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冬季里的一天,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的李德生到北京开会。在会议结束之后,李德生还专程去看望了老领导邓小平。在解放战争时期,李德生一直在邓小平的手下工作,邓小平历任中原野战军政委、第二野战军政委等重要职务,而李德生则先后担任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第17旅旅长、第二野战军第12军第35师师长。
虽然,邓小平和李德生的职务有高低之分,工作内容也不尽相同,但是他们二人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这次,李德生专程去看望邓小平,一方面是为了和老领导叙叙旧,当面汇报一下自己的工作情况;另外一个方面也是为了向老领导反映王近山的近况,希望老领导能够给予王近山帮助。
王近山是湖北红安人,出生于1915年,他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在军事生涯中,王近山经历过鄂豫皖斗争、红军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抗美援朝战争。在解放战争中,王近山先后担任过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副司令员兼第12军长。也就是说,当时王近山是邓小平的下级,是李德生的上级。
这一天,北京的天气非常晴和,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让人感觉到浑身舒畅。在邓小平和李德生亲切交谈的过程中,他们二人兴致勃勃地回想起了当年的一幕幕往事。邓小平的记忆力非常好,当李德生刚刚说起当年的一个事的时候,邓小平就高兴地说:“我晓得,我晓得。”然后,欢声笑语便会不时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李德生想起什么说什么,他笑着说道:“老政委,那时候我在第六纵队第17旅工作,王近山同志带领我们……”
听到这里,邓小平也笑了起来,他冲着李德生摆了摆手,然后接着李德生的话说道:“晓得,晓得,定陶战役,我和伯承同志到了你们第六纵队指挥所,你们打的很好啊,你们虽然是一支年轻的部队,但是让我和伯承同志刮目相看。”
邓小平所说的定陶战役,爆发于1946年8月下旬,那时候中原野战军的番号还是晋冀鲁豫野战军。当时,陇海战役刚刚胜利结束,晋冀鲁豫野战军比较疲劳,需要进行休整,然后伺机再战。可是,敌人趁此机会,迅速调集30多万大军从徐州、郑州两个方向对晋冀鲁豫野战军实施钳形夹击。
战场形势非常危急,敌人不仅武器装备精良,而且兵力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的六倍。在这样的局势下,晋冀鲁豫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紧急召开作战会议。经过一番研究,刘伯承和邓小平将先打敌人西路之整编第3师,继而粉碎敌人对我军实施两面夹击的美梦。
然而,各纵队刚刚进入休整,需要人员和武器弹药补充,现在的任务又非常艰巨,到底由哪个纵队担任主攻呢?面对刘伯承、邓小平两位首长期待的目光,第六纵队司令员王近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王近山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报告一号(刘伯承)、二号(邓小平),我和杜义德政委商量了,让我们第六纵队去拼吧。第六纵队打得剩下一个旅,我当旅长;打得剩下一个团,我当团长;打得剩下一个连,我就去当连长。就算是整个纵队拼光了,我们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太行山的父老乡亲。”
紧接着第六纵队政委杜义德也站起来请求出战。刘伯承和邓小平的眼眶湿润了,邓小平激动地把手在空中一挥,说道:“好!我支持你们第六纵队担任主攻任务,去和敌人整编第3师拼,你们有条件、有能力,我们相信你们能够打好这一仗!”由此,王近山和第六纵队的扬名之战——定陶战役拉开了大幕。
在定陶战役中,王近山指挥第六纵队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法,成功将敌人整编第3师引入到了大杨湖、小杨湖、天爷庙、大黄集一带。到了这个时候,整编第3师师长赵锡田才察觉到中计了,自己已经陷入到了四面重围之中。
战机已经出现,刘伯承和邓小平果断下令,王近山率领第六纵队向敌人整编第3师发起主攻。王近山在作战动员会上慷慨激昂地说道:“我们纵队此次主攻大杨湖,我已经代表全纵队立下了军令状。我们要用烧铺草的精神和敌人拼,即使咱们拼光了也要为战役胜利创造条件。”
在王近山的鼓舞下,第六纵队全体将士“嗷嗷叫”,士气大振。第六纵队血战大杨湖,艰苦程度难以形容。当时的第六纵队是一支年轻的队伍,以往作战都是由“老大哥”纵队带着,没有单独承担过艰巨的任务。而且,第六纵队在武器装备方面,远远落后于敌人整编第3师。所以,这次大杨湖之战,完全可以用“惨烈”来形容。
不过,王近山和第六纵队将士们扛起了肩上的重担,他们顽强拼搏,与敌人死战到底。在战斗过程之中,刘伯承和邓小平两位首长亲自赶到第六纵队指挥所,为王近山和将士们打气。一番血战下来,第六纵队虽然付出了很大牺牲,但最终成功攻克大杨湖,全歼敌人整编第3师,并俘虏了敌人师长赵锡田,为定陶战役取得胜利立下了大功。
血战大杨湖,王近山和第六纵队打出了血性和军威,让刘伯承和邓小平两位首长对其刮目相看,从此之后晋冀鲁豫野战军中又多了一支王牌主力。此战过后,刘伯承和邓小平两位首长在表扬第六纵队的通报中说,对第六纵队全体指战员始终如一的高度积极性、顽强性和勇猛的战斗作风表示敬意。
畅谈完了定陶战役,邓小平用温情的目光看着李德生,又说起了千里跃进大别山。邓小平对着李德生说道:“1947年,我和李达同志带领前线指挥所,和敌人在大别山里转圈圈当时你率领第17旅一直掩护我们……”李德生听了之后,思绪顿时回到了那生死攸关的时刻,回到了那条冰冷的汝河旁。
那是1947年8月末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强渡汝河的故事。汝河,是当时河南南部的一条大河,现在已经改道。大军出动,最怕的是过河。晋冀鲁豫野战军中的指战员大多数都是北方的“旱鸭子”,就算是单兵过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部队还带着大批后勤辎重。可想而知,强渡汝河并非一件易事。
更糟糕的是,狡猾的敌人此时已经察觉到了我军的战略意图,调集了大量军队日夜兼程赶往汝河南岸,企图将我军消灭在汝河一带。到了8月23日,晋冀鲁豫野战军第一纵队、第二纵队、第三纵队已经先后顺利渡过汝河。
此时,第六纵队是最后一支渡过汝河的部队,同时也承担着保卫晋冀鲁豫野战军指挥部、中原局机关的重任。当第六纵队到达汝河北岸,准备强渡之时,敌人两个旅已抢先占领了汝河南岸的渡口,并炸断了我军先头部队搭建的浮桥。而紧跟在第六纵队后面的敌人,距离汝河北岸只有五六十里,用不了一天时间就可以赶到。
前有阻师,后有追兵,形势可谓千钧一发,万分险恶。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第六纵队能否经受住考验,保卫野战军指挥部和中原局机关在短时间内强渡汝河,这关系到整个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成败。
刘伯承、邓小平两位首长亲自上阵指挥战斗,他们把指挥部转移到第六纵队司令部。邓小平面色严峻,他指示道:“当前除了坚决打过去之外,没有别的出路。桥断了,再修;敌人不让路,就打。今天过不去汝河,明天跟在屁股后面的敌人就会赶到,到那时,局面会更糟糕。”
刘伯承也坚毅有力地说道:“现在要用进攻的手段来对付进攻的敌人,狭路相逢勇者胜!”在两位首长的亲自指挥下,第六纵队的血性再次被激发。虽然此时王近山由于伤病并没有在部队之中,但是杜义德政委和李德生、尤太忠、肖永银三位旅长,率领第六纵队全体将士与敌人拼命厮杀,成功占领了汝河南岸的桥头堡。
8月25日拂晓,第六纵队冲破敌人的阻击线,开始掩护野战军指挥部和中原局机关强渡汝河。直到当天下午,所有人全部渡过汝河,陆续赶到预先指定的集合地点——河南息县彭店乡,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此时,刘伯承和邓小平两位首长,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指挥部队向淮河挺进。
在轻松愉快的交谈氛围中,邓小平和李德生越说越高兴,他们有时激动得眉飞色舞,有时又语气低沉、眼眶湿润。说着说着,邓小平又提到了淮海战役,他对着李德生说道:“淮海战役南线作战,你们部队也表现得不错。”李德生赶紧说道:“这都是王近山同志率领我们打的,他打仗很有一套……”
邓小平说的淮海战役南线作战,指的是淮海战役第二阶段战事——双堆集战役。当时,中原野战军在华东野战军的有力配合下,向被包围在双堆集一带的敌人第12兵团发起了进攻。敌人第12兵团是由以其王牌主力第18军为骨干组建的,全兵团总兵力达十二万人之众,武器装备极为精良,作战能力十分强大。
为了歼灭敌人第12兵团,刘伯承、邓小平两位首长部署了三个攻击集团,其中南面攻击集团就是以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为主,由王近山同志指挥。当时,敌人第12兵团司令黄维把最精锐的部队放在了双堆集的南面,企图以此来决一死战。
总攻打响之后,王近山指挥第六纵队从南向北奋勇杀向双堆集,战斗空前激烈,敌人的阵地几易其手。在武器装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王近山和第六纵队全体将士们和敌人比起了勇气,比起了不怕流血牺牲的精气神。在第六纵队猛烈的攻势面前,敌人开始退缩了。此时,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奉命赶来支援,第六纵队将士们战斗意志进一步提振。
大王庄是双堆集南面的一个小村子,驻守在这里的是敌人王牌主力第18军之第118师第33团。这个团由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以凶狠顽强而著称,号称“老虎团”。为了拿下大王庄,打开突进双堆集的大门,王近山派出了第六纵队第16旅第46团,华东野战军第七纵队派出了第19师第57团,计划以两个主力团围攻敌人的“老虎团”。
大王庄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敌我双方全都拼尽了全力。从早上8点开始,到晚上8点结束,整个村庄除了几堵断墙,几乎被夷为平地。最终,我军两个主力团以损失三个营的代价,全歼敌人“老虎团”,成功攻克大王庄。此战的惨烈程度,把驻守在旁边小王庄的敌人吓得不战而降。
说到兴奋之处,邓小平当着李德生的面,点评起了中原野战军的几位虎将。邓小平说道:“陈锡联同志(中原野战军第三纵队司令员、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司令员)胸襟开阔,肚量大,能打仗;王近山同志敢打硬仗恶仗关键仗,很猛……”
李德生随声附和着,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李德生插话说道:“老政委,王近山同志现在的处境不好啊,他虽然重新回到了军队,可是在南京军区只当了一个副参谋长。当年我们这些在他手下工作的人,现在职务都比他高。现在,我又听说王近山同志患上了胃癌,身体状况非常差,老政委,你要帮帮他啊。”
邓小平连声赞道:“说得对,说得对,应该考虑这个问题,任何时候不能忘记在革命战争年代作出贡献的同志。人大常委会的人选,组织已经讨论过了,大概没有军队代表的位置了,我来告诉刘澜涛(全国政协副主席),建议让王近山同志到全国政协当常委。”
李德生听了邓小平的这句话非常感动,他后来回忆说:“小平同志无论在革命战争年代,还是社会主义建设时期,总是从党和人民的事业出发,关心干部、爱护干部,对干部知人善任,爱才如宝,使人尽其才,这是他一贯思想的实际体现。”李德生看望邓小平之后,两人依依不舍地作别,李德生急匆匆地回到了沈阳军区。
不久之后,李德生得知消息,王近山被选为全国政协常务委员。此时,李德生回想起了战争年代的一幕幕往事,眼泪顿时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1978年5月初,饱受病痛折磨的王近山,到了弥留之际。此时,躺在病床上的王近山虽然神志不清,但是他仍然用微弱的声音,向周围的人问道:“敌人打到哪里了?我们谁在那里?”
王近山的小儿子一直陪护在父亲的病床前,他听到父亲的问话,流着眼泪回答说:“是李德生叔叔在那里!”
王近山又说了一句:“李德生上去了,我就可以放心睡一觉了。”在最后时刻,王近山让小儿子为他播放军号,在嘹亮的军号声中,王近山与世长辞,终年63岁。
邓小平听闻王近山病逝的消息之后,特意指示:“王近山有很大的战功,他的后事一定要办好,悼词我要看!”时任南京军区司令员的聂凤智为悼词的事情发愁,此时武汉军区副司令员肖永银(曾经担任中原野战军第18旅旅长、第二野战军第12军副军长)主动提出,由他为王近山写一篇悼词。
王近山的悼词上历任职务有:中原野战军第六纵队司令员、第二野战军第三兵团副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司令员、公安部副部长,而最后职务则是南京军区副参谋长。这虽是事实,可是又显然不妥。邓小平看到悼词之后,他沉思了片刻,然后提起笔来把王近山最后的职务“副参谋长”圈去,同时写下了“顾问”两个大字。
1978年5月11日,王近山病逝的第二天,中央军委补发了一份任命通知:任命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王近山为南京军区顾问,其丧事按大军区领导待遇办理。同时,邓小平还特意交待:“近山同志一生为了革命出生入死,不容易,我们能给死者的安慰就是这个了。”
不久之后,邓小平又亲自交办宋任穷等同志,将王近山的骨灰从南京家中移送北京八宝山公墓安葬。在王近山的墓碑前的芳草第十三次泛绿的时候,军事科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关于回忆王近山的图书,当时邓小平题了四个大字:一代战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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