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军营
刘礼成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冬季征兵动员拉开了帷幕,到处贴满了征召标语。在那“提高警惕 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青年应该把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放在第一位”的口号声中,我受身边亲人耳濡目染的影响,毅然辞别了教书育人的岗位,做出了报名行伍从戎,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抉择。于是,向大队、公社提交了《入伍申请书》,表明了本人要去部队当兵的态度和强烈意愿。
清溪区新兵体检中心设在区中校内,只见高中部的教室门上分门别类贴上了外科、内科、五官科等标字,门口还有接兵干部和医务工作人员执勤把守。
“你们不要紧张,先坐下休息休息,待会儿再复查一下血压。”只听军医(后经打听他叫魏连忠)吩咐。
“这些是什么,你嗅后分别把嗅到的味告诉我。”另一名女军医(后来知晓她叫樊荣)手持一盘盛有液体且小小的玻璃瓶提示说。“酒精、煤油、没味儿……”我一一作了回答。按流程相继参加了社、区、县三级体检。
“该同志出生于贫农,社会关系清楚,立场坚定,热爱党,热爱华主席,执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要求迫切,经支部研究决定,同意该同志入伍。”先后经过了队、社、区三级政审。
一天上午,接兵干部艾玉伯(四川省南部人)副排长专程来家访: “我们属于高原部队,常年驻训在海拔3600公尺以上的地方,条件艰苦,气候恶劣,‘风吹石头跑,山上不长草’是对营区的真实写照,部队住的、用的、吃的、烧的等都十分困难,你能吃得下这些苦不?……”他实事求是,和盘托出了西藏的区情,向我吐露出高原部队的艰辛。
“我什么苦都能承受,小时候吃过‘观音米’(白泥巴);读高中时,从望江的战斗滩水电站担河沙,徒步10多公里到清溪中学铺垫运动场;从教时,数九隆冬砍过稻草,冰天雪地打起赤脚踩泥巴,勤工俭学浮墙壁……”旨在言表当兵的迫切愿望,让接兵干部打消我个小的疑虑。
“刘礼成,刘礼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在冬至后的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大队的民兵连叶(亨有)连长,在二队和三队交界的垭口上,一边高声叫喊,一边朝着四处写着“农业学大寨”“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与天斗,其乐无穷”等标语口号——我所在兴修堰塘的工地前行。
“额!额!额……”听到叫声,我一边应声,一边忙着卸下肩上的挑子,跑步迎了过去。当双手接过叶连长递给的信封,打开一看,上面书有“四川省渠县征兵办公室”《入伍通知书》”的“五个”大字映入眼帘。一时让我倍感兴奋,喜出望外,溢于言表,梦寐以求的夙愿终于变成了现实!情不自禁的振臂高呼:“中国人民解放军万岁!……”我深知这薄薄的一张《入伍通知书》,使命光荣,责任重大;她是我人生转折迎来的新的起点,既蕴含着青春的荣光,更意味着使命和责任!
“你抓紧把手头的工作移交出去,后天吃了早饭,就直接去清溪公社领取军装,一定要争取早点去,千万不要迟到哈……我还要去6队通知另外一个人……”叶连长一边寒暄,一边就后续的日程安排进行了重复叮嘱。
按照通知的规定时间,我提前来到清溪公社领取了人生第一次着装的“军用品”——白布衬衣、草绿棉衣、罩衣各一套和栽绒帽、掛包、皮带等物品。一下子领得这么多的衣物,对于当时每人每年只有1丈5尺布票、半斤棉花票的我,那种惊喜和心奋就不摆了。我暗示自己,将来一定要加倍回馈党和国家对人民子弟兵的厚爱。
“目前,全国亿万军民正热烈庆祝华国锋同志为我党、我军、我国人民的伟大领袖,热烈庆祝以华国锋主席为首的党中央一举粉碎王、张、江、姚‘四人帮’反党集团阴谋篡党夺权的伟大胜利的大喜大庆日子里,我区征兵工作同全国各地一样,予以结束。”区武装周部长在换装大会上宣布。
今天的天空格外的高,太阳格外的红,祖国格外的骄。
我们在广大干群的推荐下,光荣的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的热血在沸腾,我们的心情在燃烧,向着红太阳,许多往事涌现在眼前……回想在那“长夜难明赤县天”的岁月里,在那三座大山的铁蹄践踏下,有多少志士仁人,为了今天,抛头颅洒热血。我们在坐的青年能过上今天这样幸福自由的生活,来之不易。解放前,有多少青年被国民党反动派残害,为逃避抓壮丁,有刻意自残眼睛的,有砍断手指头的,根本不能象我们今天这样自由自在。现在,党需要我们,祖国需要我们,广大贫下中农信任我们,我们决心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在部队首长和老战友的带预下,发扬老前辈的光荣传统,紧密团结在以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周围,坚持党的基本路线,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狠揭猛批“四人帮”破坏军队建设的滔天罪行,继承毛主席的遗志,将毛主席开创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
继周部长讲完后,同志们踊跃发言,纷纷在授装大会上表示决心。
当天下午,我自豪的穿上军装,来到学校向师生们告别。
“刘老师,祝贺你!有志者,事竟成。”
“我当初就跟你讲,与其在十字路口徘徊,不如上前一步,搏它一把,或许会赢得新的生机。”
“部队是一个大熔炉,希望你在熔炉里百炼成钢,用实践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刘老师再见!”“同学们再见!老师们再见!”师生们的赞美声、祝福声和彼此间的道别声在学校上空久久回荡。
临行前,亲人们从不同的角度,以近似的口吻教育影响着我。
“其实,我是不愿意让你去的,听你舅公摆,当年拉义壮(国民党时期的壮丁)出去,经常打仗饭都没得吃,……而今,你看我们生产队哪些当兵的,干几年还不是回来种田了,人也混老了……”奶奶挽留的心态可想而知,她毕竟年逾花甲,担心天旱,没有劳动力去罗家沟担水,农耕没有全劳动挣工分,毕竟是靠工分分粮的年代。
“部队是一个纪律高度集中的地方,偿罚分明,说一不二,喊立正,就不能稍息,要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参加抗美援朝退役的舅公(奶奶的弟弟)警示我。
“认真总结在育人工作中的成功经验,到部队去发扬光大。团结战友,尊敬首长。政治上高标准,生活上低要求。”时任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的姑父与我说。
“礼成啊!光争取参军是不够的,还要争取入党啊!革命的队伍,是温暖的大家庭;党是无产阶级的先锋队!你想想光入伍,参加到这个革命大家庭中来,就能算最幸福,到此满足了吗?……”曾在部队服役五年的二爸提示我。
“娃儿!要记住胡子上的饭,是吃不饱的,记住祖训,传承家风,做人要有人格……”临别前爸爸妈妈和亲朋好友千叮咛万嘱咐,汇成六个字——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里“好好干,不丢脸!”
律回朝晖渐,万象始更新。1月3日,久雨放晴,云开雾散,空气格外的新鲜;栽种在田洼里的油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齐刷一片,特别的喜感;生长在地垄里面的小麦苗儿,叶尖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释放出的苗香味儿扑面而来,特别的清香,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冬日的暖阳耀眼夺目,山丘上的桐子树,残留着凋零发黄的叶片,在微风吹拂下,啪啪啦啦作响,不停的揺曳着,仿佛在向我招手示意,再见吧,年轻人!
“据说今年是高原兵,体格素质要求特别苛求,好多心脏、血压关过不了,有的大队推光头,一个也没有。你们是百里挑一的骄骄者,要特别的珍惜……”叶连长一边行路一边聊起体检的过往。时间总是比平时过得快了许多,我们一前一后紧跟叶连长的步伐,转过一弯又一弯,翻过一梁又一梁,延着崎岖陡峭的羊肠小道,途经陡嘴、魁子崖等地,不时来到了望江公社所在地——小湾。只见公社门口红旗招展,格外吸引眼球的是矗立在坝子上的、绣有“渠县望江人民公社 毛泽东思想业余宣传队”的那面彩旗,因为年初,我和队友们扛着她,跑遍了社辖9个大队,完成了春节期间的巡回演出。
待各队人员到齐,公社武装部袁(顺成)部长一声口哨,整队集合。在讲完有关注意事项后,我和公社同款的10多名战友,胸前佩戴着大红花,身着崭新的草绿色,带着亲人们的嘱托,在一遍又一遍“呛呛齐呛齐,呛呛齐呛齐……”的鼓锣声,“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等口号声和父老乡亲们的祝福声中,在村民、街民的簇拥目送下,依恋不舍举步告别了生我养我的地方——素有西部黄花之乡的四川省渠县望江公社(现为望江乡,与禾乐合并)。
在袁部长的引领下,我们徒步沿着汤圆店子、罗家坪、青龙场、黄泥沟、困牛死坝、城西公社、北门梁子,辗转近20公里来到了县城。经层层和征接双方办毕移交手续,在武装部领取了棉被、床单、绒衣、毛巾、口盅和毛皮鞋等物品。收到了排里发送的途中用餐——饼干。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为加强对新兵的管理,部队接手后立马清点人数,当即对来自琅琊、清溪两区的近200名新兵进行了打散编排,我被编入一排三班,我班有周长春、漆贤荣等七名望江籍和李良明、陈中华等两名琅琊籍的同志组成。其中:高中文化3人,初中文化6人,团员6人。
当晚入住县招待所,并组织大家在“八一”电影院隆重集会。“工农兵”的组画幻灯图片在荧屏上光芒四射, “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在影院反复回荡。
“同志们,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序列的一员,对此,要尽快实现由民为兵的转变,在言行举止上要按军人的要求规范自己,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令行禁止,步调一致……”
会上,新兵连连长赵继全(山南军分区通信营副营长)在会上致词,代表接兵部队对来自两区的新兵表示热烈的欢迎!新兵家属代表对征接双方辛勤付出的同志表示衷心的感谢!新兵代表在会上表示了参军入伍,保家卫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决心。会后放映了电影——《小兵张嘎》,让每个人心灵上受到一次兵的感染。
由于当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反反复复呈现在眼前,闪现在脑海,尽管白天奔波疲惫,入夜卧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好不容易熬到了寅时,只见战友们洗漱收拾好了行李,均在坐等口令。
4时40分,各排接到指令,依据行前交待的暗号,战友们背着背包,肩着挂包等行囊,按班排先后序列,不声不响的在排干部的引领下,一字型的沿后溪沟、南门大操坝行进,徒步来到渠江河畔候渡。由于配发的着装,不是量体裁衣,尺寸大小并不适体,只见不是高挑就是臃肿,参差不齐。横渡上岸,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爬涉,7时35分方才到达观音桥渠县火车站。因军列还没有接到发车动令,通信员通知各排原地休息候车。
“我们家乡盛产黄花,朵大肥厚,七匹须的,外贸出口,供销社收购,每斤干花上等四角二分五,还要奖励一斤尿素……”
“这次我们生产队有12个适龄青年报名参加体检,在公社目测时,就有一半被刷下来了……”
休息时, 大家自报家门姓氏,自我介绍家庭住址,文化程度,政治面貌,彼此拉起了家常,夸赞着家乡的物产,分享着当兵的趣闻轶事,通过相互沟通交流,打破了初来乍到尴尬的局面,增进了初识的友谊。
14时,全连整队集合清点人数后,有序登上了西行的焖罐列车。
“呜!呜!呜!……挺逛!挺逛!……”11分,地勤人员打起了手势,举起了绿色的旗帜,列车鸣笛,缓缓离开了车站。
5日9时,到达重庆铜罐驿火车站,这个站虽小,但见墙面上、电杆上张贴着“当兵尽义务,戍边保祖国”“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标语口号。大家在此站小憇,打开水壶,盛着开水,吃着分发的干粮,开着有趣的玩笑,不亦乐乎。当接到指令后,迅速登车继续朝成都方向行进。
6日凌晨2点10分,到达红花塘火车站,军列戛然而止,战友们听到口令,赶紧背起行李下车,列队清点人数后,继续徒步朝集结地方向前行。在二九的成都平原东北面,雾气十足,加之小雨夹雪的天气,霜凛叠加。接兵干部们手持微光的电筒(秘密行动),打着手式,间隔引路,大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紧赖微弱的手电,沿着沱江河边的机耕路,冻僵不听使唤的双脚,穿着大头鞋,一步一趄的朝着目的地的方向迈进。经过3个多小时的摸爬,徒步30多华里,接近凌晨6时,终于抵达渴盼已久的军营——四川省金堂县淮口镇南华宫,代号431。
虽说天还没放亮,但操场上一幅幅“热烈欢迎新战友!”“战友,这里就是您的家!”“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等横幅,在灯光的掩映下,犹如兵山一角,呈现出一派兵的氛围,领略到兵的味道儿。从此,我和战友们正式开启了兵的生涯,过上了兵的生活。
(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刘礼成:1976年12月入伍,相继在西藏山南军分区、西藏军政治部、成都军区政治部服役。其间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经济日报》《法制日报》《战旗报》《西藏日报》等刊发作品,四次荣立三等功。1995年9月转业地方工作,仍笔耕不辍,在《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经济日报农村金融时报》《中国银行保险报》《四川日报》等报刊发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