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阳了吗?”

已经取代广东人的“雷猴”;北京人的“您吃了吗”;东北人的“嘎哈去哥们儿”;

成为了当下打招呼的术语。

短短几周,朋友们就经历了一波阳性的冲击和生活的洗礼。

从城市到乡村,只有少许天选阴人能躲得过去。

现如今,第一波阳了的朋友大多康复,在政策的变化下也都想有下一步行动。

经历了「不再对乘客查验核酸和健康码」「取消入境后全员核酸和集中隔离」「有序恢复中国公民出境游」「有序恢复受理审批出国旅游护照申请」几大通知后。

康复的人们也都想有下一步行动。

在恐惧阳、阳了、又转阴了的变化下,一些阳性康复的人决定出门旅游

这是圣诞期间@李湘江在北戴河阿那亚社区的所听所见。

12月的第一周,坐标北京的李湘江阳了。

一周后转阴,除了还有轻微的咳嗽,暂无其他症状。

康复后正常上班,奔跑着打卡、气喘吁吁坐在工位、平静后对着电脑办公,摸鱼、继续办公。

办公室里除了同事们偶尔交流转阴后的症状,再无其他变化。

这一年里,和同事在烈日或寒风中排长队做核酸的光景,仿佛过去了很久,可明明政策的变化刚短短几周。

普通人的生活早已停在原地,似乎在一整个时代故事里,我们是不重要的角色。

李湘江决定趁着周末和朋友去近处旅游,让停滞的日子有些许不同。

这一年里,她偶尔会羡慕那些曾经卷在大厂,最终有勇气辞职的朋友。羡慕那些在四五月份被裁员后,在海南、在清迈选择当数字游民游荡山海的小红书博主。

毕竟在那些三天两检、72小时核酸、担心绿码变红的日子里,回老家探望父母都变成了难事;

旅行,对打工人来说,时间和金钱是奢侈的,不确定性的代价更是无法承担的。

北京去往阿那亚,高铁两个小时。

晚上十点在北戴河站下车,比北京冷,李湘江看到许多一同下车的年轻人。

原以为拥有“文艺青年的耶路撒冷”之称的阿那亚,所在地应该是个基础设施健全、夜生活丰富的城市。

可在车站打不到车,成了此次旅行的第一个难题。

打车app排队,蹲守的黑车也很少,一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年轻人选择妥协于高价。

不知是城市本身的衰老,还是受阳性的冲击比较大,李湘江在等候40分钟后,拼到了车。

上车后司机正在同行群里叫车去北戴河站拉人,司机问李湘江和一起拼车的朋友,你们都是“阳康”了吗?

师傅又说全秦皇岛有40%的司机阳了,车特少,但他自己还是“阴人一个”。

驱车前往阿那亚的一路十分荒凉,漆黑一片,零星的几家餐馆也都拉着卷帘门。

到了阿那亚预订的酒店,早已满房,不需要出示行程码和核酸证明,不需要在酒店前台做抗原,是阴是阳无人过问,一切流程简化回2019。

李湘江说:这些回归的细节在拷打着我,这三年明明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早上,李湘江去看了海,今年她重复听了很多遍Deca Joins的《海浪》,在见到大海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兴奋感,而是恍惚。

拍照的女孩、一家三口、男孩牵着狗,都跟随海浪在眼前浮动,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大海是美好的,但不尽人意的地方也有。

园区内开门的店很少,吃东西可选择的不多,所住民宿无人打扫。

仅剩的几家饭店都在排长队,下午五点开餐的饭店,快晚上八点才排到号。

询问了服务人员才知道,这几天圣诞和元旦活动,从北京来玩的阳康的人很多,酒店和民宿都满了,但园区里很多服务人员也都阳了,人手根本不够。

她还在大众点评上找了几家饭店,打电话过去老板第一句话就是:我们阳了,不开门了。

李湘江最难忘的是平安夜当晚,点灯仪式人头窜动。

“我站在人群中反复张望,看到的是大家都戴着口罩,眼睛笑眯眯的;

听到的是圣诞音乐下,隐约的咳嗽声;

在此之前,2022年我看到最多的城市风景,是长到没有尽头的队伍;

听到最多的声音,是请主动扫码并出示核酸证明。

这些真的结束了吗?我依旧恍惚着。”

@api和男友是异地恋,都是学生,坐标北京和南京,1017公里的路程,在这次旅行前,已经很久没见。

在北京读研的api,2022被困在学校、困在宿舍楼、困在宿舍。

“每天老师会敲敲宿舍的门,把饭放在门口,学校这一年总有阳性,比我月经都准时。”

毕业年级,实习搁浅、毕设延误、见不到伴侣、找工作焦虑,2022对api来说,像一座生理和心理的牢笼。

12月初,api的学校开始“赶人”式放假。api由于毕设作品还没拍完,留在北京继续拍摄,正赶上北京第一波疫情蔓延,阳了。

一周后康复,症状消失,只剩轻咳。她决定和在南京读书的异地男友,在上海相聚。

他们去了武康路、安福路、外滩,发现街上几乎没什么人。

第二天又去了迪士尼。

这次迪士尼的体验感和网上说的很不一样,园区里游玩的人很少,也因此大多数项目都不需要排队,根本不需要买“快速通”。

演员们似乎也没那么多,听说这正是上海开始阳的日子,一些演员无法到场。

去完迪士尼的第二天,api本来阴着的男友就阳了。

“当时我天天和他同吃同睡的,我就有点害怕,看到网上有人发复阳的自述视频,我也担心自己会不会复阳。

不过这一年来我们几乎没怎么见面,比起担心,见到恋人肯定会开心多一点。”

在男友发烧中,两人度过了剩下三天。

旅行的意义对他们来说,不在于看多少风景,而是期盼着和久违的人相见。

Api读研的三年,是疫情的三年。

是信号不好的网课,是学校的禁行和刷脸,是比学习更重要的每日核酸,是操场的发疯式爬行,是同学们养纸狗的精神困境。

更是异地恋无法见面的困局,是裁员与缩招下应届生的焦虑。

结束旅行的api回到了四川老家,这是她作为学生的最后一个寒假。

“三年的政策变了,我的学生生涯大抵也是要结束了。

年后又要踏上求职之路了。

水位上涨,身份消亡,希望洪流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不至于让我在未知的江湖中溺亡。”

这是旅游从业者@郑宇最近的感受。

郑宇是吉林省延吉市的一位旅游陪玩,从业时间一年。

在很多人看来,他在疫情期间选择辞职去从事旅游业是逆行者。但郑宇自己说,选择在疫情这几年当旅游陪玩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我以前也经常出国、全国各地游,但是因为疫情也憋得够呛。

但与此同时我发现,这三年大家没有办法出国旅游,其实给了国内很多小众城市机会。

在疫情前,很多人只知道吉林有个旅游景点是长白山,并不知道延吉。但延吉很有异域特色,满大街都是韩文招牌,这才在疫情中火了起来。”

谈到最近放开后的旅游热潮,郑宇却说他并不建议游客们现在来延吉玩。

现在受阳性的冲击,延吉的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大部分店也都是不得已开的,人手都不够。

长白山天池也都没开,因为大部分工作人员都阳了,根本没有人能清雪。

“我知道南方的朋友想在冬天来东北看雪,我们都很欢迎大家来自己的家乡旅游。

但现在延吉70%的人都阳了,剩下30%的是打死不出门那种,当下来玩儿,住店、吃饭、打车都很难,我昨天去了最常去的两家店,都没开门。

但其实这不是真正的延吉旅游体验,政策的急转弯,让延吉这座小城发生改变,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当地的基础设施和老百姓的心理还没来得及重建。

“这波阳性冲击正在东北蔓延。

但延吉这个小地方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它不像北京那种大城市,年轻人多,阳了之后大家可以抱着一种较为乐观的态度。

整个东北作为人口输出较大的地区,年轻人流失,患有基础病的老年人很多。

他们的生理上经不起折腾了;心理上也还没逃脱这三年的阴影,对病毒依旧十分恐惧,见到外地人或者听到咳嗽声都会绕道走。

这些需要一段时间去淡化、接受当下的现实。

最近郑宇也有带游客游玩,虽然劝大家别来了,但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尽力去让远方来的朋友们玩好。

郑宇说:等到春暖花开,至少过完初七,很欢迎大家来延吉玩,希望到那时游客们可以玩得快乐又安全。

元旦刚过,我刷朋友圈时看到很多康复了的朋友奔向各地,或近或远。

三亚的海滩上挤满了人,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也冻了游客们的脸。

朋友和我开玩笑,他似乎又敢说出那句: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过去的日子宛若一场虚幻之梦,当下人们站在海岸线,是无措与恍惚,是脚踩云朵的不真实感。

今天是离开2022的第五天。

我们总是习惯把一年之交当成分割线,试图把灰烬与沙砾留在昨天。

往昔已经远去,但故事还未完待续。

行走在历史的旷野上,我们不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人留在了过去,而我们这些重新出发的人们;

在历史的背景板下,也有瞬间的失神与恍惚,正如刚出土的文物那样凝固。

好在,我们仍期盼着——世界回归,秩序恢复。

生活还要继续,答案在风中飘。

作者/ 牛小玲

编辑 / 姜 姜

设计 / Ja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