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小时候的年应该是从腊月二十二开始的,记忆中这天是放寒假的第一天,背着老师布置的一个假期的作业,我和弟弟像一双放飞的燕子向家里奔去。
我和弟弟心里都清楚,今天会有人户可走,腊月二十二是我大伯的生日,大伯好客,又是父辈众多兄弟姊妹之长兄,故不管是满十还是散生,大伯都要办席的。离年很近了,大伯家通常在这一天杀年猪,然后办七八桌席宴请乡邻和亲戚。那时生活条件差,十天半月难得吃回肉,无论家里的大人,是父母去还是兄长去给大伯贺生,我和弟弟都是要赶路的,为的是那顿久违的血旺汤,大块大块的回锅肉往小嘴里送,那是记忆中无法抹去的饕餮盛宴。
大伯家居住的是祖上的老屋,土木结构瓦屋,有雕花的窗户,有漆皮斑驳的厚实木门和门楣,距我家有四五里地的距离,那是一套很大的四合院,坐北朝南,大伯家居住的是正间,其它各向都有人家,中间是用四方石料嵌成的石坝,很大的院落,大伯的酒席就摆在他的堂屋和四合院里。开席前,大人们谈论着一年的收成,谁家的孩子又有出息了,考上了中师,考上了某大学……谈各自办的年货,谁家又杀了两头年猪过年,言语间充斥着年的味道。我和弟弟因和堂哥姐们年龄悬殊又和那些一年见不着几次面的表哥表姐有些生疏,故而开席前,我们躲得远远的,在四合院外的竹林里独自玩耍。
等开了席,打完牙祭,男人们仍在八仙桌上喝酒,女人们帮着堂嫂她们收洗碗筷,我和弟弟同大人们打个招呼算是告别,一溜烟从四合院后门往家跑,穿过来时的一片广柑林,清澈水库,冒角山水库的大堤,我们跑跑跳跳,因为明天我家有更大的喜庆日子。
先回去给母亲割一背牛草,再割一背猪草,腊月二十三就可以全天放假。这天是小年,是传说中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也是我父亲的生日,我父亲的名字本有个“灶”的,他长大后嫌俗气便改为了“兆”。父亲好客,母亲更爱面子,这一天我们家必须要大办的,二十多席,年年九大碗,杀鸡杀鱼,除了昨天大伯家的大部分客人外,还有母亲娘家的一大帮子人,邻里乡亲,二十多桌,把我们家的上下堂屋挤得满满的,高朋满座,每个人的脸上都溢着微笑,祝福的微笑,喜庆的微笑。
最高兴的是这天一大早,看大人们杀年猪,一头猪,两头猪被赶岀了圏,四五个壮汉将猪压倒,小名叫“张五”的堂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头开始还活泼乱叫的肥猪,便蹬了腿,任开水烫在猪毛上,任刨刀刨出白花花的皮肤,我们那些小孩,在旁唱呀,跳呀,无比快乐,忘却了手上脚上冻疮的瘙痒,忘却了北风中的旧棉袄并不怎么御寒。
看着新鲜的,大块大块的肉送去了厨房,上好的圆尾肉,保肋肉砍成坨坨送给长兄们的岳父母,送给父母们的长辈,真正送进箩筐里上盐巴做腊肉的并不多。我和弟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个心疼呀,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们家人多,正如母亲常说的,人来客往重呀!一头猪或两头猪的肉远远不够。有客来,母亲是不准我们上桌的,就是上了桌也不见肉,原来肉都被母亲埋进了客人的饭碗里了。故尔,我们知道来年吃肉的日子又少了许多。
还好腊月未到正月初这段日子,大多有肉吃,有人户可走。腊月二十三我们家“大庆”后,腊月二十四又是我二舅的生日,他是我母亲娘家的顶梁柱,他的生日每年也都要办的,这天也是我们孩子的快乐的日子。二舅家离我们家有二三十里地,我母亲的娘家,那地方有一个非常有诗意的名字“十万丈”,我曾给它写过一首诗,一个十分美丽而带夸张的小高地。我们没见过我的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娘们就当是外公外婆,那些院落在山坡的脊梁上,脊梁上长水稻,长包谷,也长高粱,我和弟弟的童年许多时候在那里长大,这儿有许多小时候的玩伴,毛子,张兵,张大,杜五……
腊月二十四这天我们又见面了,一起呼朋唤友出去碰钱,扇烟纸盒,打仗捉土匪,玩得可热闹了,玩得到腊月二十五毛子他们仍拿着我们的小手不愿我们离去。二舅也开玩笑对我和弟弟说,大牛,小牛你们就不用走了,野家坡那边有两条小母牛正好配对……羞得我和弟弟两张小脸绯红。
腊月二十四以后的日子都是快乐,农村人讲究人亲客往,有来就必有回请,你杀年猪请了我,我杀年猪就必回请,虽请的都是大人,一家之主,但要是谁带个小孩,是没有谁会非议的。我的父亲和兄长还算公平,今天带了弟弟,明天必带我。所以一个腊月我和弟弟都要长几斤肉,特别是弟弟一张可爱的小脸,总是红扑扑的,像一只丰满的苹果。
除此之外,我们家,正月初一前一家人要团年的,煮猪头,煮圆尾肉,有头有尾的家宴,那肉被煮得软软的,被母亲切得大块大块的放进粗碗里,一口下去油腻腻的,入口即化,父亲化油炸许多酥肉、红苕片、鲫鱼,一大桌,严厉的母亲这时从不管孩子们怎么吃,吃多少,怎样的吃相,兄长们还可破例喝大酒。全年唯有这一天是我们一家可尽情酒足饭饱的时候。晚上父母还要发压岁钱,母亲会召集我们打牌,守田坎,一定要守到正月初一的子时,大哥会出大门放鞭炮,鞭炮此起彼伏地响起,迎接新的一年到来,“爆竹声里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几千年的传统,中国人太看重年了,看重新老的更替,春天的来临。
正月初一起床后要静悄悄地起床,不准喧哗,不准打闹,穿上母亲缝的新衣,穿上母亲做的千层底新鞋,急匆匆向堂屋奔去给父母拜年。父母早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等着孩子们的早拜,等我们跪拜完毕,父亲母亲口里都会说,一长成人,无灾无病,以后当大官的等等祝福语,然后又发过年钱,一般是一块钱,而那时看场电影才五分钱。那笔钱可自由支配,而我和弟弟一般都交给二哥“保管”,一保管几乎是肉包子打狗。
礼节完毕后,才可上桌吃母亲一早就煮好的圆宝汤元,汤元又大又圆,里面包着水糖和肉,一囗下去,红红的糖汁就涌了岀来,那滋味现在想起都香甜。母亲要求我们要么吃六个,那叫六六大顺,要么吃八个,那叫要得发不离八,要么吃十二个,那叫月月发财。
吃完早餐,出门去坟地祭祖,放鞭炮,然后才去给院子里的长辈拜年,得赏赐,一把花生,一把炒胡豆,几分钱,同辈间,小伙伴间也可互相拜,互相说着祝福吉祥话,忘却了彼此有没有过隙,有没有恩怨,年让乡亲邻里更亲更近。然后一起打打牌,聊聊天,上街看节目,看电影。
这样的日子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初几,人们吃香的,喝辣的,万家团聚,万家欢乐,相互串门,相互问候,见面一句,拜年了!
想起一首儿歌,“红箩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小时的玩伴,兄弟姐妹们各在一方,各忙各的工作,年味越来越淡了,但还是相约腊月二十七聚聚,怀念父母,怀念年。
编辑:罗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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