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三点半,静谧的夜被一通来电打破。
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急躁:“梁艺,你爸烧到39度了,赶紧送退烧药过来。”
我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前几天,我不是刚送了一盒过去吗?”
全新的退烧药没有开封,里面满打满算二十颗,总不至于一下子吃完吧?
哪知,我妈气鼓鼓地轻哼:“早说了一盒不够,我得关照你黄阿姨,周阿姨还有你舅舅。你非要跟我犟,说什么买不到啦,还要留一盒给你婆家啦!这下可好,你爸一生病,咱家不就没药了。”
我听得头皮嗡嗡嗡,心火一瞬间直蹿到四肢百骸。
天知道,这时节生病的人有多少,只要跟感冒二字扯上关系的药都变得非常难买。
我能提前备上三盒,还是托了在医/疗/系/统的朋友帮忙,才好不容易得到的。
当时考虑到老公周友德经常外出跟人打交道,得病是迟早的事。两家老人年纪大了,万一挤不进医院,还可以在家自救。
把药带回娘家那天,我提前声明过,退烧药如今紧俏得很,有钱未必能及时弄得到,千万不要像之前那样,有啥好东西都拿出去跟人无私分享。
这话,是专门针对妈妈说的。
她是那种为了别人一两句口头表扬,就恨不得把家底掏空的滥好人。
我爸见我放心不下,就煞有介事把退烧药藏到柜子,还招来我妈一记白眼。她满脸不高兴地咕哝:“一点退烧药也值得你这么宝贝,真小气。”
我条件反射回击:“有本事就趁现在没病没痛,赶紧通知你的麻将搭子和宝贝小舅囤药,别出事了再哭天喊地求我。”
我妈不甘示弱挺起胸膛:“放心!我就是烧到40度,也跪不到你面前。”
02
我妈那番气焰嚣张的话,仍历历在目。哪知天上劈下的雷偏了两寸,落到爸爸身上。
事已至此,做女儿的怎么可能真是袖手旁观?
周友德一听岳父大人发高烧,赶紧起身换衣服,说开车陪我回去。
我看外头天寒地冻,打了个浓浓的哈欠。
“你得留在家看女儿,待会送她上幼儿园。我先回去看看情况,解决不了再找你。”
他会意点头,不忘叮嘱一句:“别跟丈母娘吵架,实在不行,先接岳父过来照顾。”
我心头一阵寒一阵暖,披了件厚厚的羽绒出门。一路上,我努力克制火气,但妈妈做过的不着调事情,跟放电影一样蹦到脑海。
外人看来,她是热心善良的马大姐,哪家缺米少粮,都会跟耗子搬家似的,拆自家墙补给别人家。
小时候,爷爷奶奶很疼我,过年买来很多新衣新鞋和礼物。可东西落到我手里,新鲜劲都没过去,我妈就自作主张送给朋友的孩子。
她美名其曰:“人家喜欢你的东西,那是看得起你。反正你穿也穿过,玩也玩过,留这么多东西在家囤着干嘛,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到最后,美名落到妈妈身上,谁不说她大方好客。
可对孩子来说,从她手中夺走最珍视的玩具和漂亮裙子,无异于抢走整个世界。
我把自己关到房间哭鼻子,饭不肯吃,觉不肯睡。最后,我爸买了同款东西来安慰,笑脸才重新爬到我的脸上。
我妈看得直翻白眼嘲讽:“这么小家子气,也不知是像了谁!”
03
抖落一身寒气进了家门,我二话不说,掏出体温计给我爸测量。
我妈看了哎哟大叫:“前两天让你给你大舅买个体温计,不是说没货了吗?我就知道你肯定偷偷留着。都是一家人,不是多贵的东西,干嘛藏着掖着?”
我没好气地吼回去:“我就知道,家里东西都让你当散财童子一样散出去了,才特意带过来的。这是我女儿用的,瞧你的意思,是不是连亲外孙女都不配发烧了?”
我妈讪讪一笑,可架不住死鸭子嘴硬:“大呼小叫干什么!一家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我懒得理会,看我爸体温还有上升的迹象,连忙从包里掏出退烧药,麻溜倒了杯温水给他服下。
一回头功夫,看见我妈在打电话。
“老弟,你儿媳退烧没?晓娜带了一盒退烧药回来,待会我给你送过去……”
我一把夺过手机,怒声怒气按了挂断键。我妈急得嗷嗷叫:“干啥呢,我在跟你小舅通电话。你知不知道这样很没礼貌。”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盒药是我自家备用的。你送出去了,我和你女婿发烧怎么办?”
“你们年轻,身体肯定倍儿棒!可你小舅跟儿子儿媳挤在一处,小的发烧老的跑不了,我这是为他们考虑!”
“那你想过没有,你亲外孙女才四岁,要是她爸爸妈妈病死了,谁来照顾她?”
“瞎说什么,不就是发个烧而已,哪里会死人!”
跟脑子糊涂的人说啥都没用,我深呼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想办法给我爸做物理降温。
热火朝天忙了大半个早上,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见我妈来喊吃早饭。
走出客厅,看见四下空荡荡,无名火哧溜燃起。不消说,这不着调的老太太肯定是找麻将搭子们盖长城去了。
再扫了一眼茶几,我来时装着退烧药的盒子,只剩下一颗。
我眼前一黑,脑海里想象着我妈把药拿到小舅面前炫耀的样子。
04
见我爸烧得迷迷糊糊,我一下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幸好这时,周友德打车过来了。他把女儿送到幼儿园后,担心我这边起冲突,干脆请半天假先安置好老丈人。
我把心一横,收拾了我爸的衣物,让周友德把他弄上车。
周友德眉心微蹙:“要不等上丈母娘一起,把她单独留在家里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她有手有脚,病了还有闺蜜和亲弟弟照顾。”
周友德哭笑不得,不忘给半睡半醒的爸爸盖上一条厚厚毯子。
我们刚到家,我妈催命夺魂电话,马上就追了过来。
“怎么回事?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冷冷笑道:“你明知我爸感冒发烧,还一天到晚跑出去,也不怕把病毒带回家让他病情加重。”
“你爸没这么矫情!我看你是气我把药分给小舅,故意撂脸色。”
“不错!那盒药是给我老公和女儿救命用的,你非要拿出去撑面子。我把话搁这了,家里的药已经没了,你要是发烧,也别来找我。”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女儿?一盒药值多少钱,大不了我转给你!”
我啪地一声挂断电话,这是钱的问题吗?
30年来,我妈优先考虑的,全是她该死的面子。
未婚前,她是家里老大,有好东西要留给弟弟;工作后,她当上车间主任,最喜欢用吃的用的去笼络人心;等到退休,她当上广场舞大妈队的队长,就经常顺走我给爸爸买的保健品给姐妹分享。
我妈要展现大方的一面,我没意见,但她不能老牺牲我和我爸,去补贴自己的好名声。
我坐月子那会,刚巧小舅儿媳也要生孩子,可小舅儿子出差,不舍得花钱请保姆。
我妈大手一挥,让我爸来家里照顾我,她偷偷拿走婆婆给我买的燕窝花胶,上门去伺候人家。
过年到外头吃饭,偶遇的亲戚夸她仗义,她宁可丢下女儿,也要帮亲戚大忙。
见别人把她夸得跟朵花似的,我妈二话不说,指挥女婿把对方的账给结了。
点点滴滴的过往,说起来都是泪。
05
我爸在我家住了三天,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他半点不舍得让我女儿靠近,生怕轻微一声咳嗽,就把病毒传染给孩子。女儿眼巴巴端了小板凳在门口坐着,两眼泪汪汪地喊:“姥爷,你快好起来陪我玩!”
我爸有气无力地应着说好,目光时刻瞄着,不让她偷偷溜到床边。
我爸性子老实沉稳,做事情很细致,从前他照顾宝贝外孙女,连衣服袜子都是亲手洗的。
我在心里唏嘘,亲手带了三年的孩子,感情果然不一般。
想到这,我没忍住跟周友德吐槽:“如果病的是我妈,女儿肯定不会心心念念想着冲进房间。”
他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如果是岳母躺在床上,肯定会招呼大伙轮着给她端茶递水。”
真是晚上不能说鬼,白天不能念人。刚提到我妈,马上我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梁艺,我发烧了,你赶紧送药过来。”
她煞有介事地咳了两声,听起来不太自然。
我没好气道:“药没了,反正你身体好,自己硬扛着吧!”
“你怎么说话的,是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妈去死,才肯安心?”
“那你想我怎么样?现在医院根本挤不进去,家里囤的药也不够。给我爸吃的退烧药,还是我去年拔牙时,意外剩下的小半盒布洛芬。”
“我就知道你还藏了药,实在不济,先去你婆家把药拿回来不行吗?”
不提这话还好,一说又一肚子火。
“我婆婆本身就有基础病,她身子骨弱,药得时刻备着,你想都别想了。”
“就知道你怨我没给你带孩子,可我不是派了你爸过去吗?看你婆婆,她才是一年到头没抱过几次孩子。”
“妈,做人要有良心!我和周友德住的房子,是我婆婆省吃俭用出的首付。你呢?当年我拿着存款想买房,不小心告诉了你,你就以帮我保管银行卡为由,把钱借给了小舅一家换大房子。”
这一借就是好多年,还的时候跟挤牙膏似的,等钱还清,房子早涨得没边没际。
我妈非常不满:“老黄历的事,你怎么老拿出来说?反正我现在病着,不想我死就送药过来。”
周友德了解原委后哄我:“算了,别跟岳母计较,出了事对谁都不好。”
06
可事情往往在意料之外翻车。
到家一看,我妈根本没有发烧,她火急火燎催我拿药,只是想给她好闺蜜的女儿。
我二话不说作势要走,我妈急忙在身后咋咋呼呼:“你有药,拿点出来给别人分又怎么样?做人要善良点,别老那么自私。”
自私的定义是什么?
我妈絮絮叨叨不停,说那个需要药的好闺蜜,以前送过我一条小裙子,让我知恩图报。
我无语到极点。那条裙子是她闺蜜女儿不合身才丢过来的,后来那阿姨女儿要走我的布娃娃,漂亮发卡,我妈压根没经同意就送出去。
我发火的点,也不在于东西便宜还是贵,而是这东西是我拼命抢来守护自己珍视之人的。
要是这些药是我妈自己想办法弄到的,那她爱给谁就给谁,我半个字不会多言。
那一刻,我深刻感受到世人讨厌圣母,不是因为她好心,而是因为她拿别人的东西去散发人性光辉。
最终,我把药从我妈手里抢走,二话不说摔门离开。
07
没了我和我爸的约束,我妈因为过于热心上门照顾别人,终于感染中招。
她吵着让我爸回家做饭,但体力没完全恢复的老人,实在没力气来回折腾。
恰好我婆婆发病了,周友德满心焦虑过去照顾。
女儿的幼儿园也停课了,天天呆在家里,而我必须上班,就让我爸戴着口罩在家做饭。
见没一个人回去照料她,我妈气得在家族群大骂,说我们打算让她死在家里。
我噼里啪啦打字回怼:“在家人有需要的时候你不出现,等自己火烧眉毛,就别怪人家不肯扑过来救你。”
“再说了,你不是号称朋友满天下的吗,可以请她们来帮你。”
那一刻,隔着屏幕,仿佛能感受到我妈情绪低落。
她有气无力发来一段语音:“你小舅认为保命得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有阿姨们个个都说咳嗽,叫我保重。”
我对她的无效辩解视而不见:“那你之前送药给他们,现在收回一点本没?”
这话不知怎么刺激了妈妈的神经,她的语气多了几分恼怒。
“你怎么还在计较这些小钱,要是别人能买得到,我用开口来求你吗?”
对牛弹琴,累的永远是执拗的傻瓜。
何况,别人买不到药,也不是把风险嫁接到我身上的理由。
08
熬了两天,无人照顾的妈妈病情加重,整个人形容憔悴。
周友德好不容易托朋友弄了个床位,急急把她塞了进去。
病情刚好转一点,我妈掐掉电话有气无力地问我,能不能给她朋友也安排一个床位。
周友德苦笑,求爷爷告奶奶才腾出来的位置,哪里能说有就有。
我直接往她心里扎刀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空床位吗?有个跟你差不多年龄的老太太,进院太晚耽误病情,前两天走了。”
这句话,把我妈吓得脸色铁青。
我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怕死的话,把自己躺的这张床让出去呗!”
思索片刻,她拉高被子躲起来打电话。
闷不透气的被褥隐约中传出,“实在是没床位了,没办法帮忙”之类的歉意话术。
看着龟缩成一团的老母亲,我在心里冷笑。
看吧,人的本性就是自私二字。平时再怎么宣扬自己善良大方的人,轮到真正要瓜分切身利益时,也会怂得前怕狼后怕虎。
就像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割肉喂鹰的神佛。
自诩真善美的人,只不过是可以慷他人之慨,才给得那么尽兴。
看我妈躲在被子不出来,我索性请了护工,拉上周友德离开。
有些亲人,谈赡养可以,谈感情是浪费真心。
满嘴仁义道德,却一直牺牲亲人利益的人,不配得到最贴心的照顾,更没资格道德绑架儿女,只为给自己换来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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