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一的晚高峰，冯晨挤在密不透风的地铁2号线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了。
到站了，好不容易挤下车，发现早上穿的白鞋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
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鞋面，但只是徒劳，没啥用。她起身准备出站，听到包里手机在响。
冯晨掏出手机一看，是她妈，她突然有些烦躁，又把手机放回了包里，任由它响着。
手机在包包里又执着地震动了好一会，才恢复了平静。冯晨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回拨。
到了家，冯晨想了一会，还是给她妈把电话回过去，刚响了一声，那边迅速就接了，仿佛就在等着她的电话。
电话那边，她妈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晨晨，这周末我和你何叔叔准备请客，也没几个人，那个，你能来吗？妈妈和何叔叔都希望...”
没等她妈把话说完，冯晨就冷冷地回绝了：“我周末有事，去不了。”
“哦，这样啊，那你啥时候有空，来妈妈这，咱们母女俩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听她说没空，她妈明显有些失落。
“再说吧，我最近工作很忙，恐怕没时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等等，妈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她妈一听她要挂电话，急急说道。
“挺好的，那没别的事我挂了啊。”说着，冯晨不再听她妈是否还要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重重地往靠垫上一靠，虽然她嘴上说得硬，但一想到妈妈从此真的要跟别人成家了，心里还是感觉一阵难过。
她爸早在几年前就再婚了，现在，她妈也有了归宿，这天大地大，竟真的没有一个家是属于她的了。
2
从很小的时候，冯晨就知道她爸妈的感情不是很好。
倒也不是每天吵架，冯晨觉得，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在于她妈。
她妈对生活质量的要求很高。那个年代，家家户户的条件都差不多，能吃饱穿暖就很不错了，至于卫生，能过得去就行。
但她妈不一样。
她妈在医院工作，可能是职业病吧，她很喜欢打扫卫生，家里的边边角角每天都要用抹布擦过，保证没有灰尘才可以。
她爸是大老粗，认为她妈就是在穷讲究。衣服只要不脏就行了，非要规定两天就要换，那不是没穿烂却要洗烂了吗？那洗衣粉用起来不花钱吗？
还有，非要规定外面的衣服不能穿进卧室，非要换上睡衣才能上床。衣服都是两天就换，有那么脏吗？
她爸最大的乐趣估计就是跟她妈唱反调，她说东，他偏往西去。你说不换鞋不能进屋，我就偏偏穿着鞋在你拖过的地方走来走去，你能拿我怎样？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她妈越来越看不上她爸，两个人在家常常一句话都说不上，要不就是冷嘲热讽。
3
小时候的冯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发呆，每回她爸妈吵架的时候，她就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陷入沉思。
她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如果她爸妈像她同学姗姗的爸妈那样该多好，永远和颜悦色，姗姗就像个小公主一样，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一定很幸福吧。
可想象终究是想象。睁开眼睛，她的家依然还是老样子，她妈永远在挑毛病，她爸永远在唱反调。
饶是如此，冯晨却还是希望这个家永远都不要散。她有同学的爸妈离婚了，她亲眼看到曾经活泼开朗的同学突然变得沉默寡言。她不要有一天她也变成那个样子。
可这个理想很快也破灭了。
那天是个很平常的一天。她放了学，她妈没在家，她爸在给她做饭。
冯晨写完作业去了卫生间，看到马桶垫子湿漉漉的，仔细看，上面还有黄颜色的尿渍。趁着她爸去阳台上放东西，她就问了她爸一声。
她爸不以为然地回道：“哦，我上厕所时弄得，懒得把马桶垫掀上去，还不是你妈多事，非要弄个垫子！”
冯晨听着，也没多在意，可能潜意识里，她也觉得她妈事多吧！
但晚上，当她妈下了班，回来看到马桶上的那一幕，却彻底地发飙了。
4
她大声地叫着冯晨爸的名字：“冯向东，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上厕所的时候把马桶垫掀起来，为什么总是这样？”
她爸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你也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在上面放垫子，碍事！”
她妈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你不是不知道我怕凉，放个垫子能暖和一点，你只需要掀开就行了，这么难吗？”
冯晨觉得，她永远都忘不了她爸当时的样子。他一脸的得意，却又恶狠狠地说：“我就是故意不掀，恶心你。凭啥什么事都要你觉得？我觉得不要垫子正好。”
破天荒的，冯晨妈没有怼回来，她戴着手套，把脏了的垫子收起来塞到垃圾桶里，然后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对着冯向东说：“我要跟你离婚！”
冯向东愣了，虽然他很讨厌妻子的一些行为，也跟她没有多少话说，但老夫老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已经有孩子了，还能真离婚不成？
他不同意离婚，搬出了双方的老人，还有共同的朋友来当说客。他们都过来劝冯晨妈，男人又不赌，外面也没人，谁家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何况还有孩子，干啥非要走到离婚这步呢？
可冯晨妈铁了心，无论谁来说，她都不反驳不吭声，说来说去就几个字：“过不下去了，必须离婚！”
5
两人僵持了许久，婚，到底还是离掉了。冯晨妈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走的时候就拉着一个小皮箱，潇洒得就像出差一样。
要出门了，她回过头想要最后抱一下女儿，可冯晨坚决不露面，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她妈怎么喊她都不吭声。
冯晨妈深深地叹口气，终于还是走了。
冯晨听见关门的声音，跑出房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离婚的时候，冯向东渴望用冯晨的抚养权来逼迫她妈不离婚，可最后也没如愿。冯晨恨死她妈了，为什么非要离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要了。
后来，冯向东一个人带着冯晨，但女儿长大了，有很多话也不愿意跟爸爸说。
高中时，冯晨住了校，一个月只回来一次，在她心里，自从爸妈离婚，妈妈走了以后，那个家，早就没有家的样子了。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往前滚，直到冯晨大学毕业，参加了工作。
这天是周末，冯晨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拿起手机，发现上面有个未接来电，是她爸打来的。
她爸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平时有事都是微信联系。冯晨心里一紧，不会有啥事吧。
她赶紧回过去，原来今天是继母春姨的生日，她爸专门打电话过来让冯晨过去吃个饭。
6
其实自从她爸几年前再婚后，冯晨回去过家里两次。不管她爸怎么想，她就觉得那个家已经不属于她了，虽然还保留着她的房间，但她回去却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于是她很少回去。今天她爸专门给她打电话，让她又想起了前几天她妈给她说让过去，心里一横，索性答应了她爸回去吃饭。
冯晨在楼下买了点水果，想了想，又返回去拿上她上次买的那套护肤品，这才打上车往家走。
到家后，春姨很热情地将她迎进门，冯晨拿出礼物，说祝春姨生日快乐。春姨笑呵呵地收下，让冯晨坐着等着，饭马上就好。
冯晨愣了愣神，是啊，现在对于春姨来说，她就是个客人而已。
吃完饭，她爸站起来收拾桌子，春姨在忙着洗碗，冯晨进去想要帮忙，却被她爸拦下了：“你去沙发坐着看电视吧，我们一会就收拾完了！”
冯晨又晃了神，她突然想起了她妈，以前，她爸可是连油瓶倒了都不愿意扶一下的，现在却和春姨一起洗碗，不知道她妈知道了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坐了一会，冯晨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就起身去了卫生间，刚进去，她就发现马桶上套了一个很厚实的马桶垫。一瞬间，冯晨有点恍惚，要知道，离婚这么些年，她爸最讨厌的就是在马桶上放马桶垫。
7
冯晨上完厕所，习惯性地把马桶垫掀起来放好。她刚出去，正好春姨就进了卫生间。
春姨出来了，她注意到垫子被掀起来了，就对冯晨说：“晨晨，下次上厕所不用专门把垫子拿起来的，你爸知道我怕冷，专门给我放的。这样省的我上厕所时不方便。”
春姨说完就走开了，留下冯晨一个人在那发愣。她又想到了她妈，当初，她妈因为一个马桶垫和她爸吵了多少回，她爸怎么都不愿意为她妈做出哪怕一点点的改变，可现在，她爸有了别人，多年的习惯说改就改了…
冯晨突然就理解了妈妈，当年，她妈想必也是在婚姻里伤透了心，才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婚的吧？
回家的路上，冯晨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想吃她做的饭了。她妈听了，声音明显开心了起来，忙不迭地答应着：“好好好，想吃啥告诉妈，妈给你做！”
又一个周末，冯晨如约去了她妈那里。
8
看着妈妈和何叔叔有说有笑地忙着做饭，冯晨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这些年她一直怨恨她妈当年抛下自己和爸爸选择离婚，拒绝妈妈的亲近，将她的爱视而不见，真的是对的吗？
吃完饭，冯晨要走，她妈依依不舍地出来送她。
望着妈妈已经不再年轻的面庞，冯晨终于问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妈，当初你为什么一定要和爸爸离婚？”
她妈一愣，但还是很快回答：“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怨妈妈离开了你，但妈妈当年，确实觉得和你爸爸过不下去了。在你爸那里，妈妈感觉不到温暖，留给我的，总是干不完的家务，和无休无尽的冷嘲热讽。
妈妈不后悔和你爸离婚，但妈妈还是错了，因为我们大人的事，影响了你，这是妈妈最揪心的事情。
现在你也大了，总有一天你会有自己的爱人，那时候，相信你会理解妈妈的。”
冯晨听完她妈的话，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抱了抱妈妈，她想现在，她已经能够理解妈妈了。
但愿未来，她也能遇到一个真心对她的人。值得她用一生去回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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