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今天的人们不约而同开始怀旧，但我们无法回到过去，“现在意味着什么”仍然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命题。对此我们当然不奢望可以得出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但在每一个优秀艺术家的作品中都在有意无意地传递着无形却真实的关于时代的丰富信息。如何来重塑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对话关系，重新变得迫在眉睫，这需要每个艺术家去真实面对和扪心自问，考验的是每个个体的敏锐、悟性与勇气，生活中亦然。

个体的思考与表达或许看似微小，但其中包含了尊严、思想与立场，这种看似的“无意义”可能恰恰正是艺术在今天最大的意义所在，并会在潮流过后成为真正可以佐证时代的有价值的学术文献。年度主题如果疫情是这个时代的宏大叙事，那么艺术则应该提供属于这个时代的具体的个人讲述。

库艺术“2022 年度艺术人物”推出特别专题——从“现在”开始，邀请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与机构负责人等业内人士来谈谈 2022 年学术上的具体进展和持续推进、完成与未竟的计划与课题，以及对于明天的思考和展望。这些具体而微的努力和推进不应被外界纷乱的声音所掩盖和抹杀，相反，往往是从那些笃志潜行的坚守与智慧中，我们更能汲取到真实的力量。

杜鹏飞

Du Pengfei

1970年生，辽宁人。1988年考入清华大学环境工程系，1998年获工学博士学位。曾任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党委书记，现任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2014年起担任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常务副馆长，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书法研究所客座研究员，清华大学教工书法协会会长，2020年当选中国博物馆协会副理事长。

“年度声音”系列专访

杜鹏飞：

迎难而上，见招拆招

Face up to the difficulties and see the way

艺术是最好和最后的记录

“真正的艺术不是为了取悦别人，真正的艺术无所谓‘意义’，这正如生命，生命本无所谓意义，是我们每一个个体在追求让生命有意义。”

库艺术=库：从“李伯安水墨人物画展”、“异彩纷呈：古代东西文明交流中的玻璃艺术”、“未来派的宇宙：意大利马西莫和索尼娅·奇鲁利基金会收藏”到最近的跨年展“铭心：二十世纪胸针艺术”……一直以来清华艺博的展览呈现出了多样性、国际性，清华艺博是如何定位的？在展览策划与艺术家作品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杜鹏飞=杜：清华大学2013年12月19日校务会议批准成立艺术博物馆，要求“艺术博物馆加强自身队伍建设，努力建设成为集展览、研究、教学功能于一身，既服务学校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又服务社会公众的世界一流的大学博物馆。”这是清华艺博的核心使命和基本定位。从这一使命与定位出发，我们致力于营造良好的文化艺术氛围，荟萃各类优质人文艺术资源为培养创新人才服务，促进艺术学科的发展，加强艺术学科与理、工、人文等学科之间的交叉与融合。因此，展览选题的高标准、多样性与国际化，就成为我们的必然选择。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外景

清华艺博的展览注重内在学术品质，以服务美术学科和设计学科专业人才培养和校内通识教育为己任，兼顾专业性与大众性，兼顾学术性与通识性，力求打造以优质展览为内核的、集“收藏、研究、展示、教育、文创、传播”六位一体的美育体系。

说到具体的展览策划与艺术家作品选择的标准，我们在六年多的实践中逐步形成了几个有自身特色的展览板块：一是中华优秀传统艺术和工艺的深度挖掘，用文物讲好中国文化和中国审美的故事；二是具有美术史意义的中外优秀艺术家个案挖掘，通过展览带动收藏，完善收藏结构和体系；三是具有清华美术学群意义的优秀艺术家个案和群体展览，同样以带动收藏为目的；四是优秀清华学人个案研究与展示，诸如王国维、梁启超、梁思成、吴良镛、关肇邺等，形成具有清华特色的展览版块。除此之外，我们也关注当代艺术，面向未来收藏当下，努力做到展览选题涵盖“古今中外”四个维度。

库：相较于疫情之下的危机与苦难，艺术似乎显得无力甚至可疑。您怎样看待艺术在当下的意义？作为人类文化艺术遗产的保护和传播机构的博物馆在当下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杜：首先我不太同意所谓“相较于疫情之下的危机与苦难，艺术似乎显得无力甚至可疑。”恰恰相反，在面对危机与苦难时，艺术每每成为最好的也是最后的记录、宣泄与慰藉。优秀的艺术家和优秀的艺术作品一定具有现实关照，艺术家是一群更为敏感、敏弱、真诚、真实的人，我指的当然是真正的艺术家，而不是伪装的艺术家。因此，真正的艺术家对社会的危机与苦难，会比常人更加敏感和激进，会用他/她的创作来记录、表达、表现自己的情感与情绪。这样的作品，既是艺术家个人的慰藉，也同样会感动并慰藉那些感同身受的观众。

◎清华艺博在2022年举办的展览

当然，艺术无法替代食物、药物，无法果腹充饥，无法疗伤治病。但是，按照社会学家的理论，人的需求是分层递进的。艺术本就不是用来满足人们基本生理需求的，艺术的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和心灵慰藉。基本的生理需求人人必需，更高层次的精神需求，则非必需。

艺术在当下的意义？这个问题有点儿大，不能一概而论，但是有一点儿我认为是确定的，那就是真正的艺术不是为了取悦别人，真正的艺术无所谓“意义”，这正如生命，生命本无所谓意义，是我们每一个个体在追求让生命有意义。真正的艺术亦如此，艺术家可能并没有考虑所谓的意义，是观者努力为每一件艺术品赋予所谓的意义。我这是一家胡言，请原谅，因为我没有办法抽象地谈论艺术在当下的意义。

◎“永恒的温度-中国美术馆藏路德维希夫妇捐赠作品选展”

彼得·路德维希肖像 安迪•沃霍尔 105×105cm 亚麻布丝网印刷画

1980年

英国 横渡大西洋 大卫•霍克尼 183×183cm 布面油彩

1965年

至于博物馆在当下扮演怎样的角色，这是我不能回避的好问题。如题所言，博物馆是“人类文化艺术遗产的保护和传播机构”，无论何时何地，博物馆首先要满足其最基本的功能，即收藏、研究、展示并通过教育活动阐释和传播特定的物及其文化价值。博物馆首先是物的收藏之所，要根据其定位去征集、遴选、补充藏品；要致力于开展藏品研究，藏以致用，将藏品不断转化为展览和学术成果；要结合藏品和展览开展丰富多彩的教育活动；最后，要通过多种手段和媒介，将藏品和展览的文化价值最大限度地传播开来。这是一般意义而言，如果具体到清华艺博，我们始终致力于打造以优质展览为内核的、集“收藏、研究、展示、教育、文创、传播”六位一体的美育体系，努力拓展收藏渠道，不断完善收藏格局、构建收藏系统，这是博物馆无可替代的基础工作。

博物馆切忌“舍本求末”

“数字化和新媒体技术在博物馆推广传播上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博物馆要‘力而行’，切忌‘舍本求末’，而这个‘本’就是博物馆的‘物’。”

库：过去三年在疫情的影响下出现很多难以预测的局面，包括展览举办、观众接待、学术研讨和推广传播等等计划都受到影响，清华艺博是如何应对这些困难和问题的？在应对的过程中是否生发出一些新的思路？

杜：疫情对整个博物馆行业多造成巨大冲击，当然何止博物馆行业，有的行业甚至因疫情而一蹶不振，甚或消失。博物馆受到的冲击的确涉及多方面：展览筹措、观众到访、学术研讨、公共教育与推广传播等等。清华艺博概莫能外，由于我们的国际交流展比较多，因此受到的冲击可能也更大，展期的不确定性、运输的不确定性、预期观众和公教活动的不确定性，都相应地增大许多。怎么办 ？只能迎难而上，见招拆招，做好形势研判，及时做出调整。好在观众对于疫情带来的冲击和不确定性也有足够的预判和心理承受度，对于个别展览的延期举行、展期变更、甚至展品调整，也多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和宽容。

◎2020年3月因疫情临时闭馆的清华艺博

当然，我们也在积极应对疫情挑战，创造性地推进工作，在许多方面都进行了有意的创新尝试：例如我们在2020年疫情之初，非常高效地联合100位文化名家和清华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联合发起“2020窗口档案”影像征集活动，得到社会各界的积极响应，短短三周时间即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投稿1300余份、作品6000余件。通过三轮评选，最终有260余件作品入选，成为清华艺博的第一批“数字藏品”。我们还基于入选作品策划实施了实体展览和数字展览，在博物馆行业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再比如，我们积极创新传播方式，拓展线上传播渠道，打造了多平台传播矩阵，学术讲座和公教活动因此得到更好的传播，单场讲座平均线上收看量从2020年的不足1万人次，目前已突破10万人次。此外，我们的艺术商店为应对疫情突击上线了淘宝旗舰店，经过2年多的打磨，目前已稳居淘宝热销榜前三、粉丝榜前四，而排在我们前面的都是故宫、苏博等十余年的老店。毫无疑问，疫情给博物馆行业带来挑战，但是也充满了机遇，关键看你以什么样的心态加以应对。

◎清华艺博“云系列”线上欣赏栏目

库：我们注意到尤其是在疫情以后清华艺术博物馆的展览不仅注重展览本身的品质，更是采用了多种新媒体手段通过线上学术沙龙，艺术讲座，视频征集等活动让展览得到更好更广泛的传播。您怎么看待数字化和新媒体技术在艺术推广传播上的应用和影响？

杜：数字化和新媒体技术是大势所趋，我注意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也出现“加快建设数字中国”、“加快发展数字经济”、“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等提法，可知数字化浪潮已在向我们涌来。如前所述，因为疫情影响，我们也的的确确主动加大了新媒体应用和数字化传播力度。我认为数字化和新媒体在艺术推广传播上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合理采用可使事半功倍。

◎窗口2020——疫情时期图像档案展

但是，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数字化和新媒体技术的局限性。首先就是投入产出比，数字技术、新媒体技术本身需要提升效率、降低成本，这一点无需展开讨论。其次，必须守住博物馆“以物为中心”的行业特点，尽管目前文博行业强调从过去的“以物为中心”向“以人为中心”转变，但是无论如何要注意平衡好博物馆收藏展示的“物”与来博物馆参观访问的“人”二者之间的关系。我们说从“以物为中心”向“以人为中心”转变，并不意味忽视或降低对博物馆收藏之“物”的关怀与保护，而是更强调“物”的活化利用，强调博物馆收藏之“物”只有在为“人”服务的过程中，才能充分发挥其价值。藏品的整理、保护和管理仍必须坚守“以物为中心”，与此同时加强藏品的活化利用，使其最大限度为“人”服务，才是“以人为中心”的应有之义。数字化和新媒体技术在博物馆推广传播上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是博物馆要“量力而行”，切忌“舍本求末”，而这个“本”就是博物馆的“物”。

“我相信疫情已经不会再像2022年那样，对我们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和伤害，我们应该从过去两三年的抗疫实战中汲取经验教训，应该有能力把疫情的干扰降到可控的范围。”

库：国外对疫情放开的时间比我们早了两年，在这个过程中国外艺术机构在的运营管理和策展思路等方面有哪些值得我们借鉴和吸收的地方？

杜：这实在是一个好问题。可惜，很抱歉，过去三年我们受疫情影响，我们几乎中断了对国外艺术机构的实地考察，仅仅通过互联网、手机平台获取有限的、支离破碎的展览讯息，以至于对国外艺术机构在运营管理和策展思路等方面的现状，可以说不甚了了，因此也不敢“妄议”。总的感觉是，国外的博物馆从2021年开始已逐步恢复常态，其实我们在2021年也恢复得不错，只是没有预料到2022年仿佛真的是又一个2020年。我注意到大英、大都会、卢浮宫、奥赛等等著名博物馆都已回归正常的工作轨道，虽然不能了解其运营管理和策展思路有何新的变化，但是，能够快速走出疫情，迅速恢复常态，这本身就值得我们认真学习和反思。

学术沙龙“‘窗口’外的讨论”直播活动

“翻转博物馆：亚洲文明的策展、教育与研究”

国际学术会议论坛上发言

库：随着一些新政策的颁布人们的生活正在修复，清华艺博在新的一年有哪些新的展览、教育或研究计划？在拉近博物馆与公众之间的距离方面是否会有更多的设想和尝试？

杜：对于2023年我还是 充满信心的，尽管新冠疫情在短时间内还不大可能彻底退出人类生活，特别是对于中国而言，可能彻底走出疫情还需要些时日。但是，我相信疫情已经不会再像2022年那样，对我们的生活和工作造成如此大的冲击和伤害，我们应该从过去两三年的抗疫实战中汲取经验教训，应该有能力把疫情的干扰降到可控的范围。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清华艺博从来没有动摇自己的核心使命，我们在2022年仍推出11个精彩展览，线上线下融合方式，收获近千万观众。2023年我们的展览计划已经出炉，很快会通过官方渠道发布，无论在数量还是质量上，我们都将继续坚守清华品质，会加大“以展带藏”工作力度，不断完善藏品体系；会坚持引进来与走出去并重，为中国观众引进更多优秀的国际展览，同时努力把清华艺博的藏品和展览推广到其他地区。

◎“跨越两国的审美-日本与中国汉唐时期文化交流”

发饰复原（古坟时代末期·6世纪）

◎“跨越两国的审美-日本与中国汉唐时期文化交流”

陶板复原高松塚西壁女子群像（飞鸟时代 · 7世纪末-8世纪初）

在拉近博物馆与公众之间的距离方面，我们也愿意进行更多尝试，特别是发挥清华艺博的平台优势，围绕重要展览组织系列学术讲座，深度解读展览背后的时代变迁。

藉此机会我想透露一下开年的两个大展，一个是在德国使馆支持下主办的“交织的轨迹：德国现代设计1945-1990”，另外一个是与日本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合作的“攻金之工：亚欧大陆早期金属艺术与文明互鉴”。清华艺博将以这两个重量级国际交流特展开启2023年的大幕，敬请期待。

彼得·吉奇

“花园蛋”座椅

新亚述（前9世纪），圆花饰篚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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