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杂乱、蚊虫四溢,就如塔可夫斯基在科幻电影《潜行者》中表现得那样,城市野地掩映着无数难以预料的危机,它所构成的复杂迷宫引发着人们内心深处的不安。然而数字艺术团队“肉比特”却认为,它的生态价值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城市发展思路。

自19世纪50年代以来,人们已注意到沉积物中存在着各种人造化学成分和塑料颗粒。由此,地层学家命名了一个全新的地质时代“人类世”(Anthropocene)。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关于初级资源消耗、能源利用、人口增长、经济活动和生物圈退化的所有现有指数全部激增。人类世概念的横空出世,试图解释人类社会如何在短短的数千年改变了这颗巨大星球的运作模式,人类社会又将会在世界版图上产生怎样的差异化影响。

由艺术家梁文华与田奇子组成的数字艺术团队“肉比特”正是由此出发,发起名为“植民——城市野地计划”的项目,在人类世学说的框架下寻找城市化的出路。

跟黑洞合作的展览现场

肉比特为城市野地设计了三件虚构装置,分别有着不同的作用:“植民者博物馆”为居民提供了解城市野地植物的信息;“植民者的凝视”将城市野地的环境数据可视化;“植民者贩卖机”的功能是这次创作的核心,它提供了装满培养土和从城市野地里收集到的外来植物种子的培养球,居民可以将培养球投掷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在城市中“播种”野地。

城市边缘的生态美学

绿化覆盖率成为评价一个城市宜居程度的重要指标,每一个城市纷纷建设起市民公园和道路两旁的绿化景观。午后走出玻璃大厦,在精心修剪的绿荫下小憩,是都市人与自然相处的舒适圈。与之相反,废旧厂房后蚊虫肆虐的城市野地往往被铁丝网隔绝,无人问津,甚至因为“影响市容”而被喷涂上森林图案的围挡所遮掩。

其实在调节城市气候,缓解城市洪涝灾害,提供城市生物多样性等生态领域,城市野地有着远超人为城市绿地的作用,肉比特创作这三件装置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城市居民更好的了解城市野地,了解自己所生活的空间除了文明的一面,还有蛮荒的一面,而这蛮荒的一面有着我们意想不到的功能与价值。”

肉比特将重现的数字野地安排在每个城市都随处可见的建筑废墟旁,天空被灰色雾霾所笼罩,自由狂放的植物在残破的建筑间肆无忌惮地蔓延,远处是我们聊以为生的城市大楼和广告牌。“我们将城市野地里被废弃的垃圾与工程废品作为材料,这本身就是城市野地的一种气质。”

与废弃的人工材料共生于城市生活的边缘地带,城市野地的美学价值和生态价值一直被现代文明生活所忽视。然而与城市其他的生态系统不同,城市里的野地是外来物种的天堂,城市特殊的生态环境使得这些物种可以忽视地理与气候的差异,生长在离原产地数千公里以外的地方。肉比特想要为这些植物申辩:“自发性的城市植被是文明与自然的共同选择,这些外来物种更适合且应该在这个城市的生态系统担任更加重要的角色”。

从城市野地出发

何处是野地?在人类世学说的语境中,纯粹的“自然”和“荒野”早已经不复存在,我们身处的只剩下“环境”:一种将文化、技术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概念。就像我们习惯于把气候变化、森林退化和生物多样性的减少理解为外在的社会问题一样,我们也习惯于把城市野地排除在城市的生态系统之外。“在人类世的背景下,研究城市中的野地与研究亚马逊森林有着同等重要的价值与意义”,肉比特认为:“城市中的野地是一种典型的复合生态系统,它是由我们的社会和自然共同构建的。”

城市野地计划所描绘的场景很容易使人联想到游戏《辐射》或是电影《后天》中的末世废墟,但肉比特否认了其中的科幻性,他们认为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城市野地,就存在于我们的当下、身边。野地预示着一座城市的枯朽,却也在混乱中蕴含新生。就像人类学家罗安清( Anna Lowenhaupt Tsing)追随遍布世界的稀有松茸,从中追问资本主义生活的未来可能,肉比特则来到荒地上寻找城市生态的另一种样貌:“当我们的城市发展遇到瓶颈的时候,或许城市野地的生态价值能够提供一种新的发展思路”。

一切都处在永不停歇地流动中,植物和人,人和城市,城市和植物,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相互隐喻的映射。人类的跨区域流动极大影响了植物的传播方式,在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搭建起兼收并蓄的现代城市时,外来植物显然也参与了建设的进程。外来物种,或者说宽泛意义上的外来者对于一个环境来说,更多扮演的是入侵者还是激活者的角色?

肉比特对于野地的追问走向了更远的方向:“对于我而言,在问这个问题的同时,也是在问外来务工人员/欧洲难民是对本地的治安和就业产生压力,还是增加了本地的经济活力以及文化多样性?这两种情况互相矛盾又在同时发生,我们只能在中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为什么会对外来植物产生研究的兴趣?

我曾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工地附近发现了大量的来自四川的植物,而负责这个工程的恰好就是四川的工程队,建筑工人来往于北京和四川之间,不知不觉就把四川的植物带到了北京。植物和人,人和城市,城市和植物,三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系,这也是我在创作的时候感到兴奋的地方。

跟黑洞合作的展览现场

外来植物对于本地生态系统来说更多是威胁还是多样性的提供者?

我们常常能看到外来物种严重影响当地生态的新闻,但并不是所有的外来植物都会严重挤压当地植物的生存空间。其实我们城市公园里的花卉植被为了美观和善于打理,很多时候也是引进非本地的物种,这些植物最终也会散播到附近的区域。

而且有一份关于欧洲城市里外来植物的占比调查显示,中欧54个城市的植物种类进行分析,发现非原生植物在城市中的占比平均值为40%,比周边的农村地区高出13%,这个研究的证明了城市的特殊构造更容易吸引外来物种。因为大部分的物种迁移都是因为人口的流动,城市的外来植物的背后就是外来务工的人员。

跟黑洞合作的展览现场

你设想的未来城市与植物的关系是怎样的?

我认为在未来的城市生态建设当中,我们要向城市野地去学习如何选择更适合我们城市的植被。因为能在城市的野地生存下来的物种必然是已经适应了所在城市的生态环境,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单纯靠自然降水以及本地的土壤就能蓬勃生长。这为处在经济衰退的城市生态建设提供了一种更为合理和廉价的方案,城市的绿地不会因为疏于管理和缺乏财政预算而荒废。

编辑、采访—子秋

图片由艺术家惠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