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
2023年1月3日,香港音乐教父顾嘉煇在加拿大去世,享年92岁。
众多悼文里,陶杰写得最好:「香港昔日的灯光残余无几,终又熄了一盏。而大师留下的音乐,却又岂止一盏灯。是辉映六十年的一座音乐宫殿的午夜凡尔赛的午夜璀璨。」
说得明确些,是顾嘉煇打造了香港流行音乐的宏大建筑,其中有中式的亭台楼阁也有西式的城堡花园,但更重要的是,顾嘉煇将这些建筑融合嵌套,其和谐共存类似于香港蒸蒸日上的地景风貌。
顾嘉煇的老友黄霑在其博士论文《粤语流行曲的发展与兴衰》中将港乐划归为四个时代:《夜来香》时代(1949-1959)、《不了情》与《绿岛小夜曲》时代(1960-1973)、《我係我》时代(1974-1983)、《滔滔两岸潮》时代(1984-1997)。
四个时代勾勒出港乐的起、承、转、合。若以建筑来比喻,四个时代可以视为圈地、奠基、建设和装潢的时代。
在第一个时代,顾嘉煇落户香港,依靠夜总会的耳濡目染和偷师学艺(当时对他影响最大的是菲律宾琴师Ray Deval)步入音乐之路,最终坐到了六国饭店乐队领班的位置。
当时传统不复、红伶退让,西乐洋曲不绝于耳,菲律宾乐队垄断了所有高端夜总会的音乐演出。顾嘉煇虽是揾饭,但以其日渐精进的技艺(尤其是弹得一手好钢琴)确立了本土乐师地位,得与食物链顶端的菲人平起平坐。
第二个时代,顾嘉煇留学美国伯克利,突击经典乐理。学成回港加盟邵氏,当时国风渐盛花开两枝,一为取材历史的古风戏曲(以黄梅调为巅峰),二为续写老上海的摩登香韵。
顾嘉煇身在清水湾片厂,周边尽是陶秦、秦剑、胡金铨、李翰祥这样的文人导演,能以诗词歌赋重塑世界。这期间顾嘉煇留下60多首国语电影的配乐,以及《梦》《明日之歌》《郊道》这样的国语传世名曲。
第三个时代,顾嘉煇以《啼笑因缘》完成粤音初啼,和许冠杰《鬼马双星》不分先后。伴随着一种本土意识的粤语填词兴起,看似无关作曲家的贡献,但粤语充满各种密集的高低音,就谱曲而言也是不同的思路,必须要「先曲后词」。
「煇黄组合」的横空出世,或者得益于这种时代需要,粤语的兴盛和TVB、电影新浪潮、嘉禾及新艺城的大制作同步飞升,论及影视的量产和传播(这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朗朗上口的主题曲),顾嘉煇和同时代的诸位王炸填词伙伴功不可没,他们包括但不限于叶绍德、黄霑、郑国江、卢国沾、邓伟雄、林振强。
第四个时代,顾嘉煇已经成为港乐的一代宗师,提拔后辈创作者和歌手无数,而香港流行音乐也伴随着「十大劲歌金曲颁奖典礼」的开设和四大天王的归位而进入偶像崇拜的绝对时期。
这是造星和传播最繁荣的时代,顾嘉煇为最显赫诸位天王天后打造了不少专属名曲,如张国荣的《当年情》《奔向未来的日子》;谭咏麟的《谁可改变》《楚河汉界》;陈百强的《摘星》《画出彩虹》;梅艳芳的《心债》等等,没有顾氏名曲,就算不得时代巨星。
1981年,第四届十大中文金曲奖将当年的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颁给刚满五十岁的顾嘉煇,这是历史上第一个金针奖,暗示着顾嘉煇作为港乐第一贡献者的绝对超然地位。
也是在这一年,顾嘉煇前往伯克利二度留学,在临行前TVB举办的《群星拱照顾嘉煇》的晚会节目上,阵容嘉宾近乎空前,从潘迪华到凌波,从罗文到仙杜拉,从郑少秋到汪明荃,从徐克到谢贤,从林子祥到许冠文,连受过其恩惠的邓丽君也打来越洋电话。
而节目的最高潮,由黄霑书写的送别诗《为你献上心韵》而引发的顾嘉煇与许冠杰的即兴作曲,则是华人音乐历史上现场创作的一个难以逾越的时刻。
许冠文在台上冷面调侃了请顾嘉煇客串《天才与白痴》的始末:「当时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演军火专家,样子要木讷,百分百没有表情,内心却是天才横溢,样子像我一样含蓄,当时我在芸芸朋友及认识的演员中,只有他一人。」
这番描述生成了一幅准确的画像,顾嘉煇确实是沉默寡言、低调谦和,表情或肢体表达极为含蓄,这与其拍档——喜欢抛头露面、搞气氛、高调鬼马的黄霑构成奇妙的反差萌。
许冠文口风一转:「我觉得煇哥这次离开我们,后来我打探到他不是此去不回,而是会回来的。当然了,如果此去不回,全香港无论在天涯海角,不管在大鹏湾或山顶,65%的香港歌曲将受影响,因为都是他写的。」
关于数字,许冠文并没有吹嘘的成分,在1981年,得益于《陆小凤》《楚留香》《一剑镇神州》《家变》《网中人》《风云》《上海滩》《女黑侠木兰花》等电视作品的热播,顾嘉煇在香港歌坛已经构成了某种空前的「垄断」。
而这次越洋学习二次镀金,顾嘉煇学习的是更商业的创作模式,空窗期也仅有半年,而在此之后,他将更上层楼,交出《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等传唱度更高的杰作。
TVB一直以来的高产量高质量,离不开邵逸夫的运筹帷幄,离不开一群天才编导的影视创作,但不容忽视的是,如果没有顾嘉煇的作品与之配套,一切都会失色不少。
虽然身为TVB的音乐支柱,也是《欢乐今宵》的音乐总监,但顾嘉煇的服务范围不限于邵氏,还包括了其死对头嘉禾——众影迷耳熟能详的嘉禾影业片头音乐,就是顾嘉煇创作的,而让嘉禾影业横空出世的李小龙作品,也有着顾嘉煇幕后作曲的功绩。
若将视野再拓展到台湾,那么这种地缘供需关系在顾嘉煇身上自能勾勒出一条明确的线索。
顾嘉煇与台湾电影的联系堪称是剪不断理还乱,除了给当年邵氏老友后来成邵氏叛徒的李翰祥跨刀之外,他与李行、宋存寿、白景瑞也有过多次合作,其中《窗外》《心有千千结》都早已成为影史经典。
台湾也是顾嘉煇封神道路上的福地,他一共获得过三次金马奖最佳原创配乐,分别是《万华迎春》(1966)、《何日君再来》(1967)与《秋霞》(1977)。
1986年,顾嘉煇第五次获得金马奖最佳原创配乐提名,作品是大名鼎鼎的《英雄本色》,但最终输给了史撷咏、左宏元(没错,正是《地球最后的夜晚》中陈永忠那个角色名字的由来)的《唐山过台湾》,这明显是地方保护主义。
回到次年香港金像奖,顾嘉煇再告失利,输给了一年前同样获得金马提名且陪跑的《梦中人》。今天再看,少有人会记得这些赢家作品及其配乐作者,而《英雄本色》则伴随着其激昂的节奏,成为了永不退色的经典。
顾嘉煇直到1991年才以《古今大战秦俑情》拿下第一座香港金像奖,这一迟来的正名似乎不足以概括顾嘉煇对影史音乐的贡献。与此同时,香港出生、长于内地、年近天命之年返港的胡伟立异军突起,也让「香港影视配乐第一人」的归属显得疑窦丛生。
要知道,胡伟立以徐克、杜琪峰的御用伙伴著称,但徐克的处女作《蝶变》则是顾嘉煇作曲,徐克曾赞本片音乐有先锋性,实然不假。问题是以胡伟立返港的1986为界,顾嘉煇明显减产,胡伟立则是鲸鱼入海,两人近乎错开了身位。
何况在此之前,电影的原创音乐并未得到特别的重视,而其美学尺度和评定标准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与欧美日本平齐,在这种全面配合影视作品的「构成主义」思路下,基础更好、系统性更强的胡伟立更占优势。
相比而言,顾嘉煇的配乐稍显老派,但也是一个时代的巅峰技艺,他和黄霑一样,都是以创作影视主题曲而享誉业界的顶级高手,正如顾嘉煇作曲、黄霑填词属于业内顶配。
顾氏的主题曲,能提供一种宏观的「概述」,但也能提供一种切分的节奏,比如说他仅仅将主题曲稍做变奏或改一下编曲,就能直接搭配剧情中不同的动作、情感场景。这种逻辑下,音乐抒情表意的功能明显大过叙事,也导致顾嘉煇很难拥有自己立体的「原声大碟」。
以电视剧配乐来看,《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千王之王》都是例证,顾嘉煇交出的是一张堪比市场专辑的主题曲和插曲集合。这和今天的电影原声显然是不同的思路。在顾嘉煇和胡伟立之后,香港电影音乐接轨世界标准,成为陈光荣、黄英侠、金培达、雷颂德等后辈的天下。
若将场景切换到流行音乐的市场,顾嘉煇最大的对手当然是黎小田。黎小田也不乏影视配乐经典(如《胭脂扣》),但他更大的标签是流行音乐作曲家以及歌坛巨星的推手,无他就很难有梅艳芳、张国荣、吕方的歌坛鼎盛。
黎小田著作等身却从来没有获得香港乐坛的金针奖,似乎是个无解的遗憾,但从毕生的轨迹和业绩来看,黎小田不仅在年龄上晚了一轮多(他自称是顾嘉煇半个徒弟),作品的产量和影响力也与顾嘉煇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另一位对手,其实要算曾到香港开办「音乐工厂」的罗大佑,他的「音乐工厂」持续了上世纪整个90年代,以巅峰而论与顾嘉煇不过是前后脚。罗大佑当然称得上才华惊绝,是音乐界的李白再生,但他的作品并未跟香港、跟粤语完美耦合,对此只需看一看他赞咏香港的代表作《东方之珠》的国语版比粤语版(关正杰演唱)传唱度高得多就一目了然了。
正如黎小田将潜力歌手推向天王天后的位置,罗大佑的音乐工厂签下袁凤瑛黄耀明,顾嘉煇的队伍更为光辉浩荡。
仅看2012年《顾嘉煇大师经典演唱会》以及2015年《顾嘉煇荣休盛典演唱会》众星云集的浩荡,就足以见识到有多少娱乐圈后辈受其庇荫和提携。
在顾嘉煇的嫡系中,受惠最多的是罗文、甄妮、郑少秋、汪明荃,这四人后来都获得了香港乐坛最高荣誉金针奖,前两位唱功高绝,后两位光彩照人,顾嘉煇能根据不同歌手的特点量体裁衣,交出最适合他们风格和条件的作品。
比较典型的是,《两忘烟水里》实验的男女复调二声部,在《铁血丹心》和《世间始终你最好》当中达到了最大化,成为罗文与甄妮虚实相生、短兵相接的直接较量,但两首歌从密集缠斗到豪气冲天的过渡,既合乎剧情转换的逻辑(从第一部到第三部),也是填词人不同的风格显现(从邓伟雄到黄霑),但更是顾嘉煇音乐创作多变和多元化的写征。
就顾嘉煇来说,他最喜欢的歌手或许不是上述四人,而是「二叶」——叶振棠与叶丽仪,前者的特色是天分,有某种典型的中国化声韵;后者的特色是勤勉,从唱Demo小样开始一直追随左右、任劳任怨。柔情潇洒的《忘尽心中情》与恩怨缠绵的《上海滩》交到二人手上,令其功成名就,也可谓是天作之合。
黄霑写《上海滩》只用了20分钟,顾嘉煇的曲子写得也快,这是一系列「极限合作」中的一个寻常案例。
他们彼此需要但又彼此超越,才有了「煇黄二圣」的时代声名。
黄霑当然也有作曲的才能(也包括口琴和鼓的演奏),《笑傲江湖》《黄飞鸿》《倩女幽魂》等都是影视配乐的经典,但这一部分也离不开顾嘉煇的指点,比如顾嘉煇就参与了《沧海一声笑》的编曲技术工作。
有黄霑、郑国江、卢国沾、邓伟雄四大才子坐镇,顾嘉煇无需为歌词犯愁,只需专注于旋律,而「先曲后词」的制作流程也让他在工序上更为靠前,获得了某种主导性的位置——不同的曲子由不同的作词人来填写,质感和表意也有完全不同的样貌,究竟哪个刚、哪个柔、哪个宏大、哪个精致都无关紧要,因为填词人有多个,顾嘉煇却只有一个。
如果有竞争,词曲之间也自然有一番竞争。为了迎接那些当代的李白杜甫,他必须成为所谓的「东方贝多芬」——虽然他创作的是流行音乐,但却像一派拔地而起的森严建筑,改写了整个香港文化的风貌。
他取中华历史的江水,赋之以现代的诗情;他也取西洋轻哨的微风,赋予其别样的瓶装。这一切汇通海港香江,有着古雅之风、摩登之态,当然也少不了才气满满。
顾嘉煇的好歌太多,有人说每个香港人都有三首最喜欢的顾氏名曲,但这个范围还要扩展下:有华人的地方,必有顾氏名曲,每个中华子民都有至少三首顾氏名曲。即便每个人的选择可能都不一样,即便一个人出生在2000或2010年代,即使生于长于异国他乡也不例外,但三首总归选得出来。
在此,我只列出我自己最喜欢的三首顾氏名曲,仅代表本人的口味。
第一首,是每个香港人都会唱的《狮子山下》,这首歌源自新浪潮一代成名的电视剧,见证了电视、电影、音乐三位一体的飞跃,但更是香港精神的一次飞跃,它盘桓着历史的喘息奔上辽阔的山顶,是一片豁然开朗,是香港文化界励志精神的内在母题。在这方面,它可以取代顾嘉煇创作的《地球大合唱》。
第二首,是82版《天龙八部》的插曲《两忘烟水里》,这首歌的最佳版本仍是关正杰、关菊英的原唱,简约、伤怀、古风、意境、刚柔相济……殊等看似达意的词汇都不能概括,这种感觉是超越语言的,它完整、准确(是萧峰与阿朱生死恋情的最佳诠释),浑然天成。
第三首,不是歌,而是一首配乐,来自《英雄本色》的《Mark’s theme》。这是配乐界一颗遗珠,后来重见光明。这首曲子写的或许是Mark这个人,有种激昂向前不顾一切的豪放,但它更像是洒落地板的夜明珠,是疾风中飞掣的摩托车灯,是伸向天空拨云见日的那只手。他见证了顾嘉煇少有的隐秘叙述,是一种终将到来的黑暗中的光明。
这三首歌,或许能诠释一种精、气、神,但远代表不了顾嘉煇的生涯整体,大家也不妨在评论中写出自己的选择。
让伟大的作品永远传唱,就是对创作者最好的缅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