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禅入诗,将禅意与诗境巧妙结合,是中国古典诗歌创作中一种独特而富有魅力的表现手法。李商隐一生频繁游历佛寺,接触佛禅,其诗歌创作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了佛禅影响。体现在诗歌创作中,表现为引禅语,融禅相,化禅境,完成了丰富蕴藉的自我表达。首先,是以禅语入诗。

李商隐以禅语、禅义入诗,含蓄表达了当下的体验与感觉。如“世界微尘”之语,本文所指世界微尘,是指感受到大千世界由无数细微如尘粒般的小千世界构成,每粒微尘即一方小千世界;个体之人在大千世界里如同微尘一般数量众多,也似微尘一样渺小而微不足道。

《北青萝》云:“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述己访僧不遇,惟见寺院落叶满地,寒云路远,不觉独敲闲倚,顿生世界微尘之感:人在大千世界里如同微尘一般渺小,个体生命中的爱恨情仇更不足道。

又《安平公诗》云:“仰看楼殿撮清汉,坐视世界如恒沙。”描述自己跟随崔戎一同游历佛寺,置身佛寺,眼望世界,感受到大千世界中如有无数恒沙微尘般的小千世界。如“苦海”之语,商隐一生坎坷,久居下僚,漂泊流离,因而在频繁接触佛禅时,逐渐体认了佛家教旨中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等万般皆苦即为苦谛的观念,从而引起其求诸佛、菩萨脱离苦海的念想。

《送臻师二首》云:“苦海迷途去未因,东方过此几微尘。何当百亿莲花上,一一莲花见佛身。”直言其人生如同无边的苦海,经历了无数劫难,本需有人指点迷津而无人救度,期望臻师早日成佛,拯救含自己在内的芸芸众生。如“瞬间即永恒”之义,“刹那”是佛教所言时间的最小单位,是心念起动的时间单位,即一瞬间。生与灭,都在一刹那;过去、现在与未来,均为不可控之物,唯有度过的每一个瞬间或刹那,才是永恒。

《题僧壁》云:“舍生求道有前踪,乞脑剜身结愿重。大去便应欺粟颗,小来兼可隐针锋。蚌胎未满思新桂,琥珀初成忆旧松。若信贝多真实语,三生同听一楼钟。”此诗是商隐刹那间对佛法有所感悟而发。商隐身处佛寺进而产生了关乎佛理与心性的种种联想,过去、现在、未来都无分别,聆听钟声也就在那一刹那。这实际上,已经泯灭了时空界限,故能将三生放入聆听钟声的一刹那。这是商隐体悟佛法的一刹那,对于其思想所能达到的境界而言,也是一种永恒。

其次,以禅相入诗。即以禅观照世界的方式赋予诗歌以特殊意象。李商隐创制了不少无题诗,朦胧多义,有如写意画,后人猜测其意旨有如参禅,故这一类诗也被后人称为禅诗。商隐以禅观照世界的方式影响了其赋诗的意象选择。

其诗歌意象,大都偏于清丽淡雅而又略带感伤色彩,常用“暮霞”“碧藓”“梦雨”“哀筝”“露气”“碧落”等意象入诗。

如《无题》:“白道萦回入暮霞,斑骓嘶断七香车。春风自共何人笑,枉破阳城十万家。”诗中选用“暮霞”即晚霞这种绚丽多姿而又极为短暂的意象,营造了感伤惆怅的氛围,抒发女子没有知音赏识的悲哀。

《重过圣女祠》云:“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诗中连用“碧藓”与“梦雨”两种皆含凄清特征的意象,传达出圣女沦谪未归的落寞与无所依托的惆怅。

《无题》:“何处哀筝随急管,樱花永巷垂杨岸。东家老女嫁不售,白日当天三月半。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归来展转到五更,梁间燕子闻长叹。”用“哀筝”的意象,传达出东家贫女年纪渐大却尚未婚嫁的惆怅。

《当句有对》:“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连用“池光”、“花光”、“日气”、“露气”等清丽而略带浩渺朦胧特征的意象,表达出爱情失意或政治失意之惆怅。再次,以禅境入诗。即将禅境融入人生之境。禅诗好用写意手法,因此商隐在其无题诗中常以一种明净空灵的思维与意象营造一种既如梦似幻又至纯至美的意境。或营造迷离朦胧的梦境。

如《锦瑟》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诗中巧妙利用“庄生梦蝶”典故与想象阳光照耀蓝田玉山缤纷绚烂的景象,营造出一种迷离朦胧、如梦似幻的意境,传达出诗人既迷恋不已又无限怅惘的神思与心绪。

又如《无题》云:“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用巫山神女的典故营造甚为缥缈之境,突出表达相遇的如梦似幻。或营造仙气缭绕的水境。

如《一片》云:“一片非烟隔九枝,蓬峦仙仗俨云旗。天泉水暖龙吟细,露畹春多凤舞迟。榆荚散来星斗转,桂花寻去月轮移。人间桑海朝朝变,莫遣佳期更后期。”俨然描绘了一派仙气缭绕的祥瑞之气。或营造清冷空寂的月境。

如《无题》有云:“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斜月空照的清冷气氛,寂寥之境显见。又,《无题》:“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长夜独吟,月光清寒,衬托出孤寂的心境。或冰雪与月夜交融的空灵澄澈的境界。

如《无题》:“紫府仙人号宝灯,云浆未饮结成冰。如何雪月交光夜,更在瑶台十二层。”冰雪、月夜交融,营造出一种空灵澄澈的境界。李商隐在其奔波的生命里完成了禅意的人生书写,其实质是为己漂泊不安的生命行旅寻求一丝超脱与获得一种自洽。

李商隐禅意的人生书写离不开其几乎贯穿一生的访寺经历,亦关涉到其本身对孤独的深切理解及对朦胧空灵的艺术追求。基于此,李商隐如“堕蝉”、似“栖鸟”的灵魂得以寻觅到一方心灵的栖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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