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发展到到今天,已经体裁完备,作品繁多。而产生文学的心苗并非是愉悦,而是痛苦。可以说,是痛苦催生了文学,而不是愉快催生了文学。

鲁迅认为文学产生于生产劳动,最原始的呼喊产生于人们抬大木头时候的喊叫,就是为了缓解疲劳,也为了统一节奏,就要喊出‘杭育杭育’的声音,被鲁迅戏称为“杭育杭育”派。人们抬大木头的时候,并非那么愉快,而是比较痛苦。为了缓解痛苦,就要喊出一致的节奏,算是发表了,也就流传下去了。孔子有“兴观群怨”之说,虽然说的只是诗歌,但可以应用到所有文学作品中,算是一种对文学功能的评论。也就是说,文学不但可以“兴观群”,而且可以“怨刺”。往往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并不是“兴观群”,而是“怨刺”。人们会对那些赞美的作品,鼓舞干劲儿的作品不是很感兴趣,毕竟这样的作品有着一定的政治功利性,甚至只是一时的作品,并不能流传长久,而对于“怨刺”类的作品,却印象比较深,甚至能产生强烈的共情。从“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到“诗词文俱佳”的苏轼,再到写作“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曹雪芹,哪个没有经历人生的痛苦?

韩愈说过:“欢愉之辞难工,穷苦之言易好。”就是说,写欢乐的言语不好写,而写穷苦的言语比较好些,很容易博得人们的同情。而文学并非要博得人们的同情,而是要把痛苦写出来,传播下去。即便采用了虚构的手法,也一样可以打动人心。韩愈被贬之后,写过“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写得很凄惨,似乎知道自己到了南方,就回不来了,嘱咐他的侄子韩湘,以后要到南方收他的骸骨。而苏轼也是如此,曾写过“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个地方都是被贬的地方,却被他戏称为自己有功业的地方。在过大庾岭的时候,苏轼也想到自己的身后事,觉得去了以后,就有可能回不来了。果然,在他到了儋州之后,人老了,生病,即便被皇帝赦免,也没有回到朝廷,第二年就去世了。曹雪芹不一样,经历了大家族的由盛而衰,写出了《红楼梦》,似乎深有体会,由个人的痛苦上升到家族的痛苦,再上升到命运的苦痛,似乎有着宿命论的色彩,却终究只是一种说法。

痛苦的心态谁都有,而作家经历的苦痛似乎和一般人不一样。作家有着全人类的悲悯情怀,会从个人的痛苦上升到全人类的痛苦,上升到哲学高度,让人们都感同身受。韩愈、苏轼、曹雪芹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在皇权之下,基本上不可能做出大的改变。而他们竟然没有选择自杀,而是保持了高洁傲岸的性格,不苟同于别人,不和恶势力同流合污,始终保持自己看世界的视角,也就能够有所成就了。而对于皇权的反抗思想,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显露。他们并不是革命家,而是作家。作家所能做的就是写作,忠于自己的内心,把皇权统治下人们的痛苦写出来,让人们看到更多的可能。

外国的一些作家也有类似的经历,无论是塞万提斯,还是杰克·伦敦,抑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索尔仁尼琴,都在写苦难,虽然堂吉诃德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讽刺了那个时代以及骑士小说的危害。值得一提的就是索尔仁尼琴,被称为“俄罗斯的良心”。他曾经说过:“文学如果不能成为当代社会的呼吸,不敢传达那个社会的痛苦与恐惧,不能对威胁着道德和社会的危险及时发出警告。这样的文学不配为文学。”他一生命运多舛,屡次被关押和流放,还被驱逐出境,在世界各地漂泊。政治的迫害、牢狱的黑暗没有摧毁索尔仁尼琴的信仰和正直的品格,反而激发他与生俱来的文学灵感,愤怒与绝望促使他不停地写作。即使在监狱里,他还要偷偷写作,写成小纸片,用心背下来,再把小纸片销毁。后来,他把记忆中的文字编成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用真实的故事和生动的描述,揭示了政治集中营的黑暗和残酷,那种直接揭示真相的勇气让人们深深折服。于是,人们往往把索尔仁尼琴和托尔斯泰相提并论。

作家应该有面对社会的勇气,把社会中的黑暗揭露出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莫言曾经说过:“文学就是揭露黑暗。”文学就是展示痛苦,需要人们明白痛苦。当然,并非说所有的文学作品一定都要展示痛苦,而是说黑暗和暴政带给人们的痛苦,需要文学揭露出来。或者说,痛苦就是文学创作的心苗。

失去了揭露黑暗的勇气,也就失去了展示痛苦的悲悯。而失去了悲悯情怀,也就不再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了。

屈原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慨叹,杜甫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情怀,范仲淹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忧国忧民思想,如果没有了这些大痛苦,大悲悯,似乎文学就变成了跳梁小丑,或者成为简单的宣传工具,没有流传下去的必要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