身跑出了院子。再回来时,女孩手里拿着一条毯子。

Samirah说她听别人转述了Basil身下有跳雷的事,他担心Basil的脸一直紧贴地面很难受,想把毯子垫在他的头下面。队友这次同意了。

Samirah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咕咕他们撤到了自认为的“安全区域”。库尔德队友因搜救需要暂时离开,院里又只剩咕咕和David两个人。David指了指屋内,问咕咕是否先让女孩离开危险源,并不停地絮叨他站在大太阳下冷汗直冒,就是不确定屋内会不会随时发生爆炸。

咕咕准备叫女孩出来。

当咕咕走过去时,忽然发现Samirah已经站在了门口,而且她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自己,或者说,那是一种憎恶的目光。

女孩的表情令咕咕感到很不舒服。

“你们为什么不救Basil?”

Samirah发现咕咕与他对视,又尽量保持平静的神色,但眼神里的厌恶并没有减少。她先说了一遍库尔德语,或许是怕咕咕他们听不懂,又用并不流利的英语说了一遍。

“他身下有跳雷,我们不是拆弹专家。”

David抢过话头,语气很不悦。

“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他随时可能被炸死。我们的国家支离破碎,全都是因为你们!你们竟然还不帮他!” Samirah激动得挥动着双手。

不知道是不是Samirah的表达有问题,原本沉默的咕咕,被这些话拱起了火。作为国际志愿军,他来叙利亚参战没有拿过一分钱酬劳,自己反而搭进去不少,Samirah的指责让咕咕觉得受了莫大的冤枉。但即使他此时再生气,情急之下却拼凑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反驳。

嘴跟不上脑子的感觉令人烦躁,咕咕想了反击的话,最后组织出的库尔德语却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不是入侵者。”

Samirah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她声音平缓地提出一个新的方案,能不能在Basil身边挖一个洞,将胳膊伸进去用铁板压住跳雷。

David发出几声冷笑,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Samirah,又扭头转向咕咕,指了指脑袋。

David示意女孩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很明显,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Samirah很清楚David要表达的意思,不由分说地想要上前找David理论。咕咕及时将David拦在了身后,与Samirah面对面站着僵硬地微笑,随后做了个“STOP”的动作。

争吵平息后,咕咕用肢体语言混合着说不利索的库尔德语,想让对方明白,这种排雷方法就是“幻想”,危险系数高达99%以上。

Samirah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赶来的库尔德队友打断。队友将Samirah叫到身旁,解释一番后,女孩似乎也觉得排雷专家不久就会赶来,瞪了咕咕和David一眼,就离开了。

Samirah走后,David长舒一口气,不停地说女孩是个“白痴”,咕咕则无暇再顾及这些小事,他将目光转向刚刚回来的库尔德队友,询问他,是否真的找到了营救男孩的方法。

库尔德队友将枪换到了左手,低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回应咕咕“No”。

或许早就预料到答案,咕咕并没有多少意外。

脾气向来急躁的咕咕,看了看被血渍浸透的纱布,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看来要在天黑之前去诊所再包扎一次”。随后咕咕叮嘱David,让他在这看着男孩的同时等待上头的指示,自己处理好伤口就回来找他。而在去诊所的路上,一股强大的失落感压得咕咕喘不过气来。

简单包扎后,外面的太阳已渐渐西斜。

回驻地的路上,满眼的破壁残垣让咕咕突然很想逃避救援任务。他不愿回去再看到Basil,因为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会让他更加难过。

此时咕咕突然感到身上粘腻不堪,决定先回去洗澡。然而咕咕刚走进宿舍,就看到了刚换好衣服的David,他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是不是已经爆炸了?”

David挠了挠刚洗完的头发,安慰咕咕“别紧张”,并且解释白天见到的女孩Samirah又去看望Basil了,自己不想跟她再起争执,于是先回来吃饭洗澡,晚饭后再溜达过去看看。

确定Samirah和医护以及其他队友可以照顾好男孩后,咕咕安心洗了个澡,与David一起上了屋顶的露台。这里本是他们值岗瞭望的地方,但心间烦闷时,就成了大家的“谈心角”。

光线逐渐暗下来,David掏出墨镜戴上,倒不是因为光太刺眼,而是他觉得这满目疮痍的地方,就该是墨镜下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David半仰着头,盯着天空发呆。在咕咕印象中,每次觉得无望时,David都会双眼向上凝视,似乎要朝天空要个解决问题的答案。

“你和男孩一起去诊所的时候,我又挖出来好几具尸体,有些是兄弟姐妹,一起被砸死了。”David依旧望着远方,“咕咚”灌了一口水。

咕咕抱着枪,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David是个乐天派,很少透露心里的沮丧,他年龄小,于是大家一直以为他不谙世事。但在残酷的环境中,即使是孩子,也会一夜长大。

David凝滞的目光渐渐从远处收回,随后低垂着头,说自己“不惧怕死亡,对于受伤的平民实在无能为力,但真的可怜那些孩子。”

他的手指在水泥板上麻木滑动,越来越用力。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种痛苦。”

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安静听了一会儿彼此的呼吸声后,咕咕清了清嗓子,点了根烟递给David,说:“但愿下辈子,他们不要再生在这样的国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