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一些吃食,几乎占据了我关于吃饭的所有美好记忆,永远定格在胃和头脑的某个区域,越抹越透明,越发诱人。至今,有时候也会试着去做这些记忆中的美食,却总不理想,甚至遭到奚落。

油糕片是黄陵一种年食。儿时,腊八后,家人用软糜子面经多道工序,精心做了油糕,每次都是父亲正在炸油糕,我们就守在锅旁等着吃。父亲将前三五片先敬了灶神,才夹给我们吃。热油糕黏牙齿,通体金黄,味道醇甜,粘了明亮的菜油,简直就是解馋尤物。第二天,母亲将油糕放在瓦盆里,待到正月里招待客人。我们却总是趁她不注意,偷了油糕片冷吃,也不忘给小伙伴分享,或正是因了偷吃,方觉格外好吃。如今的油糕已成了黄陵美食的一张名片,一种礼品,四季供应,每每遇到,即使蘸着白糖,全没有儿时偷吃的感觉。彼时的油糕,不用蘸糖,也缺白糖。白糖总是被母亲珍藏于柜掌盘或箱子里。偶尔偷了钥匙,取出白糖,泡杯糖水滋润,或是干脆抓一把白糖塞进嘴巴,任它渐次融化,心都醉了。

吃面调韭菜是小时候惯的毛病。至今,常常劝儿子吃面调韭菜,儿子很不以为然。韭菜在菜园里总有一方天地,开春便破土而出,一茬一茬,巧妙填补了蔬菜空档期。面是手擀面,烩了水煮的土豆片,调面的料有盐、辣子、酱油、醋,外加一碟生韭菜(韭菜切成一公分左右,撒些盐,用手揉一揉即可。)条件不好的人家,辣子是不用油泼的干辣子面,酱油也时断时续不敢保证,盐倒是必不可少的。最爱吃的面是南瓜面,南瓜长成,洗净切块,炒到粘粘的状态,烩入面片中,汤都带了甜味,调上油泼辣子和韭菜,甚是好吃。塬上人家门前总有核桃树、洋槐树等。到了夏日,树荫密布,蝉鸣肆意,牛虻飞来飞去令拴在树下的老牛烦躁不安,不停甩着尾巴。庄里人似乎约了时间,一家的饭熟了,家家的饭都熟了。大人孩子端了碗,或圪蹴着、或坐在树墩上,媳妇们家长里短说吃穿,男人们的话题永远离不开牛羊和天气,娃娃们觉得有趣,倒是安生一些,生怕散了场。

“蒸馍夹辣子、胜过亲嫂子”。菜园子的青辣子可以吃的时候,摘了一把,加上蒜或葱,拌上盐,剁碎,方言叫炸辣子。蒸馍出锅,中间掰开,加了辣子进去,一大口一大口地吃,全不知世界上还有肉夹馍。中学住校,晚饭得自己解决,周日,从家里背了十来个馍,一罐头瓶炸辣子或是咸菜,晚自习后,啃着冷馍,就着咸菜或辣子,就把初中熬完了。蒸馍夹辣子还有一种吃法,用中午吃面剩的韭菜,倒入酱油和干辣子面和在一起,那个香和辣,也是无以伦比。一日,机关灶上用餐,有人用油辣子和韭菜撒盐夹了馒头,我就乐了,确认一下眼神,绝对是七十年代走过来的青年人。

黄陵农村,在栽苹果树之前,是大面积的烤烟和麦田。帮着父母抱烟叶、绑烟叶,饿了的时候,缺菜,就从菜园子摘几个等不及成熟的西红柿。青柿子和青辣子是一对被捆绑的情侣,葱为媒炒在一起,酸辣香俱全,那个酸,是世界上最亲民的酸,现在的大棚柿子,永远炒不出那个霸道的味道。后来,听专家说,这种吃法有毒,我是怀疑专家的,因为见过那么多人吃青柿子炒辣子,从来没见过中毒的。偶尔去了小饭馆,也点这个菜,却不曾吃出记忆中的味道,个中原因,不得而知。

开锅豆腐只有过年才能吃到。彼时,豆腐是用石磨磨了,用老土窑腿子的碱土制成的。把刚出锅的热豆腐切成块,用个小盆盛了,撒些葱花,调些干辣子面、盐、酱油,趁热吃了,有时候兄弟姊妹一人一碗,很是过瘾。后来,在县城八一饭店遇到搬山豆腐,就觉得面熟,想起了开锅豆腐,相比之下,少了嫩的感觉和香的味道。与开锅豆腐相似的还有干辣子面调的肉。只记得过年才会煮肉,煮熟了,把骨头上连的肉撕下来,一定是手撕,放在碗里,一样的干辣子面、一样的酱油、盐、葱,拌在一起,搅匀即食,那是世界上最不一样的味道。

酷暑,母亲会做凉粉给我们吃。一口大铁锅,一根擀面杖,将洗好的面水搅到匀稠状态,煮熟,均匀摊在大大的案板上,待凉透或等不及凉透,便切了调给我们解馋消暑。她总会令我们兄妹一碗一碗端着,送给左邻右舍和族里长辈们品尝,完了还不忘问一句“端去的时候人家说啥了?”

记忆最深的煎豆腐是读中学时灶上做的,一口大大的铁锅,一把长长的铁勺,锅上飘着一层辣子油和葱花,汤多豆腐少。那时候,家里带的咸菜和辣子能凑合到星期三,剩下的三天,有钱的同学会去灶上买菜吃,多数时候就是令人垂涎欲滴的煎豆腐。一份四毛钱,半搪瓷碗,汤汤水水,围了三四个同学,每人几筷子,豆腐就没了,谁买的菜,谁就把豆腐汤泡了馍吃,泡馍也是一种荣耀。那时候,买菜不讲究排队,拼的是力气,用劲挤到窗口,方可得天下。同学们都认为,大师傅遇到认识的同学或长得亲的女生,会连辣子油和豆腐一起舀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同学,总是“啪、啪”两下,用铁勺背把油花花打到旁边,舀的就是水煮豆腐,而且水多豆腐少。

翻开记忆,有时候就是翻翻生活,总让人意犹未尽。

作者: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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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孙乙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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